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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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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案

幾日後,莊與與重姒抵達宋國都城屏川。

同來的還有洛晚天。梅青沈因山莊事忙,著急回去了,蘇涼跟著他去無涯山莊做客。

宋國是帝都的門戶守將,各城都有精銳軍隊駐守,各城之間兵營連如星宿。宋國就好比一張網,不僅邊境軍隊駐守猶如銅墻鐵壁,就連裏面也縱橫連接堅硬無比。

行走在宋國,處處都透出一種略帶寒意的兵銳之氣,城中雖然安平繁華,但民風內斂沈穩,城中建築規整,每走進一城,都仿佛進入一座鐵籠銅牢,讓人感到安全的同時也難免有些壓抑和拘束。

等候在屏川的顧傾在酒樓裏擺了一宴為他幾人接風洗塵。

莊與見了顧傾,望著他,片刻,忽而輕輕一笑。

顧傾嚇得渾身一抖。

夜晚,顧傾敲開門進去,見了重姒面前案上的糕點,笑道:“看來有人先走一步過來獻殷勤了。”

他放下茶,在一旁坐了,摸著茶杯給她倒了一杯,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喝了兩口,擡眼,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重姒緩緩搖著把玉雪團扇,沈緩的燈影在她輕搖扇面上聚散如煙,仿佛她整個人都融入了一團世人不可觸及的洇霧中,讓人不可親近。

顧傾突然覺得重姒此刻的神態像極了某個人。

他一時有點膽怯了,想說的話也更加不敢開口。

重姒也在看著他,她和顧傾前幾日便見過面了,他自小便跟在太子殿下身邊,重姒對他多有聽聞。

他還很年輕,才剛及冠,文采樣貌都很出眾。

重姒不知他文采究竟幾何,樣貌的確是很出眾,骨相精致,眉眼漂亮,是那種不辨男女的美人。

不過可能因為年紀還小,又或者對她心有畏懼,在她面前膽子也小,她說話重些,他便跟只小兔子似的露出無措的眼神,卻非真的膽怯,而是一種恰如其分的賣乖討巧。

他知道自己招人喜愛,這是另一種恃寵而驕。

重姒坐起些道:“有話就說。”

顧傾看著她,踟躕著開口道:“今夜來,是有個事和你商量。”

重姒道:“所以我沒睡,等著你。”她看顧傾:“你如實告訴我,你在宋宮見過譚璋,他情況究竟如何?真的是中了蠱毒麽?”

顧傾道:“說實話,我也看不出來,禦醫說他從月前就開始出現暈眩癥狀,每到白日頭痛難忍,脾氣暴戾,宋宮的太醫瞧不明白。殿下讓陸商跑了趟神農島,請了大夫來給他看,診出他的癥狀不是普通病癥,而是中蠱之狀,但那大夫對蠱毒也沒有太多研究,不知如何醫治,太子殿下這才給你傳了信。”

重姒望他問道:“他給我傳信,讓我給譚璋看病,難道就沒有懷疑過,這蠱毒是我跟莊與給下的麽?”

聞言,顧傾有些慚愧地說:“初聽消息時,我疑過是秦王下的手。但太子說,秦王從前沒用過這種手段,他也不屑於用這種手段,他要想用,別人早該中招了,第一個中招的就該是他太子景華……

“我一想,的確是這麽說,是我太先入為主,妄自斷言。所以特請了來宋國調查此事,就是想知道譚璋是不是中了蠱,也想查明白到底是誰下的手。”

重姒眼神松緩,笑道:“知錯就改,真是好孩子。”

聽了這誇讚,顧傾剛飲的茶險些失態的一口噴出來。

重姒說回正話:“你說,他被急召回去,是因為一樁舊案,是什麽舊案?還要他去當堂對質不成?”

顧傾道:“還不就是祁家那樁案子……”

帝都長安,兵權四分,廷尉卿掌內廷警衛,衛尉卿掌宮門防衛,城防、守備兩只禁軍由太尉執掌,另外還有一支皇騎禁軍,由天子直接統管調遣。

當年,祁連師任職護城禁軍統領,祁家與梁國私下一直有所往來。那年,梁國與帝都權臣結黨營私,暗中謀算,景華請查其罪。祁連師聽得消息,暗中給梁國通風報信。事後這信箋讓人翻查了出來,祁家被因此問罪。

哪知祁連師借職務之便,竟提前攜妻帶子逃跑了。皇騎禁軍一路追捕,將其一家拿下帶回問審。

祁連師在獄中對通傳信箋之事供認不諱,但也搖臂大罵太子忘恩負義,心腸歹毒不配為儲君!後來,祁連師被斬首問罪,其子沒入宮廷為奴,其妻女被流放。

這是年輕太子對撼動諸國和帝都權臣的初次嘗試。

祁家牽扯出來之後,景華欲要再往上繼續追查。就在這時,太子開始遭受猛烈的上諫彈劾,甚至一度陷入易儲風波。

正是這件事,讓年輕的太子頓然醒悟,大奕積弊已久,地方諸侯與天子朝堂利益牽扯盤根錯節,想要變革何其困難!

所以他會有那樣的謀劃。

既然金屋內部不可撼動,那便引虎狼來外攻……

顧傾道:“殿下與秦王在豫金交往親密,他們聽了害怕,便又拿出這樁事來大做文章,為難殿下。”

重姒問:“這跟宋國又有什麽牽扯?”

顧傾道:“祁連師和譚璋年幼時曾受同一位長槍武師教引,他們兩個算是同門師兄弟。當年祁連師從長安跑過來之後,曾到宋國城下尋求庇護,彼時譚璋還是宋國世子,他明白事態嚴重,不想牽連己身,便命人關緊城門,沒放他進來。”

“祁連師被抓捕斬首,其子祁思遷沒入宮廷,貶為宮奴,其妻女被流放,路上失蹤,下落不明。”

“六年前譚璋即位,天子為他指了一門婚事做慶禮。那女子是帝都海家的貴女,擇定良辰吉日,從帝都紅妝出嫁,誰知,祁思遷也作為送嫁宮人混入其中。”

“他本就怨恨天子殺他父母,斷他子孫,也記著譚璋當年明哲保身未給生路的仇,到了半路,他下毒毒死送親宮人,又把那新娘殘忍殺害,此後便銷聲匿跡再無其蹤。”

“可憐譚璋,等來騎馬迎來時,新娘已經慘死。他迎了那死人轎子回宮,成了陰陽婚,此後他也沒再冊封過別的王後。”

重姒搖著扇子:“他女兒下落不明,兒子也下落不明,”她笑了笑:“你這意思,是懷疑祁家人來覆仇了?”

顧傾道:“不好說。”他看著她:“前些日子,譚璋身邊出現了一個姑娘,是秦王身邊的人,叫雀棲。宋王待她似乎格外不同。殿下說,秦王身邊的人不會是一般人,叫我探聽探聽這姑娘的底細,但秦王這支影衛詭秘莫測,嚴實得很,實在探聽不得,你對她可了解麽?”

重姒搖著扇子的手停了,她想起那個與狼戮戰的女子,還記得她有一雙很漂亮的眼睛,有一把鋒利無比的長刀。

“見過,但對她的底細,我並不清楚。”又道:“你可能有所不知,我掌管重華宮,莊襄掌管禦侍司,我們向來各自為事,很少有所牽扯。但確如太子所言,他手下的這些影衛,各個都有不為人知的故事,若說雀棲是那祁家女,也不無可能。”

提到莊襄,顧傾忽然又想到另外一件事。

“阿姒,此回在吳國和齊國的,知道內情的都明白那自稱莊君的人是秦王莊與,但聽聞秦王外出時,秦國朝堂仍然有人把控主持,那人就是莊襄嗎?他們互換著當君王嗎?”

重姒道:“莊與不在時,為保秦國朝堂秩序,莊襄會偶爾代為上朝。不過,他替莊與把持朝政時,只立在高廷之上,從不落座王位,要緊事宜會叫筆侍記下,寫在絹折上,讓人送來給莊與過目。他和莊與長得有幾分相像,使得莊與能借著他莊君的名號到處逍遙快活。”

她想到什麽好笑的事情笑起來,說道:“你不知道,那坊間寫太子和莊君的話本傳到他面前的時候,他臉色有多精彩!現在他已經不讓別人叫他莊君了,都是稱他襄君,或者大將軍。”

顧傾聽聞,也覺得此人很有意思,心中不免對這位襄君存了幾分好奇,回頭有機會,一定要見上一面……

夜已深,重姒眼中含了睡意,“你還有什麽話要說?”

猶豫了片刻,顧傾還是低聲道:“我本以為,太子和秦王見面,即便沒有爭鋒相對,也應該互相避嫌。可齊國這一遭,我看在眼裏,太子殿下好像十分喜歡和秦王相處,他們兩個人之間似乎有種不言的默契,默契到一個眼神就能彼此明白。兩個人說話的時候,旁人就都成了多餘……

“我從小在殿下身邊長大,都不能時時明白他的心思,就是簡策也做不到,可秦王和太子,他們才認識多久啊……”

他握緊袖袋:“他們之間的關系,實在讓我想不明白……”

重姒笑道:“他們怎麽能算是才相識呢?這十年,誰不是日日想著彼此?人人都跪太子,秦王不跪,他是這天下唯一能並肩太子的人。他們的關系,本就無需你來想的明白,也不需要其他任何人想的明白。”

顧傾他更困惑了,喃喃自語道:“是這樣嗎……可為什麽…又要那樣呢……”

顧傾愁眉不展地出來,迎面碰上折風。他在這裏特意等候,請他到秦王房中一敘。

顧傾早知會有這麽一劫,他深深呼吸,跟著折風進門時像是視死如歸。

秦王屋室中溫暖明亮,靜悄悄的,隔著朦朧的紗屏。

顧傾看見秦王坐在書案前,正在提筆寫著什麽。

聽見通傳,莊與擡眼瞧見了屏風外的顧傾,他擱下筆,道:“過來。”

顧傾輕手輕腳地走進去。

近侍整理了筆墨,笑著給他行禮,出了門去。

外邊門關了,顧傾望著籠在燈光中的秦王,緊張地吞咽。他從袖中掏樣東西,包在一方雪白的帕子中。

他抖著手指打開帕子,雙手捧著,走到書案前躬身奉上:“殿下請我把這件東西,歸還給秦王。”

玉璧在燈影下瑩潤生輝。

莊與望了片刻,錯開目光說:“他不是扔了麽。”

顧傾不知此事,當時太子殿下把玉璧給他時,神情很古怪,話也說得含糊,只說要他轉還給秦王,賠個不是。過了會兒又說,賠個不是的話不必說了,把玉璧給他就成。

顧傾說:“送人東西,總得有個說法呀。”

太子只道:“他會明白。”

顧傾當時便十分崩潰,這會兒在秦王面前,更是不知所措。

秦王見他話也沒有一句,果然氣惱了,說:“拿回去,還給他。”

顧傾捧著燙手的玉璧,欲哭無淚。

莊與望著他這可憐樣,終究心軟了,不再為難他:“放那兒吧,回頭我自己還他。”

顧傾如釋重負,忙走過去,把玉璧小心的放在書案上。

他低身時瞥見了書案上一些細長的木牘,木牘上寫著如今天子朝堂上重臣貴卿的名字,朱墨尚為幹透,在燈下流光鮮艷。

他在木牘中看見了自己父親的名字,殷紅的字跡刺得他一怔,又一驚,豁然擡頭,目光對上秦王,又倉惶地低頭。他心驚膽戰,攥緊手指小聲說:“我父親…我父親是個好人……”

莊與聞言,輕輕地笑,若有所思地打量他片刻,請他坐下,指尖敲點在案上木牘前,望著他問:“還有誰是好人?”

顧傾跪坐在書案前,目光在那聲輕輕的敲打聲裏一顫,跟著指引看向木牘,他一個個的看過木牘上的名字,他看到有些名字會輕輕皺眉,有些則目露擔憂。

但最後只是擡目為難害怕地看著莊與,不敢亂言。

莊與指向簡胤那張木牘問他:“簡胤是丞相,也是太子帝師,他必然也是個好人了?”

顧傾沒搖頭也沒點頭:“他是殿下和我們的老師,後來也是其他幾位皇子帝姬的老師。”頓了頓,又說:“簡丞相剛正不阿,我父親說,他是天子朝堂的根柱。”

他目光往下,指著“簡胤”下方的一張,說:“簡策是個好人。”

簡策是簡胤的兒子,放在“簡胤”那張木牘的下方,是用烏墨描寫。木牘名字旁側,寫著他如今的官職。

顧傾瞧見了,糾正他道:“簡策很快就要升作禦史丞了。”

“禦史丞……”莊與輕聲念著沈吟:“他將簡策放在這個位置,是為了應對近來天子朝堂上對他的攻訐麽?”

顧傾愁容滿面地點頭。

莊與又問:“何人對他諫議最多?”

顧傾猶豫須臾,傾身往前,指著另外幾張木牘道:“少府卿玉提閎和衛尉卿潘穆閶曾是天子侍讀,玉家和潘家朝中門臣眾多,他們兩個依仗輔佐之功,常愛上疏諫議。另外還有一個人,秦王陛下沒有寫到木牘上,請借筆墨一用。”

他拿過一只空白的木牘,用筆沾了朱墨,在上面寫了一個名字,調轉木牘,推送到莊與面前。

“天子近臣,侍郎傅軼。”

顧傾神色嚴峻地望著莊與:“這回天子急召殿下回宮,是因堂上進諫,更是因他私下進言。”

莊與目色一沈,近臣之言,有時更甚枕邊之風。

景華之前之所以對朝堂進言無所畏懼,是因為天子始終信任著他,可倘若天子聽信讒言,心生猜疑,與他父子生隙,君臣生忌,景華天子朝堂之上的處境,就真的艱難兇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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