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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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寺廟清湯寡水,每天除了砍柴燒水,還得擦拭佛像、清掃石磚。往屆學子沒有一個願來無塵寺,除了生活艱苦之外,就是虛度光陰。

宋暉是同屆第一名,卻拋棄除了金竹院外的四院四園,跟著倒數第一來到這鳥不拉屎的破廟,著實讓人疑惑。周夜總是忍不住問他:“你來無塵寺究竟是幹什麽?”

幾次三番下來,宋暉終於倦了,說了實話:“我來找先生的東西。”

宋暉口中的“先生”,就是他家鄉的一個教書先生,姓名不詳。宋暉屢次三番提到這人,滿臉敬意。說起來,在宋家堡這種邊陲村莊能出宋暉這等人才,這先生應當功不可沒。

宋暉繼續道:“先生說,他在無塵寺短暫出家過,留下幾副手賬,藏在別人不知道的地方。那時的無塵寺可沒現在這麽破敗,算得上國寺。如今這裏倒的倒拆的拆,不知能不能找到。”

周夜道:“你直接問他不就好了。”兜兜轉轉,原來是找恩師遺留的物件,這的確像宋暉能幹出來的事。也不知那手賬記著什麽滔天秘密,竟讓宋暉放棄珍貴的進修機會,來到這破廟幹活吃土。

宋暉搖頭:“不行,我得自己找。”

齊峰用涼水沖了把臉,敷上熱毛巾,刮凈胡子,看著床上熟睡的喬伊,笑一笑後,靜悄悄走了出去。

寺廟清冷,樹木垂頭喪氣,仿佛被撞鐘撞過,橫七豎八躺了一片。周夜撿厚木頭,王鄲劈柴,宋暉一一碼好,三人各司其職,有條不紊。忽然齊峰來了,第一眼都沒認出來。

周夜道:“你這吹得什麽風?”

“你過來。”齊峰招招手。

“忙著呢,不去!”周夜一口回絕。

小兔崽子。

齊峰皮笑肉不笑,拳頭硬了又松開,再一招手:“過來,給你個東西,從河明谷帶回來的。”

一聽河明谷,周夜緩緩放下手裏的東西,向王鄲宋暉打了個招呼,連忙跑了過來。齊峰沒騙人,拿出一個綢布帶子,裏面有個硬邦邦的東西。打開一看,是肩甲的一片,因年代久遠有些發褐色,還有幾塊零星的金片。這種規格的肩甲,只能是副都統以上的人佩戴。

“在平王和王妃逝去的地方撿到的,其餘東西,炸的炸燒的燒,都不在了。”齊峰道,“陣法啟動前,那一片沒人,只能是你爹的。陣法一啟動,玄鬼都燒起來了。我不懂巫術,來不及阻止,也阻止不了。你爹雖然混賬,但是個令人尊敬的人。多虧了他,玄鬼沒入京,河明谷的百姓也得救了。”

“現在說這些屁話還有什麽用。”周夜接過肩甲,“玄鬼沒入京,得意的是小人;百姓得以一時生存,卻被饑荒疫病奪去性命。朝廷無用,我爹就是白死。你以為對我說這些話會怎樣?讓我感激涕零嗎?還是繼承他的意志保護大夏?”

齊峰挑釁道:“我在你這個年紀,已經開始上陣殺敵了。”

“關我屁事。”周夜收起肩甲,“本以為你隱於寺廟不問朝堂,沒想到和唐逸一樣,都想讓我回那虎狼坑。就算我是平王兒子,還能呼風喚雨不成?”

“能!”齊峰一把抓住他的肩膀,“平王臨死前,把大部分下屬安排到全國各地……”

“你在這裏啊。”喬伊不知何時走了過來,眼底帶著惺忪睡意,“半天尋你不到,原來在周夜這裏。東西也給了,話也帶到了,回去吃飯吧。”

齊峰不再往下說,應了一聲,松開周夜的肩膀。臨走前,又對周夜道:“話已至此,你自個兒掂量吧。”待喬伊走遠些,他又折返一步:“實不相瞞,不憑你真才實學,但是與平王九分相似的臉,打著平王旗號,就可重振旗鼓招攬群雄,肯定能東山再起。”

周夜暗暗啐了一口,轉身走了。他其實不希望有人說自己和父親相像,一句也不想聽。他和平王是兩個人,不是一大一小的木頭娃娃。

周夜回去時,柴火砍完,片片碼好。王鄲一邊擦著汗一邊大口喝水,宋暉也累的夠嗆,他本就不是幹重活的料,此時癱在幹草跺上,一動不動。

寺廟日子苦,他們是外來的苦力,更苦。無塵寺都是武僧,卻不見他們修行練武。每日晨起最早的是他們三個,其次是閑得開花的齊峰,偶然看見一兩個光頭說說笑笑,還是在午後。這裏散漫無序,卻總有人吆喝著水不夠柴不夠,新水換舊水,幾天也用不完。周夜終於發現,這些人是存心找事。

中午用飯後,周夜揪來一個傳話的和尚,問:“後屋的柴火堆成山,水缸裏的水發黴了來回換,也不見你們用多少。我問你,這是幾個意思?”

“我只是代為傳達……”

“傳誰的話?”

“凈旦師兄。”

來這裏半個月,寺廟現存的和尚就那麽幾個。周夜想起那夜裏看見的高個子就是凈旦,要去同他說理,被凈聽一把攔住:“施主,師兄現在正接待客人,要不晚些再說。”

“我管他呢!”周夜把凈聽甩到一邊,直奔凈旦所在。一推門,大步踏入,凈旦正和一個官吏模樣的中年男人說說笑笑,見到周夜時楞住了。

“誰讓你進來的?”凈旦當他是誤闖,“出去出去。”

“我找你有事。”周夜面不改色,“挑水砍柴我們幹,可不能像牲口一樣讓人使喚。柴我不砍了,水也不挑了,交給金竹院什麽考評我也不在乎。和尚,莫不是那晚上撞見你什麽好事,故意整我們吧!”這寺廟烏煙瘴氣,方丈不在,底下的小僧就敢如此放肆,可見不是一兩日就養起來的。

凈旦被說的面紅耳赤,憋出個“瞎說”二字,半天也沒有下文。倒是那個官吏,一聽周夜挑釁般的語氣,立馬站了起來,歪鼻子束眼瞪起來:“你是什麽人?本官面前如此無禮!”

周夜見多了對老百姓趾高氣揚的官員,簡直就像竹竿面前的臭蟲,跳的不高還渾身發臭。他哼笑:“你是個什麽官?青天白日裏不好好當差,跑寺廟喝茶?”

那官員像是從沒見過如此莽夫,當即紫了臉:“來人,把他給我綁了,投到大獄!賞他五十鞭子,教教他什麽叫尊卑有別!幾天吃不了一頓飯的東西,竟敢對我這個朝廷命官吆五喝六,反了他了!”

周夜剛幹完活,臉上臟,一身麻布衫破破爛爛,與田間農夫並無兩樣。那官員篤定他是個沒見識的村民野夫,要懲治他。

周夜一把薅住他的脖領,怒道:“朝廷命官就這麽對當地百姓嗎?朝廷千萬俸祿竟養出你這種狗屁廢物,趁早把自己綁起來跳河算了!”

盛安帝時就立下條律,侮辱朝廷命官輕要投入大牢,重則處以極刑,普通老百姓沒有這種膽子。借著周夜的力湊近,那官員也認出這是個容貌不凡的少年,想著別惹到上級大人家的公子,連忙轉變語氣道:“小兄弟,有話好說,敢問你是何人啊?”

“靈聞館金竹院下學子,姓甚名誰不重要。倒是你,何處官員,隸屬何方?報上名來!”

一問姓名,這是要秋後算賬的意思。那官員不是傻人,已經看出周夜氣質與這寺廟唯唯諾諾的一眾僧人有所不同,再聽是靈聞館的人,立馬開溜。

不管是京官還是地方官,都不怎麽敢惹靈聞館的人。倒不是地位懸殊,而是麻煩頗多,事關靈聞館,若傳到皇上耳中,壞了靈聞館“不涉政事”的規矩,保不齊要杖責三十以儆效尤,再嚴重還要削官罷職。

那官員不顧凈旦等人一再挽留,執意要走,關系仕途前程,油滑的地方官最懂避重就輕。現在不管無塵寺這幫和尚有什麽事央求於他,都不能接了。

接客大堂裏還有一個木箱子,開口半掩著,隱隱能看到裏面的黃金。待那官員走後,周夜一把打開那箱子,黃澄澄金光滿面。凈旦怒視他:“無禮之徒,我這就寫信告知靈聞館,將你遣返回去!”朝廷怕靈聞館,寺廟不怕,這是靈聞館與無塵寺的私交,說斷就斷,就看靈聞館更看重自家學子還是無塵寺幾十年的交情了。

寺廟和尚賄賂官員未遂,人證物證具在,凈旦卻面不改色,可見這種事即使是捅到方丈那裏也無所謂。平王在世時,嚴懲貪官汙吏,查辦幾千大小官員,無一例外都是斬首。周夜不明白凈旦底氣的由來,竟對大夏律法毫無敬畏之心。他不說話,只覺得世風日下,大夏官場怕早已不覆從前。

吵鬧聲引來許多人。齊峰路過門口時,只笑一笑,事不關己地走開了。王鄲宋暉後院聽了消息,急急忙忙趕來。只留下一個嘰嘰歪歪的凈旦,和一反常態、沈默不語的周夜。

凈旦執意給靈聞館寫信告狀,周夜一不阻攔二不道歉,任由他做。宋暉知曉其中利害,剛要代周夜向凈旦道歉。只見周夜拉住他,神情嚴肅地搖了搖頭。

尋常錯誤,宋暉又罵又教訓,可這一次,他隱約覺得有事出有因。周夜雖然脾氣差,但能辯是非曲直,有時比他更能判斷局勢。上次他露出這等神情,還是在沙域同屠虎交涉的時候。

既然不認錯,那作為周夜的朋友,沒有理由看他這樣挨罵。宋暉把矛頭對準凈旦,夥同王鄲一起質問他:“先說好了,你交涉地方官,本就壞了寺廟規矩,我們館長是明眼人,斷不會懲罰周夜。我們受罰事小,金竹院同無塵寺交情斷了事大,且看你們方丈怎麽想!”

凈旦本是怒火沖天,一聽要方丈出面,立即冷靜了七八分,在同門師兄弟的勸解下,甩袖離去。

凈聽默默站在角落。從凈旦與那官員進屋起,他就站在這裏,現在凈旦被氣走了,周夜也在王鄲宋暉柔和的推搡下離開了。眾人都散了,他才悄悄走出來,走到後屋書架前,拿走了本來想取的書。

齊峰知道周夜被和尚罵的無語,當即捧腹大笑。喬伊點他額頭,讓他收斂些:“誰都有年少輕狂時,你年輕時就是個憤世嫉俗的,還笑別人!”

“官場不似別處,地方官更是比京官放肆,這小子頭一次知道他老子打下的江山被這群烏合之眾糟踐成這樣,楞得半天不說話。我笑他這個!”齊峰幫喬伊燒開了水,添幾把柴後,又蹭回他身邊,“你說,他還能裝到幾時?”

“你怎知他是裝?”

“周天銘脾氣差,真發火時動刀動槍。周夜同他長得像,卻不是一個性子。雖神情語氣一個樣,卻沒他爹那麽沖。周夜比他更穩當些。”齊峰躺在喬伊懷裏細細分析,“若非要說,他和他娘更像。怒極不言,言則必究,往往都留著後手。”他仍記得戰場上,平王妃在戰亂中策馬奔赴平王的場景,平日嬌弱溫柔的女子,眉宇間透露著威嚴和怒氣。也是從那一刻起,齊峰篤定她絕不是尋常人家的女子。

周夜回到舍屋,仍是一言不發。宋暉覺得他心裏有事,待王鄲出門打水時,悄悄湊過去:“紫炎東時,你就這麽一言不發。當時我和王鄲糊塗,覺察不到你的心思。現在你又是這般魂不守舍,倒惹得我們擔心。能說說嗎?”

“我本以為自我父親整治後,太後再怎麽折騰也動不了大夏的根本。在京城時,她幾次三番讓我進宮,為的就是把周氏血脈牢牢攥在手裏。她貪權,人盡皆知,可是沒想到在她的統領下,大夏是真的在走向末路。”周夜道,“怎麽辦呢,宋暉?”

他們之間插科打諢慣了,宋暉王鄲也總忘了他是大夏世子。如今被周夜這樣一問,宋暉也沈默了。他總覺得此事不同平日玩笑,不可輕易作答。

思量半晌,宋暉道:“我的身世與你截然相反,經歷也完全不同。我自小茅屋裏長大,家裏人冷漠,賣了四五個孩子換取糧食。王鄲雖不及你富貴,可家中有田,起碼衣食無憂。我幼時羸弱,沒人要我,父母去世後,若非姨母搭救,可能已經死了。像我一樣身世淒慘的人家,盛京城下數不勝數。很早時,我就在想,若有人能改變這一切就好了。”

宋暉頓了頓,又道:“我被選入靈聞館時,街頭巷尾都傳遍了,最後傳到知縣耳中,他家有個同我一般大的男孩,要頂我的姓名入學。那些人軟硬兼施,把姨夫一條腿打斷了,家裏也因此失了差事。好在靈聞館認我,不認他兒子,我才得以入學……地方官的蠻橫無理,我見過許多;書裏兩袖清風的父母官,我是一眼都沒見著。平王在時,尚不能只眼通天,可見黑暗裏的勾當是除不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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