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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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銅籠

月沈入水,銀葦輕曳,白露橫江,秋夜平靜。

難得一聚,幾人一起禦風游船,飲酒談笑。

桂棹蘭槳任其蹤跡,白月清風隨其飄蕩,杯皆空,肉盡骨,仍未盡興,酒醺酣暢,幾個人又在蘆葦間追逐比起了輕功。

重姒酒量小,生了醉意便回了船艙去休息了。

船上只餘莊與和梅青沈。

梅青沈瞧他:“你什麽時候和公輸家的勾搭上了?”

莊與笑著反問:“梅莊主又是何時和蘇姑娘有了淵源?”

梅青沈道:“這件事嘛,也沒什麽,你也知道,我無涯山莊說白了就是個鍛兵煉器的爐子,對兩樣東西最是熱衷,一樣便是珍稀原料,一樣便是能工巧匠。”

“說起能工巧匠,一個墨家,一個公輸家,歷代人才輩出。只是這兩家向來隱匿,我無涯山莊費盡心力,也才招來幾個旁門左支算不得正統的弟子。”

“八九年前吧,我偶然探得公輸後人公輸乘的蹤跡,便一路找去漠州。那時我不免有些年輕氣盛,還以為只要給了他足夠的好處,便能請他去我莊上做個師傅,幫我帶出一幫得力弟子來。結果自然是吃了多次閉門羹。”

“我覺得丟了臉面有些氣急,就說了兩句糊塗話,公輸乘倒是沒跟我計較,他小女兒卻是上了心。喏,也就是蘇涼。哎呦,那時候她還小小的,哄我說帶我去看什麽神秘機關,然後我就被她關在個機關籠子裏扔到了河裏。”

“那機關籠子巧妙得很,放在河裏只沈一半下去,待水漫過了一半,便翻轉過來。遇到激流也只將人顛個天翻地覆,籠子護著受不了傷。我被關在籠子裏隨波逐流了整日,泡的沒了半條命,才被兩個過路的好心人救了撈上來。”

他喝了口熱茶又道:“不過很快我就暈過去了,醒來時只有那小丫頭在跟前,救我的人已經離開,所以我到現在也不曉得救命恩人是誰,只隱隱記得是兩位年輕公子。”

莊與問道:“蘇涼也沒見過?”

梅青沈搖頭:“這我不大曉得,那時候我醒來見了她,真是後怕有餘,哪裏還敢問她?”

莊與輕輕地笑了笑:“既然你醒來便能見著她,可見她其實也一直跟著你,只想給你個教訓,並非真的要你的性命,不過是在她撈你上來前你先被別人撈了。”

梅青沈頷首道:“後來仔細想想,確也如此覺得。”又說回話:“唉?蘇涼跟著你,莫非你竟然招攬了公輸家的人?”

莊與雲淡風輕地道:“她哥哥是,她這回大概是替他哥哥來考量我的。”

梅青沈驚訝地瞪大了眼,“什麽時候的事!我怎麽不知道!你給了他什麽好處竟然能讓公輸樽幫你做事?”

梅莊主有些嫉妒了,“兩年前公輸乘逝世之後,公輸樽就成了他唯一的後人,聽聞公輸乘曾擺出個十分厲害的陣法,可敵千軍萬馬,木偶做得堪比真人,公輸樽必然得他真傳,你可真是賺大發了!”

莊與遠遠的看了一眼,浩蕩銀月下,蘇涼和洛晚天站在河邊,正在說著什麽,旁邊蒹葭飄浮若雲。

他回過頭來,沏了杯茶,給梅青沈也添上。

“月前,他來找的我。”

他看著驚詫呆住的梅莊主,清聲一笑道:“你別驚訝,他來找我,自然是我能予他所求,彼此需要,方才甘心情願,我可沒拿好處賄賂他。”

梅青沈氣得快吐血,猛猛灌了一杯茶,氣哼哼地道:“這世道,果然是權有勢的橫行霸道了!”

莊與給他添滿茶,笑道:“你也別氣,改日有機會,我引薦你和公輸樽見一見,他雖不肯去你的山莊,做個朋友也不錯。”

梅青沈這才有個好臉色:“這還差不多嘛!”喝了茶起身道:“你說的事情我會替你註意,我去問問蘇涼我救命恩人的事,一會兒就在岸上歇了。”

莊與微微一笑,看著湖裏的月色閑閑飲茶。

靠近蘆葦叢時,梅青沈覺察出一股劍拔弩張的氣息。

這就奇怪了,他看著站在蒹葭叢邊上的二人,方才喝酒時還有說有笑,怎麽一會兒就快要打起來了一樣?

他悄悄地靠近,掩在蘆葦叢中豎起耳朵偷聽。

二人言辭間確有些爭執,聽起來是洛晚天想請蘇涼前去巫疆神月教,替他打造一些守衛門戶的機關陣法之類,蘇涼沒有同意,便起了些不愉快。

洛晚天想必已經吃了不少小丫頭的癟,語氣帶著壓抑不住的氣憤:“我與蘇姑娘從未見過面,更素無恩怨,你不願幫我,我也不是強人所難的小人,大家同在江湖,多個朋友總比多個敵人好,蘇姑娘為何不肯與在下結交做個朋友呢?”

蘇涼:“一個毒蛇都會親近的人,難道我不該敬而遠之麽?”

洛晚天氣結:“你……”

蘇涼打斷他:“洛祭司不必說了,今日難得有同游一條船同飲一壺酒的緣分,能與南月祭司交談也讓我甚為榮幸,他日有緣自會再見,做朋友嘛,我就實在沒有興趣了。”

洛晚天這個人,雖然很好相處,但總覺得他浮於表面,內裏有許多讓人捉摸不透的東西。梅青沈和他之間,也是合作多於情誼,彼此各取所需。

梅青沈聽有人往外走了,正要轉身離開,可惜慢了一步,蘇涼笑望著他:“梅莊主,你這個偷聽別人談話的毛病能不能改改?”

梅青沈定了定神,道:“這回的確是碰巧了,我是來找你的。”

蘇涼撓了撓葦絮拂癢的臉,往外走,“找我有什麽事啊?”

梅青沈幫她撥開葦叢開路,道:“也不知道你還記不記得了,幾年前我被你關在籠子裏隨波逐流,奄奄一息時被兩個好心人相救,後來我暈了過去,醒來時那兩位恩人已經離去。你也曉得,我們江湖人最是講究有恩必報的,所以來問問你,你可曾見過他二人,是否記得他二人的面貌?”

蘇涼聞言道:“當然記得!我的籠子便是其中一人給解開的!”她對這件事記憶猶新:“當初那人解了我的籠子後,我很不服氣,就拿來一個更覆雜的小籠子給他解,結果他又解開了。我更不服氣,又回去拿更覆雜的籠子,回來時他二人就離開了。他還將我拿來給他解的小籠子做了個變化,變成個更覆雜的機關留給我解,那籠子我到十五歲時才解開。”

他們已經走出蘆葦叢,月色很亮,蘇涼掏出個銅絲纏繞的精巧小籠子給他看:“喏,就是這個。”

梅青沈拿過去借著月色看了看,又聽得蘇涼道:“不過,他們兩個那時候都戴著鬥笠,覆著面紗,我也沒見過他們的真面貌。”

漠州風大日曬,也有很多不願露面的人,這種打扮很常見,而且那時候她光顧著和人賭氣比試了,就沒註意他們的長相。

“我後來也有意尋找,原以為這般精巧機關術的人沒有幾個,即便不知面貌,也應該不難找的,不想一直沒有下落。”

她在豫金時和墨鈐交手,也是聽聞他通曉機關術,有心試探一番,後來她問,墨鈐說自己並不曾去過漠州。

梅青沈道:“世事變化無數,一切皆是天意緣分,也不必強求。”

蘇涼笑著謝他,又從他手中拿過小籠子,看著他道:“其實那時候我一直跟在你後頭的,他們只是先一步把你撈上來了而已。”

梅青沈笑道:“醒來時看到你,我便猜到了。”

蘇涼笑道:“那我們的恩仇也算泯了,改日我去無涯山莊喝茶,你可不要把我趕出去啊!”

梅青沈喜道:“自然以上賓之禮相待。”

……

夜半,山巒凝止如墨,船兒在如雪如霜的水面上飄飄蕩蕩,夜繪山墨,月移船影,白露凝飛絮,遠處傳來孤箏清笛之音。

莊與和著樂音輕聲念道:“桂棹兮蘭槳,擊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懷,望美人兮……”

他看著坐在他旁邊的重姒,輕聲問道:“今日你一直欲言又止,你有什麽話想和我說?”

重姒道:“是有件事,我此行,要去趟宋國。”

她在夜裏攏著披風,目光仍是看著莊與:“宋王譚璋,近來身體不適,大夫說那癥狀,瞧著像是中了巫蠱之毒。”

莊與詫異:“蠱毒?”

來齊之時,莊與確實安排了讓雀棲往宋國探聽消息,但他並未接到消息說譚璋有中毒之癥。

他不懷疑重姒所言之真假,那麽如果連他也不知道的情報,重姒卻知道了,就只有一個可能。

重姒知道他猜出來了,從他面上挪開目光,捧著熱茶說:“到底是不是蠱毒還尚未可知,誰知是不是庸醫誤診,我得去看了才知道。”

莊與輕聲問:“是他請你去的麽?”

重姒沈默了良久,看向莊與,鄭重道:“莊與,重華宮很好,可是我不能讓他一人孤立無援。”

她嘆道:“他在天子朝堂上一直步履維艱,兇險重重,當年那些人其實針對的是他,只是陰差陽錯,我被帶走,流落巫疆,而這不過萬般危機中一件。”

“這幾年,他勢力漸大,引人忌憚,風波本就不斷,近些日子,更是借著你和他的流言蜚語煽風點火,大做文章。”

她看著莊與沈冷的面色,越發嚴肅地說:“而今,在你和他的非議甚囂塵上的時候,宋王譚璋又被傳出身中蠱毒,雖未確證,但這消息早已傳入帝都,被人說於天子耳中。

“宋國是什麽地方?是帝都門戶,蠱毒又與誰有幹系?除卻巫疆,便是你秦國。若有心之人把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編排因果,惡意揣測,推到他的身上,你說,會是什麽後果?”

莊與攥緊了手指,他問:“已經有人這麽做了對嗎?所以他被急召回宮……”

重姒點頭:“對,這也是我不得不去宋國的理由,我得去查個清楚。便是譚璋真中了蠱毒,也非我秦宮重華所為,我容不得旁人栽贓利用。”

遠處的孤箏停了,月夜靜默。

莊與望著夜幕下起伏的山巒,心想,景華面臨的危機或許不止於此。

他和齊國交易,糧食只賣一半。為什麽只有一半?因為齊國不願再低聲求人,莊與也不想他糧草充裕。

而今境地,齊國已如孤獸,齊君已知危機,他若不想坐以待斃,那便只能開疆掠奪。

糧草從秦國出發的同時,魏地也加重了防衛,他的目的,就是要齊國利矛直指宋國,借齊伐宋。

不謀而合,景華借崔槐被殺一事順水推舟,不再讓吳國賣糧齊國,也是同樣的目的。他讓帝都門戶宋國直面來自齊國的威脅,讓天子朝堂那些人在唇亡齒寒的危機下減輕對他的攻訐。

可是,齊君沒有入他們的局。

齊亙竑沒有向四鄰動兵,他一紙奏疏送上天子案,請求天子援助齊國困境,將景華再度推向爭議的風口浪尖。

莊與留在豫金的那兩日,又發現了另外的問題。

心念白由重姒研制,從巫疆神月送至紅玉軒,那是一種蠱藥,放入茶酒中飲下可短暫迷惑人的心念,使其在誘導之下吐露心聲,以探聽消息。

那藥無色無味,藥性溫和,又有酒醉遮掩,所以一直以來未曾有人發覺。

然而,莊與那日離開齊宮後,讓妃鳶自查紅玉軒上下,查出心念白不知何時已被更換。現在紅玉軒中所用的心念白,藥性比之前甚過數倍,不止讓人心欲袒露,更會使人惡念橫生,性情暴虐。難怪近來紅玉軒中生事者頻頻不絕。

追查行蹤,那藥仍是從巫疆而來,所以才一直無人察覺。

暗中是何人動了手腳,再是明白不過。

而更讓人心驚的是,若齊君真的與巫疆暗中有所往來,焚寵、妃鳶、魏真,這些一直在豫金對他時時關註的人,甚至身邊親信,竟無一人所知。

齊國按兵不動,宋王身中蠱毒,太子又與他莊君的流言沸沸揚揚。樁樁件件,猶如幹柴添薪,可想而知,景華在天子朝堂面臨的是怎樣一個烈火烹油的處境。

莊與眼神逐漸淩厲,他說:“我同你一起去。”

他看回重姒,在她驚惑的目光裏決心已定:“都說宋國是帝都的門戶,是守衛天子朝堂的銅墻鐵壁,我倒是要瞧瞧,這座銅籠,是不是真就如傳說中的那般堅不可摧。”

他似怕重姒不同意,又說:“且確如你所言,宋王中毒,非我之意,我也由不得旁人對我隨意栽贓利用。”

重姒眼神微變,她偏過頭去,望著月下粼粼爛爛的水波。

半晌,她閉眸,輕不可聞地嘆息道:“你想去,便去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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