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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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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地面崩裂,虛空化為實景,周夜又進入另一個人的記憶。周圍人群攢動,混亂無比。只聽一陣拔劍相向的喊叫聲,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不遠處的高地上。

周夜擡頭,看到一抹熟悉的白影,與之相對的,是身穿黑衣的平親王。

鄭雲澤這時候真的很小,寬大的衣袍遮不住他清瘦的身材,風沙之中還有兩個躺在地上、蓋上白布的人。鄭雲澤將兩具涼透的身體護在身後,聲音嘶啞:“我已經寫信了!父親已經答應給你劍了!你為什麽殺他,為什麽殺我父母?!”

平王一手握著他的劍身,鮮血潺潺流下。他沒有說話,視線不離鄭雲澤身後的白布。身邊一個副使模樣的人站出來,對鄭雲澤道:“鄭存義夫婦臨時改口,甚至事先布置好刺客準備偷襲王爺。若非我等及時趕到,躺在哪裏的就不知道是誰了!”

鄭雲澤道:“我父母從不行刺殺的勾當,你血口噴人,搬弄是非!貪得無厭,罪不容誅!”他紅了眼:“今日便該殺了你!”

平王一個眼神,五六個侍衛將鄭雲澤壓下。

身體單薄的少年無力可使,滿目恨意。周天銘是個人人畏懼的瘋子,是高不可攀的平親王。此時此刻是鄭雲澤的仇人,是鄭氏一族必誅之人。

鄭雲澤恨極了,反而輕笑出聲:“今日你不殺我,來日我就要殺你。將你千刀萬剮,拋於山林,野獸啃食,神魂俱滅!”

平王看著眼前的少年,一臉平淡:“有本事就試試。”他笑得詭異:“想要我命的人千千萬,你覺得自己是頭一個?”

鄭雲澤不懼:“那豈不是更好?別說你的命,你的妻子、兒子,你的部下,所有和這件事有關的人,我都不會放過!”

平王神色一凜,當即拔出劍要結果他。副使連忙拉住他,小聲道:“王爺不可!這此刺殺本就疑點頗多,事件未結,北鬥也已經到手。何苦多一條無辜人命?”

平王這才冷靜下來,吩咐手下給他包紮。鄭雲澤被拖下去,聲嘶力竭地喊:“你殺我了啊!周天銘,你有本事把我也殺了!你一定會後悔的,我要你生不如死!我要把你放在心尖的人通通殺光,我要把周夜親自刺死在你面前,我要讓你的魂魄不得安寧!我要讓你一起下地獄!”

周夜血液逆流,臉色煞白,身體脫力,一下坐在地上。

鄭雲澤說要親自刺死他。

周天銘殺了他父母,鄭雲澤恨他。

周夜呆住了,開始梳理著前因後果。

平王要北鬥劍,將鄭雲澤綁來做人質,逼他寫信告知家裏,拿北鬥劍來換他。交易之時,鄭氏夫婦反悔,欲刺殺平王,卻被反殺,雙雙身亡。

從一開始,平王就是個強盜。

從一開始,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混賬。

周夜知道他名聲不好、仇家無數,卻依舊仰慕他高大威猛、手段了得。直到今日,這手段用到了鄭雲澤身上,對他簡直是剜心之痛。

“你在幹什麽……”周夜啞啞地看著周天銘,看他和部下淡定地交談,仿佛是第一天遇見他。

“你這王八蛋,你動鄭雲澤幹什麽?”他站起來,想揪著周天銘的領子,恨不得把他扔下山崖,抓不住,也打不著,“你怎麽見誰就殺誰?怎麽誰都和你有仇?你就不能消停些嗎?你動鄭雲澤幹什麽!”

鄭雲澤掙開桎梏,又被強行按下去,他依舊在喊:“……周夜是你的兒子,殺不了你,他就是眾矢之的!有你這樣的爹,他這輩子都不會好過的!”最後,他恨道:“我不會讓他好過的!”

周夜轉過頭不敢看鄭雲澤,現在的他猶如五雷轟頂。

鄭雲澤一向寡言少語,從未有人知道他真正的心思,也從未有人打探。一直以來,他就像一株靜謐安好的玉蘭樹,倚在金竹院一角讀書寫字,人人都識“鄭老師”,無人知道鄭家郎。

曾經的鄭雲澤,可能也父母俱全金尊玉貴,也是笑口常開人見人愛。打破這一切的,是平親王周天銘。

-蒂蒂裘正利-

周夜這才意識到,不止鄭雲澤,還有無數家庭被平王打擊得稀碎。早年變革,整頓江湖門派,多少人集結抗議,多少人慘遭殺手,即使十年二十年後,也是一筆糊塗賬。

周天銘除了是自己的父親,還是個真真正正的暴君。他不登皇位,不掌國璽,卻無時無刻不在獨權專斷。洗劫、殺戮、戰爭、內鬥,一樁一件,他樂在其中。

周夜忽然理解了母親常說的話。

“仇生仇,怨生怨,我阻止不了他,我只能陪著他。”這是母親常常自言自語說的話。年幼的周夜就伏在母親膝蓋上,只會笑:“你陪他,那我陪著你。一起陪啊!”

不,他不想一起。

周夜捂著頭,痛苦地後退。他不想再知道更多,他不想面對這一切……

玄花鏡根本不在意他的感受,眼前場景幾經變化,還是來到了他最初迫切想知道卻不敢面對的一幕。

刀山血海,玄鬼嘶吼。滿地都是開膛破肚的士兵和百姓,殘肢碎肉漚著泥土,尖叫聲此起彼伏,刀劍森寒如影。

這裏是血塗地獄的河明谷。

周夜伏在地上,滿嘴滿眼都是血腥,他頓一頓,咬著牙,站起來。

第一個入眼的是齊峰。他殺紅了眼,闊刀從玄鬼胸前穿了個大洞。他本人早已遍體鱗傷,甲胄散開掛在胸前,發髻也被挑開,瘋子一樣披頭散發的吼叫。他四處走,四處殺,四處走,好不容易抓著個活人:“平王在哪兒?!”

那人只是沒來的及撤走的普通百姓,早就被眼前場景嚇得癡傻,根本說不出話。齊峰扔下他,又找到一個重傷垂死的士兵,那兵指了一個方向,就再也不動了。

齊峰中了玄鬼的毒,沒走兩步,摔倒在地,站起來又走兩步,又摔了。

不遠處有個玄鬼刺過來,齊峰撐著大刀站起來,在玄鬼的指甲刺入他肩膀時,用大刀斬下了它的頭顱。

“你齊大爺還沒死呢!有種沖我來啊,妖怪!”齊峰拍著胸脯怒吼,將不遠處啃食生人的玄鬼都引了過來。就在齊峰準備舉刀拼命時,一陣馬蹄聲由遠及近,吸引了眾多玄鬼的註意。

齊峰望去,是個騎馬的女人。

“小心!”他提著刀趕過去。玄鬼比他動作快多了,幾步就趕上了女子。意外的是,玄鬼一靠近那女人就摔倒在地,火速化成了灰。

齊峰也看得出來,這是某種巫術,再定睛一看,馬上的女子不是別人,正是一身輕裝、面容憔悴的平王妃。

“齊將軍,可知王爺去處?”

齊峰道:“王妃為何來此?戰場殺戮實在兇殘,還請速速離去!”

“天降大災,無人可擋。就算我離開,玄鬼一路破開屏障直奔京城,又如何幸免。王爺在哪裏?”

齊峰指了一個方向,平王妃片刻不留,火速前往。周夜從未聽說母親會巫術,也從來不知她會騎馬,立即跟了上去。

周天銘身上掛了彩,在幾個親兵的護持下進入大帳療傷。玄鬼不講戰術,凡有人的地方都會主動出擊,是沒有腦子的怪物。自從離開靈聞館,他就沒再見過如此稀奇古怪的東西。不是線師偶,而是披著利甲的血肉之軀。

玄鬼之毒侵入極快,沒多久就蔓延到整個胸膛。行伍裏的醫師拿出早先配好的藥水沖洗,也只能延緩毒藥的蔓延,根本不能治療。已經有很多士兵中毒而死,沒人幸免。他們第一次接觸到這種異國毒物,根本來不及配制解藥。

醫師一籌莫展,親兵都暗自垂淚。

“我還沒死呢。”平王一臉平靜,他知自己命不久矣,讓人拿紙筆,寫下“愛妻”兩字,又劃了去。

忽然,胸口的毒像是浸水的顏料,正在慢慢化去。馬上有人來報,附近的玄鬼化成了灰,中毒的人都清醒了。

平王妃撩開大帳的簾子,看見平王的一刻撲了上去。平王揮退帳中其他人,做夢一般:“是你嗎?”

平王妃抓著他的衣服,聲音嘶啞:“你嚇死我了,嚇死我了!”

“這裏太危險了。”平王抱著她,“你回去,帶著阿夜往南逃,待事件平息,隱姓埋名,再也別管皇家的事。我把北鬥交給你,讓你妹妹想辦法,解開身上的毒。等我處理好這邊,就去找你。”

“你還想騙我!”平王妃氣得捶他,“我哪裏都不去!我是巫師,最擅解咒,這些東西分明有人在背後操縱,離了我你還能幹什麽!”

賬外忽然有人來報:“王爺,斥候歸來,有兩批玄鬼自北麓和西面趕來,足有五萬只!”

平王還未開口,又來一報:“王爺,東面有三萬只玄鬼已經要到營地了!”

話音剛落,帳外一陣騷亂,刀劍相擊,玄鬼狂叫。平王披上甲拔出劍,將王妃護在身後。

除了玄鬼,還有許多身穿黑甲的粟離戰士,他們打扮的和玄鬼極像,一邊殺人一邊指揮,為的就是補充玄鬼不會思考的缺點。

“先殺人!”平王一聲令下,士兵無有不從。紛紛舉起刀劍砍活人,有的被玄鬼捅了對穿,有的將玄鬼和活人一齊斬成兩半。

早在知曉玄鬼刀槍不入時,平王就將所有刀劍用特殊靈石開了刃,不僅削鐵如泥,還可以砍破玄鬼堅硬的外殼。

平王所率五萬人,如今只有兩萬。

平王妃從未見過如此大規模的屠殺,緊跟在平王後面。玄鬼近不了她的身,但粟離的士兵可以。一人躲在樁後鬼鬼祟祟,欲偷襲平王,王妃擡腳一踹,將那人一腳踹開,但那人手裏的大刀卻甩在王妃的懷裏。

百來斤的闊刀,白刃正對著劃向一個人,頓時鮮血噴湧。平王回頭一看,整個人都癱軟了。

平王妃懵懂地看著手上和身上的血,半天才知道這是她自己的血。平王抱著她,幾乎要瘋了。

“為什麽要這樣對我?!為什麽老天爺要這樣對我?!”平王張開結界,將兩人籠罩在裏面。

西北部的玄鬼南下,大夏的士兵幾乎全殲,齊峰得了平王的密令帶剩下的士兵回撤。現在整個戰場只剩下了平王夫婦、玄鬼和粟離士兵。

粟離士兵打不開平王的結界,命人回營帳請巫師。一堆黑壓壓的玄鬼和士兵圍著小小一方結界,或獰笑或嘲諷,早就把平王當成他們的囊中之物。

平王妃調整呼吸,握著平王的手:“你聽我說。”

“我聽你說。”平王將那只手貼上自己的臉,鮮紅的血還在流淌。

周夜早已跪倒在地,泣不成聲。母親受傷之際,他下意識擋在身前,毫無用處。這是早就發生過的事,不會因為他的舉動發生任何改變。

平王妃道:“我來之前,早已經布下陣眼,這些人走不了。玄鬼,全都會消失……”她氣息微弱,滿眼不舍,“我,會用鮮血獻祭,將粟離人打回老家,讓玄鬼全都化成灰,你知道我能做到。但我舍不得你,舍不得阿夜……”她的眼淚大顆大顆流下,與胸前的鮮血相融。

平王溫柔道:“我要和你一起。”

“不行。”平王妃哀求道,“不行,阿夜還小,他不能沒了母親,還沒了父親。你要護著他長大,你要保護他啊!”

“可我也答應過要保護你,地下的路太黑,你會害怕的。”平王吻了吻她的唇。平王妃還在哭:“阿夜還那麽小,還什麽都不懂呢!那可是你兒子啊,你怎麽能不管他呢?你回去,你回去!”她拿僅剩的力氣打著平王,就像平時玩笑那般輕柔。如果她沒有受傷,可能會重一點。

“不!”平王從來沒這麽堅定地拒絕過妻子的要求,把她摟得更緊。

“我害怕……”平王妃倚靠在平王胸前,很快沒了聲息。

陣眼啟動,天地烈紅,不明所以的粟離士兵渾身滾燙,很快就倒在地上沒了聲息,玄鬼痛苦的尖叫,不停的奔跑,接著烈火焚身,化為齏粉。

周夜看著平王,平王註視著遠方。

平王還活著,他還能走出河明谷,他還可以繼續變革,為大夏開疆拓土。就在周夜以為民間傳平王身未死的謠言要成真時,平王舉起一把匕首,結結實實刺穿了自己的心臟。

他倒在王妃的身上,一手搭著她的腰,輕輕合上眼睛。

周夜猶如被烈火灼燒後再用冰水澆透,一冷一熱,將他徹底擊倒。他終於受不了,跪在平王身側,不可置信的苦笑。

“你明明能活。”周夜嘟囔著摸父親的臉,他什麽也摸不到,只能照著輪廓游走,“你明明可以回家,你明明可以繼續護著我的……”

“可是你沒!”周夜一拳砸向地面,“你棄我於不顧,你這個懦夫!”

平王身死,法陣威力大增,玄鬼頃刻燃燒殆盡,天空火燒連雲,地面鮮血滿地。

平王和王妃的身體隨著玄鬼的火焰隨風而散,只留下一片燒毀的甲片。齊峰率領殘部打掃戰場,撿起甲片,環顧四周狼藉,疲憊地坐到地上,擡頭看血紅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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