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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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沸反

他掏出面具,貼合在臉上,笑說了句:“你喜歡我陪你玩兒,那就來玩兒。”

他提著燈,抽出劍,往前走去。

穿過湧道,才真正進入這座地下城,城中是鱗次櫛比的軍帳煉舍,正中是一座地下王宮。

地宮以長道劃分,兵士來回巡邏,機械銅人駐守四處,這些銅人內部燃燒著一種從大漠地下挖掘出來的獨特礦料,可做燃料驅使,由軍士操縱可噴火,火焰能夠灼爛人肉,焦化白骨,是陳國尚在鍛造階段的還沒有用到戰場上的秘密武器。

先陳王在得到這種礦料的時候,曾親自不遠千裏進長安進獻給天子觀看,但這礦料黑油油黏糊糊的,不似玉礦翡料那般光彩奪目,天子便沒把這東西放在心上。

先陳王卻覺得此物非同一般,貴比黃金,將其命名為“石漆”,暗中讓人建造了這座地下沙城,專門用來挖掘開采石漆。

陳王沈沈安即位時,曾同景華說起過這座沙城,也跟他提過石漆,說它“地下黑水,可生金火,取之不盡,燃之不竭”,又說石漆只用來照明太過可惜,既然吳國可用火藥做火炮殲滅敵人十裏之外,那這石漆是否也可用作行兵打仗的利器?

景華覺得此計或許可行,便許他工匠讓他自己琢磨。

此後沈沈安給他看過一幅畫圖,是他和幾個工匠設計出來的可用石漆驅動的銅將,那銅人高達丈餘,銅臂鐵身,雙手可持兵器,開口可噴烈火,人在機甲內操控便可使銅人行動自如。

那時不過一頁圖紙,不成想沈沈安真把這東西研究了出來,他聽聞那漠州煞軍形容時,便想到了當時看的圖紙,又想到這地下沙城,才到青城來探究竟。

自然,他說沈沈安忠心並非妄言,陳王一族世代守護西北門關,曾受封“西北王”,是正統的七重闕王,忠肝義膽是他們骨子裏流傳下來的東西。沈沈安也不例外,如今歸服太子的吳楚陳宋四國裏,就屬陳國最無需景華操心。

這是他若直接問陳王,沈沈安也會知無不言,但近來,這位最讓他省心的陳王似乎也叛逆了起來。

沈沈安隨他的父親,獨愛行軍打仗,不精朝堂政事,先陳王得力丞相輔助,如今陳王的丞相是景華給他精心挑選。

另外,他年少時心裏留下個偏執,一心只想收拾漠州。

但謀事哪能如此莽撞!

漠州靖陽女君起勢洶野,景華把若歌嫁給沈沈安,便是因為若歌心思玲瓏,能為他掌眼局勢,彌補陳國的缺陷。

本想成全他們的心思,哪成想鬧成如今這樣。

陳國的事情已經鬧得景華心煩,又碰上莊與那麽一個不開竅的,整日裏只想跟他算權謀世,景華心裏那個郁悶無奈……

可他又覺得莊與並非對他全無心思,帶他來這裏,一是探探這裏的厲害,二則,他想再試試莊與對他的心。

景華躍入地宮長道,巡邏的士兵發現異常,吹響尖利哨聲。人未至,景華跟前駐守的高大的銅人先活動起來,張開銅對準了他,幾乎是景華躲開的瞬間,一口烈焰灼浪便噴到了他方才站立的地方,沙地上被砸出一個大坑,聚集在裏頭的火流巖漿一樣流動,沙石都好像燒著了,空氣頃刻便灼熱起來,濺起的火星子猶如春日火紅的柳絮漫天飛舞。

景華的袖子被火星子燙了一個洞,他低聲說了句江湖人說的臟話,電光火石之間,又跳躍到別處。方才站著的地方也已經被烈焰巖漿澆灌了。

他幾乎不停歇地跳躍著,所過之處烈火燎原,灼浪燒天,整個一巖漿通紅的修羅地獄。

起初只有街頭的幾座銅人噴火,且在銅人噴火之前他便可以有機會躲避而過,後來大抵發現這人不好對付,整條長街上的銅人都開始扭臉轉腰的對向他,不僅嘴巴裏向他吐火流,巨長的銅臂也張牙舞爪地揮動起來。一掌拍過,力大無窮,更有甚者,還有一些可以移動的銅人,窮追不舍地跟著他。

景華一邊艱難躲避,一邊愕然的想:“這麽兇猛……”

他從空中飛掠而過,幾尊銅人沖著上空噴火,一簇簇火流在空中炸裂開來,瞬時摧枯拉朽。

景華驚險萬分地淌過長道,手裏的劍已經被烈焰灼燒成一片奇形怪狀的爛鐵,衣服上也大大小小地破了好多小洞,幸好身上沒有受傷。

身後的街市已經變成一條火紅的巖漿河流,幾尊被景華“挑撥離間”而互相傷害的銅人倒在翻滾的灼浪裏,被吞噬消磨,化為廢銅爛鐵。

火星子劈裏啪啦地爆響著飛上天,將密閉的空氣燒得灼熱滾燙。

銅人制不住景華,隱藏在地下的軍隊不得不拋頭露面地出來收拾他。四五尊銅人身後,列隊整齊的軍士橫在街市上,戴著面具兇神惡煞猶如厲鬼,看一眼就不太能吃的下去飯。

景華舉劍,和巨大的銅人和無數的鬼面軍糾纏不休。

忽然,轟隆一聲巨響,身後沙城上巨大的石像豎劈為二。

莊與破墻天降。

景華在空隙裏瞧他一眼,面具底下的眼睛裏是計謀得逞的壞笑。

他不知道從哪裏找來的一把刀,刃口頓裂,銹跡斑斑,砍過銅人竟燃起了烈火。莊與就拿著那把破舊燃燒的大刀,在重重火焰裏騰躍揮刀,在刀光劍影的移形出招,一路穿火越刀,直至落到景華身邊來。

兩人對視一眼,被銅人鐵兵糾纏著,二人拼殺了一陣方得一點空隙,景華揮刀不停:“明知有危險,為何要來?”

莊與手裏的刀燒斷了,刀柄很燙,他扔了,撕下衣裳纏住手,從地下撿了把新刀拎起來,“我來和你一起。”

景華忽然笑出了聲,他舉刀逼退眼前年輕的將領,他取下面具,在硝煙裏看他道:“莊與,是你說的,要和我一起!”

莊與還要拿刀廝殺,卻見那將領見了景華的真面,立馬擡手揮退銅人鐵兵,取下頭盔跪地道:“參見太子殿下。”

後面兵將聞言,亦跪地拜見,山呼千歲。

景華扔了劍,拿出自己的金牌丟給鹿雎:“讓你們陳王到這兒來見我。”

那將領取下露出面容來時,莊與便認出他來,他在吳宮見過他。

他頃刻便明白過來自己受了騙!

他焦急萬分的從黑暗湧道裏摸處路來,擡眼便看見景華在刀山火海裏與銅將鐵兵廝殺,心中氣憤心疼,心想堂堂東宮太子,竟要這般躬身險道,謀求出路!

他不忍,才出手相助,哪成想這人根本就是在戲耍他!

壞心眼的混球對他使了一個眼色,求他在將士們面前給自己留個面子,而後拽著忍氣的人往那王宮裏走去。

這王宮只有三座宮殿,裏無兵士巡守,也無宮人侍奉,但日日都有人輪值灑掃,四下纖塵不染,建造也很精致。

二人走到廊道裏,莊與正要發作詰問,不想回身卻見景華撕下自己的衣衫來,要為他包紮胳膊上的傷,他手臂不過在護他時不妨被灼燒了袖子,但其實並未真傷到皮肉處,掀開衣裳也只見著有些燙紅罷了。景華缺偏偏極為認真心疼的呵著氣,拿出藥粉來撒在他手臂上。他這般形容,一時又讓莊與無法說出狠心的話來,只得由他處理著傷處。

景華擡眸看著他,笑道:“初見你的時候,你還是個少年,一轉眼,竟然已經是一個能與我並肩作戰的翩翩公子了!”

莊與很不受用這段話,不肯吃虧的反駁道:“太子殿下那時候你也不過十幾歲,還未及冠,比我長不了多少。”

當年二人皇宮初見時,景華十七歲,莊與十四歲,十幾歲正是長個子的時候,差了一歲都相差許多,景華個子長得早,十七歲已經和一般的成年人一樣高,見得多識得廣,江湖廟堂已經滾過幾個遭回,少年老成,早將自己視為大人。

而那時候的莊與,剛滿十四,雖從容鎮定,卻是一身的少年稚氣,在景華眼裏當然還是個小孩子!

但莊與的成長變化是完全超脫景華意料的。

他用十年的世間放任他的能力,滋養他的野心,在他計策中的這個人,應該會在權謀爭鬥中越來越狠毒,越來越陰鷙,最後成為一個十惡不赦的叛臣逆王,被他打敗,被他除掉,就像他在秦國闕樓上說的那樣。

然而,莊與卻沒有在權利算計中變成那把陰郁冷戾的鋼刀,反而像是一塊被精心雕琢打磨過的珍玉,溫潤清貴,賞心悅目,他有他的野心膽量,更有他的治世政見。

他這個人,他說的話,都讓他心動。

反正,不像是按著對手長的,倒像是按著心上人長的,周身上下的都長在了他的心坎肺窩裏,長成了心肝上的人。

景華一面兒胡思亂想,一面兒把他胳膊上的傷處包紮起來,還分功夫出來繼續調戲他:“那你也得叫我聲哥哥呀。”

莊與還生著他捉弄自己的氣,冷冷笑道:“太子殿下算計我,愚弄我,不說我逆臣賊子已是擡舉,這聲稱呼真是折煞。”

“算計?愚弄?我這些天的心,算是白費了……”

景華忽然起身,在逼仄的空間裏握住他的手,也抵住他這個人,他看他的眼神狠絕溫柔:“阿與啊,你若真不明白,又何必對我百般疏離?你若沒有心思,又何必對我百般親近?”

莊與沒有掙開他的手,冷靜地看著他:“我不知殿下口中的‘親近’如何談起,你我‘疏離’不是理所應當的麽?”

“嘴真硬……”景華笑著。

莊與卻感受到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危險。

他看見景華摸了一顆藥丸出來,扔進自己的嘴巴裏,臉色刷的變冷,把他受傷的手臂舉起按在墻上,然後另只手捏住他的雙頰,扳過他的臉,俯身親住了他的嘴。

莊與徹徹底底的僵住了,他感受到景華用舌頭把一個苦澀的藥丸抵送到他喉嚨裏,他本能地吞咽了下去……

景華溫熱的舌頭刮擦過他的舌尖,唇舌分離,放開了他,捏著他臉的手指松開,眼中有嘗到甜頭的得意之色,厚顏無恥地找借口道:“這種藥,必須得用溫水送服才有用,絕境之下,無奈之舉,秦王陛下可不要見怪。”

莊與尚在呆楞之中,都忘記了反應,他瞪大的眼睛直視了他眼中的情欲,仿佛千山萬水凝為一墨,那麽沈濃,那麽深刻,那麽驚心動魄,千絲萬縷湧入他的眼睛,讓他一副心腸纏裹的緊緊的,滾燙的溫度讓渾身血液沸反盈天……

莊與倉惶的移開目光去,只是一瞬的碰觸而已,所有的防線都在頃刻之間土崩瓦解,呼吸是亂的,心跳是亂的……

許久,莊與慢慢地從昏熱暈沈裏回過神來,本來就紅的面色狼狽地湧著血色,眼梢潮紅,眼睛裏浮著一層動人心魄的漣瀲水華,卻偏偏要惱羞成怒地瞪著他……

景華冷靜自持地問莊與:“秦王陛下,您含情脈脈地看著我,是要和我表達什麽?是溫水不夠,想再要一些嗎?”

莊與狠力的推開他,忍住了踩他一腳的沖動,不想再跟這油嘴滑舌的混賬說話,往那宮室深處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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