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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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周夜燒了兩天三夜,終於在第三天清晨睜開了眼。

王鄲最先發現他蘇醒,連忙招呼宋暉過來。宋暉又差人去藥石房叫陳璟老師,不出一刻,所有人都知道周夜終於醒了。

鄭雲澤早就備好的清神的丹藥和漱口潤喉的藥水,陳璟看了都要佩服三分:“鄭老師,準備得真齊全啊。”

鄭雲澤點頭一應,扶著周夜餵給他。周夜剛看見鄭雲澤的臉就嚇得一激靈,嗆了一口。宋暉道:“你幹嘛呢?別撲騰,要不是鄭老師將你從玄花鏡強行拽出來,那個女鬼還不一定要幹什麽呢!”

周夜也不想躲,奈何剛從鄭雲澤口中聽到“我不會讓周夜好過”這種話,實在又驚又怕。周夜不敢看鄭雲澤,甚至不敢碰他,只對宋暉道:“給我杯水。”

宋暉猶豫不定地看了眼鄭雲澤,一時不知該不該遵從周夜。鄭雲澤把藥水收起來,從床上挪到凳子上,對宋暉點了點頭。

周夜喝了水,陳璟探了探他的脈,見他無事就要匆匆告辭。靈蘇前幾日重病,好不容易有恢覆之相,身邊不能離開醫師。

周夜王鄲宋暉皆沈默不語。鄭雲澤見陳璟離開,也起身要走,站了半天,探了探周夜額頭,輕聲細語道:“我就在隔壁。”隨後離開。

王鄲和宋暉湊上來問那女鬼的事,周夜置若罔聞,呆楞了半天。

王鄲:“你不會傻了吧?”

周夜沈默片刻,不理他。他在短短幾天之內經歷了人生全部大悲大喜,全然沒有了玩笑打鬧之意。平王夫婦去世的場景歷歷在目,鄭雲澤的兇狠誓言還縈繞耳邊。放眼望去,他其實從來沒有真正值得高興的事,活著本身就是無盡的痛苦和折磨。從前是擔驚受怕,現在是心如死灰,他從出生到現在僅有的那點快樂已經消失殆盡了。

宋暉道:“你昏迷之際,我們問過尚知雅,她說你多半遇到了玄花鏡姬,據說是玄花鏡創造者留下的一抹神識。玄花鏡姬已經十多年沒出現了,你也是倒黴。”

周夜靠在枕上,想起玄花鏡姬就一陣頭疼。玄花鏡姬應平王之約讓周夜看了河明谷大戰,說明平王在身死之前就已經想到了他一定會來靈聞館。當初皇帝的一時興起,可能是這兄弟二人深思熟慮後的謀劃。

周天銘到底在想什麽?

周夜僅存的好奇心重新燃起他茍延殘喘的欲望,他吃力地坐起來,問宋暉:“我的劍呢?”

宋暉答:“你從玄花鏡出來時,劍鞘上面有個裂口。鄭老師說他會修,就拿走了。你到底怎麽回事?鄭老師對你格外上心,連陳璟老師都看出來了。你怎麽對他愛答不理的?”

若放之前,周夜可能早就開始臉紅心跳左顧右盼,可是現在,他只會想鄭雲澤是不是還要報仇。自古以來,兒女情長往往都抵不過深仇大恨,溫柔鄉裏溫柔刀,一不小心就斃命當場。鄭雲澤本是冷酷無情,現在卻突然溫情;本已經拒絕周夜真心,現在又突然上心。上心不假,上的是哪個心呢……

周夜怕了。

現在的他,連真情實意都不敢流露了。

他道:“鄭老師一向很關心學子。”

這話不冷不淡,讓宋暉摸不著頭腦。不消一會兒,門外的梆子敲響,他和王鄲也該走了。宋暉道:“我和王鄲本就趁著午間小憩的時間來看你,現在得去幫著整理書閣破舊藏書。先走了。”

“嗯。”周夜看著二人走出去、關上門,閉上眼靜靜躺下。

隨後進來一人,門都沒敲,直奔裏臥。周夜睜眼坐起:“誰?”三分疑惑七分警醒。

看到來人,周夜並沒有立即放松警惕,裝作若無其事:“鄭老師啊。”

鄭雲澤將藥水重新端上來,雖是勸說的語氣,卻沒有絲毫抱怨之意:“我知你不愛喝苦藥,就兌了些蜜水。不是所有藥都能就甜食吃,下不為例。”

周夜接過碗,一口喝下,果然絲絲蜜甜味,後味稍苦。鄭雲澤並不急著走,拿過周夜一只手就開始把脈,見他氣色良好才放下心。肢體接觸的部分如羽毛輕掃,周夜卻不得不克制。

如果知道一個人對自己有那種心思卻不回避,就證明這個人也有那種心思。聯想到鄭雲澤上次還拿冥聲那樣戲弄他,周夜的心又開始咚咚直跳。

該死,別跳。

“嗯?”鄭雲澤疑惑,“跳什麽?”

周夜連忙移開視線:“沒什麽。”

房間又陷入詭異的安靜。片刻後,鄭雲澤道:“玄花鏡幻象易使人神魂激蕩,損害靈識。你比宋暉等人晚出來一日,燒了三日,肯定是進入了更覆雜的魂陣中。有任何不適都要和我說,不可逞強。”

周夜道:“我看見了我父母死去的樣子……”

鄭雲澤神色微緩,似乎剛要說些安慰的話。

周夜又道:“……我也看見了你父母死去的樣子。”

鄭雲澤緩緩看向他,看似有些驚訝:“你是怎麽……”細想之下,周夜借平王之物追本溯源,自然也有鄭氏夫婦斃命的場景。他由震驚轉為茫然隨後竟然有些慌亂:“我當時所說之話,你一個字都不要信。”

周夜本以為鄭雲澤會流露出對平王的痛恨之意,沒想到他開口的第一句竟是解釋當年的覆仇誓言。鄭雲澤看出周夜的不解,於是又道:“我心中早已沒有怨恨,平王已死,我不會想著覆仇。縱使他還活著,我也不會與之為敵。”

周夜更加不解:“為何?”

鄭雲澤搖頭:“當時的事情太覆雜了,說不好對錯……”他的身影似乎與平王妃重疊,“仇生仇,怨生怨,冤冤相報無盡時。若我殺了他、掘他墳墓,你再來殺我,豈不成了冤孽?”

“我不會殺你。”周夜道,“我怎麽會殺你呢?”

鄭雲澤隔著被子握著周夜的手,嘴角難得上揚。父母去世後的一段時間,他斬斷自己的七情六欲,不是讀書就是修煉,唯一的念想就是重啟善惡堂的五院聯表,將平王送入靈聞館的極刑大獄。後來,平王身死,成了大夏的英雄。再後來,他看見周夜,長大了,和小時候完全不一樣,是個沒人教養的紈絝子,很兇,不講理,脾氣也不好,討人厭……

周夜問他:“你想什麽呢?”

鄭雲澤深吸一口氣,問:“你是因為小時候喜歡和我玩,所以長大才會喜歡我嗎?”

裂口突然被扒開,周夜尷尬得猝不及防,一張老臉厚如城墻,裝聽不懂:“啊,是啊,不止是我,金竹院和青杏園的學子也都喜歡鄭老師。”

鄭雲澤疑惑:“嗯?”

周夜見他還是抓住這個話題不放,鐵下心來:“鄭老師別忘了,你可拒絕我了。再說我也不是那麽真心,本就是圖一樂。京城達官貴族哪一個不愛玩呢?也幸虧你沒入我的套,真不愧是鄭老師。”

還沒入冬,鄭雲澤卻感受到遍體的涼意,握著的手似乎是數九寒冬的冰碴,直接往他胸口刺。他頓了頓,有些不解,卻不再追問,聲音也冷下來:“把藥吃了吧。”

隨後,鄭雲澤逃離似的,迅速出了院門。

周夜長呼一口氣,一口把剩下的藥灌下去。

唐逸出現的時候,周夜毫不意外,可以說等候已久。

唐逸官至吏部尚書郎,還是靈聞館雷崢院的督查領事,兩道均沾,可以說是安插在朝廷和靈聞館內部的最佳奸細。平王真是好謀劃,讓昔日將領潛伏於此這麽久,只為了讓親兒子重出江湖,也是費心了。

唐逸舉著金紙包裹的卷軸,半跪在周夜面前:“請王爺過目。”平王一死,周夜順理成章繼任王職,叫聲“王爺”合情合理。

然周夜聽來,卻覺得他是癡望自己能成為下一個平王。卷軸打開,裏面是平王親筆書寫的聖旨,蓋著皇帝給他的玉璽。草草看一眼,是針對周夜的兩個謀劃。

其一,若周夜心志堅定謀劃得體,左右大臣輔佐,兵權在握,與太後惡黨分庭抗禮,兩派對立以固皇權;其二,若周夜無才無德禮儀不周,當即送入靈聞館修習數年,歸時得以與重臣聯姻,舊部入朝輔佐之,滅後黨,還政於皇……

稀稀拉拉一堆,周夜不想再細看,將卷軸扔回唐逸手上,冷笑著詰問:“什麽時候的事?”

唐逸老實答:“王爺故去三年前。當時與沙域戰事吃緊,戰場無情,身家性命置身事外,王爺想未雨綢繆。”

周夜“哦”了一聲。死之前的三年就把他一輩子都安排好了,還一步一步來,先幹什麽再幹什麽,縝密周全,唯獨沒問他願不願意。

平親王,王八蛋。

周夜問:“若玄花鏡沒有開啟,我沒有闖入平王的記憶,你待如何?”

唐逸答:“齊峰將軍告訴小生諸事妥當,小生聞得風聲,這才攜卷軸來見你。”

若不是齊峰事先將施了咒法的平王肩甲碎片交給周夜,他根本不可能誤入平王的記憶。

周夜幹笑:“原來如此。”

齊峰,王八蛋。

唐逸頷首:“王爺既然已經知曉事情的來龍去脈,小生就鬥膽一問,何時回歸朝堂?我已經命人暗中聯系前王爺的舊部,朝堂之上散播了風聲,文官武臣正盼王爺歸來!”

明明萬事俱備,卻還多問一句“何時歸來”,這不明擺著他說了不算嗎?他周夜什麽時候能說個“不”字?

不用多解釋,唐逸,也是個王八蛋。

幸好沒和鄭雲澤再近一步,這虎狼坑還是他自己跳吧。少一個人少個牽掛,少一份情就多一個能拼命的借口。

父母已逝,這條爛命不用對任何人負責,只需乖乖完成自己的使命。或是功成身退,或是一輩子深陷泥潭,不害到鄭雲澤,怎麽都行。

幾日後,天氣大晴,周夜獨身一人來到藏書樓。彼時院內人員稀少,藏書樓下密林網布。他一身布衣,神情淡淡,如尋常學子般走了進去,找當值的老師拿頂層藏書的對牌鑰匙,正要往裏走。那老師突然想起什麽,叫住他:“小夥子等等。頂層再往上有個法陣,是歸列禁書法器之類,法陣傷人,別不小心碰著了!”

周夜應了是,繼續往上走。藏書樓臺階老舊,卻十分穩固,頂層藏書記載了歷年歷代的靈聞事宜,還有無數英雄和惡人的生平事跡,很多學子都愛踏足此處。但周夜此次前來,並非為瞻仰前輩光輝歲月,而是要破了那個法陣,找一本書。

此書名為,《學士錄》。

周夜拿著尚知雅給的符箓,輕而易舉破了法陣。尚知雅可謂天才,她做的符箓不但能破法陣,還能不著痕跡地全身而退。周夜一邊想著要不要把她招入麾下作一名巫術軍師,一邊四處翻找記錄著靈聞館現有全體學子姓名的《學士錄》。

這法陣鮮少有人來,不管是藏書還是法器都蒙上了厚厚一層灰。周夜找了又找,終於在一處半人高的展櫃前尋到。這展櫃太顯眼,他竟一開始沒看見。

“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他笑著取下書,拍拍上面的土。

金邊鐵面,整本書除了封面和書邊,都是精鐵秘法制成,每一頁都是硬邦邦的。周夜翻到了自己的名字,左一行是王鄲,右一行是宋暉,他被夾在中間。就像剛來時,他四六不懂,受這二人好多照顧。冬日的暖婆,夏日的西瓜,以及王鄲背著宋暉藏起來的“竹仙醉”。王鄲替他擋過災,宋暉給他圓過謊,好事不多,壞事一片,皆是向著他。周夜忽感,他如此張狂卑劣的一個人,何德何能得這二人青睞?

“你們以後,好好的。”他摸著上面的刻字,把尚知雅給的藥粉拿出來,抹在自己的名字上,“小爺不信緣分,但眼下也只能說——兄弟,我們緣盡了。”

隨著一陣白光燃起,“周夜”二字從鐵面上消失不見,空出來的地方光滑如初,仿佛他不曾來過。

周夜就這麽靜坐了一天,還鑰匙的時候還得了一句“小夥子真愛讀書”的誇獎。走出藏書樓,月光正皎潔,他擡頭,忽然黑風遮住了明月,夜風開始呼嘯。

他趁著夜黑,來到鄭雲澤的寢所,遠遠看見屋裏燈黃影黑,鄭雲澤正倚在窗邊挑燈夜讀。周夜雙膝跪下,重重磕了一個頭,滿滿的不舍強壓心底,再擡頭雙眼模糊,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新雨。

特意挑了個晴天,終於還是下雨了。

靈聞館警鈴大作,提示院內有入侵者。

尚知雅的術法到了解開的時候,學士錄上周夜的名字已經消失,對靈聞禁制來說,他就是一個憑空出現的入侵者。

周夜走在大道上,對周圍的混亂不為所動。

“所有人起來!禁制哪裏有損壞,入侵者從何而來?!”

“禁制是完整的,並無損壞跡象!”

“召喚術法?還是移行法陣?”

“沒法確定靈流的源頭啊……”

藏書閣的老師急急忙忙跑出來,提著燈籠喊:“頂樓的禁制破了!學生錄有改動的痕跡!一定是白天那個兔崽子,誰去找找他,叫……叫周夜!”

學子之間常有嫉妒好事者壞人功德,《學士錄》一旦被篡改,就是終身除名永不錄用。無端將同門除名乃是大罪,一旦查清從重處罰。

賀曇披著衣服闖出來,林書泉緊跟其後。

沒人能不破禁制就闖入靈聞總館,就算是傳送法陣也不可能!

聽見“周夜”二字時,賀曇嚇得抖了抖,抓住藏書樓的老師,急切地詢問:“你說誰?”

“一個叫周夜的學子。他白日借頂樓的鑰匙,我當他是去看書的,誰知竟然闖進陣法篡改學士錄!學子太多,我還不知他把哪個學子的姓名除去了!賀老師,你說這像話嗎?”藏書樓老師又怒又恨,恨不得把周夜立即拎到善惡堂。

賀曇又驚又怕,身子一歪,林書泉接住他:“還不知什麽情況呢!先找人!”

賀曇知道,周夜不是那種看誰不順眼就恨不得除之後快的人,他也定不會將別人的姓名抹去,唯一能動的只有他自己。二十年前的場景和此刻重合,混亂中一個身影從灌木中悠然走出,散步似的游蕩到賀曇身邊:“父皇身體日漸衰弱,太後黨羽虎視眈眈,外敵在前,內鬼作亂,我不能坐視不管。賀老師,對不起。”

一如當年,周夜沒事人一般淋著小雨散步,從羊腸小道蕩出來,一看見賀曇,不知該作何表情。對視半晌,他道:“對不起,賀老師……”

此時,賀曇多希望他能向之前一樣說“對不起,賀老師,我不小心闖了大禍,我不小心把自己的名字從學士錄抹掉了,下次不敢了”。人群攢動,喊叫聲中,一方靜謐。

周夜道:“對不起,賀老師,我得走了,再也不回來了。”

賀曇緊握的手松開,眼睛在淅瀝的小雨中渾濁不堪。二十年前平王走了,二十年後周夜步了他的前塵,再也回不了頭了!

與賀曇擦肩而過後,周夜跌跌撞撞來到大門。門口值夜的侍衛已經被唐逸支走,二十步外,流風由火,唐逸齊峰,還有一些陌生而熟悉的人在迎接他。

大晚上,火光蜿蜒入山腳,微風吹不滅,小雨熄不透。周夜眼裏的虛無對上火光中滿懷希望的面龐,無奈的宿命感撲面而來,躲無可躲,藏無可藏。這宿命與生俱來,是末朝盛世中的虛與委蛇,是榮華富貴下的刀光劍影,是他要一展宏圖的悲慘餘生。

“卑職恭迎王爺!”

“末將恭迎王爺!”

“屬下恭迎王爺!”

平王親信,軍中舊部,流風由火……各路人馬到齊,異口同聲。他們心中的人是平王,他們信奉的人是平王;他們服侍的人是周夜,他們歸順的人是周夜。這張與平王別無二致的臉,這與生俱來的尊貴與威嚴,終於回來了!

周夜被扶上馬車,最後再看一眼這“靈聞館”。入座,起駕,他咽下諸多不舍,淡淡道:“開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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