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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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賀曇趕過去,牽著周夜的駱駝,拍他胳膊:“小混賬,醒醒……”

忽然閃過一道陰冷的視線,賀曇警覺回頭,周圍只有人來人往的街道,並無異樣。

周夜晃著腦袋睜開眼睛,擡頭道:“這是哪兒啊?”

“平讚大港。別睡了!駱駝跟著別人跑了都不知道,再跟丟可找不回你!”賀曇一邊數落周夜,一邊觀察周圍動靜,除了車馬吆喝就是嚶嚶呀呀的小孩子。

幾個裹著面紗的樓蘭美女說笑著路過,都回頭看著周夜,眼神十分大膽。

賀曇牽著周夜的駱駝,將他生生拽了回去。

近來商旅不多,客棧空房間很多,出於對白天異樣的警覺,賀曇讓周夜跟著自己,將王鄲和宋暉劃到鄭雲澤隔壁,陳璟是唯一的女老師,單獨一間。

周夜想去王鄲和宋暉的房間,被賀曇一把拉回來,強行按下。

“賀老師,為什麽把我單獨拎出來?”

“兩人一間正正好好,讓你們仨擱一起,還不夠鬧騰的呢!”

“騙人。”周夜靠在椅子上,摩挲著桌上的小圓茶壺,“你白天就不對勁,一直看著我,是不是有什麽人盯上我了?”

當年平王親征,留妻兒在府中,管家吳茂就像現在的賀曇一樣,一邊瞞著母親說什麽事也沒有,一邊警覺異常,暗地裏活捉了不少刺客。

平親王樹敵太多,這是周夜從小到大的噩夢。只要周圍的人有異常,任何一點風吹草動都能引起他的註意。

瞞不過周夜,賀曇只好吩咐,“總之,得小心。”

周夜點點頭,用被單把自己裹成一團,縮到角落補覺去了。

連日的緊張和疲憊讓三人一閉眼就睡到黃昏,周夜先醒過來,發現賀曇在正廳閉目養神,像是睡過去一般,他沒去打擾,悄悄下床繞了出去,敲開了王鄲和宋暉房間的門。

宋暉揉著惺忪睡眼,不情不願地起來開門,一見周夜,清醒一分,悠悠讓開半個身子。

店裏的姑娘端著茶果,看見周夜等人,停下腳步,盈盈笑,用唱歌似的語調問道:“小郎君,哪裏來啊?”姑娘像是精心打扮過一番,頭發卷兒蓬松俊俏,只見她紅著臉湊上來,黑葡萄似的眼中春風襲襲。

周夜是中原人,還是長得不錯的中原人,既沒有西域漢子的彪悍魯莽,也沒有南方文人的孱弱酸氣,是開放大膽的樓蘭女孩心目中得意郎君的模樣。他年紀小,眉眼並不浮躁,幾乎可以預見長大後的颯颯英姿。

“這是本店特有的果脯,是自家做的,我請小郎君嘗嘗,算本店給各位接風洗塵。”

周夜微微後仰,“多謝。”

女孩見周夜回她話,心動不已,頓時開了話茬,“幾位從哪裏來,又要去往哪裏呀?我爹爹認識幾個碼頭的船主,若是有要坐船的,可以知會一聲。”

女孩十五六的模樣,身材已經顯現,眼窩深陷鼻梁高,是典型的西域美女。周夜尚未回應,王鄲已經笑成茄子,一臉油膩相,答道:“我們往大夏去。”

“就知道你們是中原人!”女孩笑著坐在宋暉身邊,眼睛卻看著周夜,“瞧你們不像鶴承國人,果然是大夏來的,快跟我說說,大夏好玩嗎?”

女孩子在如花似玉的年紀,總能吸引到情竇未開的少年。王鄲暈頭轉向,笑嘻嘻往女孩身邊湊了湊,“大夏好玩極了,有山有水有好吃的,你沒去過吧?”

宋暉也道:“大夏地域遼闊,人口眾多,風土人情並不單一。”

宋暉說得文雅,樓蘭姑娘不禁多看了他幾眼。

女孩問:“大夏的皇帝是不是還很年輕?他有孩子嗎?”樓蘭民間流傳最廣的話本就是大夏宮裏的各種愛恨情仇,一路上的小攤小販都是賣這個的。

王鄲哪裏知道宮裏的事,當著周夜的面瞎扯胡扯一通,說到皇帝大婚時如何熱鬧,說到太子降生時舉國歡慶。周夜終於忍無可忍,道:“姑娘,我們還有要事相商,若你沒有其他事就請離開吧。”

女孩微微驚訝,但還是收拾東西後欠身離開了。

王鄲說周夜不解風情,抱怨起來。周夜關上門,轉過頭坐下,“你們知道宮裏什麽事嗎?不知道就別瞎說。”

王鄲道:“皇帝大婚時,我家那邊放了十裏炮竹呢!怎麽能是瞎說?你把姑娘趕走了,留我們三個大老爺們在這,什麽意思嘛?”

“鄭老師外出未歸,賀老師還在……”

“小郎君!”女孩不知從哪裏冒出頭來,驚得周夜一手摸向腰間,看清來人後一陣煩躁,“什麽事?!”

“今天十五,街上有燈會,郎君們去看燈嗎?我可以帶你們去。”姑娘道。

“燈會啊……”王鄲矜持地笑了笑,“你和我們幾個男的一起去,不好吧……”

在客棧安頓時,老師們說盡量減少外出,宋暉也不敢擅自決定,只好看向周夜。周夜一陣無語:“看我幹嘛,我不去。”

沒有允許,宋暉道:“我也不去。”

王鄲:“……”

姑娘失落離開了。

鄭雲澤與本地的靈聞學士接上頭,前往大夏的船只已經安排妥當,只需要等明早的白霧退去即可起航。待他回到客棧時,街邊的店鋪已經張羅起來,紛紛掛上了五顏六色的燈籠,年輕的小夥子推著紮有紙人的燈車,呼朋引伴安置器物。

鄭雲澤踏進客棧大門,耳邊吵鬧不堪,他繞過一樓打尖的飯桌,挪動著腳步往二樓走去。

周夜不想和王鄲爭執樓蘭姑娘適不適合當媳婦這種蠢問題,剛要離開,迎面撞上了剛剛上樓的鄭雲澤,一股淡淡的酒味撲面而來,然後是一貫清淡的語氣,“慢些。”

鄭雲澤面色微熏,臉色比平時還要難看幾分,動作有些無力。

周夜道了聲抱歉,讓開路。鄭雲澤進了房間,隨手帶上門。

陳璟聽見動靜,打開門,左右看看,犟著眉頭問周夜:“鄭老師回來了?”

“回來了。”周夜看了眼剛剛帶上的門。

“還知道回來!”陳璟轉身,從桌上端過一個裹著棉布的瓦罐,氣乎乎地敲開了鄭雲澤的門。

鄭雲澤開門,接過瓦罐,道了聲謝。陳璟冷著臉不走:“讓我進去。”

鄭雲澤只好側過身,把陳老師放進屋,眼皮沒擡就關上了門。

周夜看著緊閉的房門,僵持原地,左顧右盼。四下無人,他俯身貼耳,屏氣凝神。

“我早就吩咐過,你有傷在身不能喝酒,為何犯忌?!”陳璟把聲音壓得很低,卻還是能聽出其中怒氣。在靈聞館,能用這種語氣教訓鄭雲澤的只有陳璟一人,不止如此,單凡不遵醫囑的人,不管學子還是老師,都得挨一頓陳老師的罵。

鄭雲澤微微欠身,道:“下次不會了。”

屋裏沈默良久,沙漏的聲音都聽得一清二楚。周夜正要離開,忽然聽見陳璟開口;“你不該去。”這語氣十分無奈,更多的是一種無能為力。

她又道:“求人辦事,本是誠心為本,但是他們有意刁難,你不該遷就忍讓!他們看你年輕好欺負,就應當亮出冥聲讓他們閉嘴!也就是你好脾氣,若換作賀老頭,屋頂都能掀嘍!”說著說著,陳璟越來越氣,索性罵起來,“這群勢利眼,狗眼看人低!”

陳璟的話不是沒有道理。靈聞館除了位於主館的金竹院,還有其他四個規模龐大的分院,分散在中原和西域的各個角落,人情世故各有千秋。位於平讚大港的靈聞學士在最繁華的港口紮根已久,一向只認錢和酒,很看不起來自主館的窮酸教授。

陳璟一邊上藥,一邊心疼道:“身上的傷沒好利索,不要自找麻煩,有事讓賀曇和我來,再不濟還有那三個小的,總歸不能讓一個人扛。說起來你也還是個孩子,怎麽遭這種罪……”

鄭雲澤沈默不語。

周夜聽見鄭雲澤身上有傷,腦中回憶了無數畫面,實在想不出他是何時受的傷,剛要仔細聽一聽,忽然旁邊有人道:“周夜,你趴鄭老師門上幹什麽?”

是王鄲。

周夜恨不得將他當場大卸八塊,臉色一陣青紫。

這貨嘴裏塞著樓蘭姑娘送過來的果脯一邊嚼一邊恍然大悟,“你不會在偷聽吧?!”

周夜崩潰:“這他媽不是明擺著嗎?”

陳璟聽見外面動靜,一時不知該怒該笑,一臉糾結地打開門。周夜透過縫隙看見她身後的鄭雲澤,正端坐在木椅上,臉色比之前更紅,整個人都像是被熱氣蒸騰過,眼角有些迷離。

不得不說,這樣的鄭老師著實有些……柔情。

周夜連忙收回視線。

“偷聽?都聽見什麽了?”陳璟兩手支在身前,居高臨下地看著周夜。

周夜問:“鄭老師喝酒了……”

陳璟臉色微怒,“嗯,還有呢?”

“鄭老師,受傷了……”

陳璟終於繃不住,呼吸都深沈了:“你可知鄭老師為何受傷?又為何要喝酒?”

“好像知道。”周夜低著頭。

陳璟:“那你說,為何?”

周夜搖搖頭。

“又不知道了?”陳璟笑笑,轉過頭,看見鄭雲澤在微微搖頭,他不想讓學子們了解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陳璟也是。

金竹院的學子往往會進入明上居,一輩子都不見得經歷幾件脫皮換骨的糟爛事。然而越是遮掩,越是清晰,尤其是周夜這般從深宮大殿走出的世子,對身邊人物的點點滴滴琢磨得近乎病態。鄭雲澤的傷到現在也沒好利索,說明傷的很重。靈聞館內能與他功力匹敵的學士近乎沒有,除非他自己不反抗。

周夜清楚,從他失蹤到現在已經兩月有餘,吳茂沒有收到上月的書信,宮裏一定差人來問了。宮裏人的德行周夜一向是知道的,不拿到所謂的“交待”絕對不會善罷甘休,鄭雲澤看著很兇,對外卻總是息事寧人,在一群蠻不講理的潑才面前,很容易吃虧。

宮裏責問,靈聞館肯定要拿出相應的“處置”,這“處置”就是鄭雲澤身上的傷口。

一路上,賀曇和陳璟遮遮掩掩,在三人睡著之後,不是搖頭就是嘆息,實在太明顯了。

周夜看著鄭雲澤默不作聲,眼裏卻有千言萬語。

陳璟觀察著周夜,心中此起彼伏:賀曇說的不錯,這個孩子的確太聰明了,比他父親有過之而無不及,卻不像平親王一般鋒芒畢露,反而顯得羞澀沈靜。如果說聰慧這點是源自父親,沈靜的一面應是來自母親。

周夜的母親是個神秘的女子,就算是賀曇也從未了解過她的身份。

不知為何,陳璟有種很想見一見那女子的心思,只不過這個想法轉瞬即逝——平親王夫婦,已經不在人世了啊。

她對周夜道:“回屋歇息吧。明天一早就登船出發。”隨後,她看一眼窗外,“外面吵鬧,今晚關上窗戶睡,聽說有個燈會還是什麽……總之別惹麻煩,不許外出。”

“是。”周夜和王鄲並肩回去了。

剛進屋,周夜看見宋暉趴在窗沿,伸著脖子向外看。樓下燈火中正在上演儺戲,宋暉看樣子等了他們好久,一聽見門聲就招呼:“快過來,正好演到精彩處。”

王鄲當眾揭穿周夜,雖說是無心之舉,但還是惹兄弟挨了頓罵,此時正過意不去,聞言立即把陳老師的囑咐拋之腦後,拉周夜靠近:“走,咱過去看看。”

周夜心掛著鄭雲澤的傷,心不在焉地走過去,看見一地花紅柳綠的戲子張牙舞爪,忍不住向後一仰,嫌棄道:“這什麽啊?”

“好像是個將軍除妖的故事。”宋暉看的津津有味。

有人敲門,王鄲打開來,正是店裏的樓蘭姑娘,問他們要不要宵夜。

女孩雙眼靈動,舉手投足略顯媚態,對著周夜暗送秋波。按理說,這種街邊小客棧大可不必這麽殷勤,除非另有所圖。

周夜如芒在背,連忙拒絕,誰知王鄲又犯病,一會兒說餓了,一會兒又說果脯好吃,就是不讓姑娘走。

姑娘看宋暉靠窗看戲,熱情指出:“這是名段子,叫常將軍大戰樓蘭神。”

宋暉來了興趣:“樓蘭神?”

姑娘道:“據阿婆講,樓蘭一共有三個邪神,律目、摩多、坎其亞,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怪物。”

三人看著樓下花花綠綠的戲子,打扮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的確是怪物。

周夜並不想深究,看著窗外的紅燈彩綢,他只想睡覺。

宋暉問姑娘:“那個常將軍呢,是什麽人?”

周夜單手托腮,昏昏欲睡。

“常將軍啊,是個中原人。”姑娘道,“他跟著軍隊進入樓蘭,去尋找傳說中的靈藥,路過樓蘭時被邪神襲擊,最後把邪神打敗了。”

周夜完全聽不見外界的動靜,倚著窗臺進入夢鄉。王鄲站在周夜邊上,正在辨認窗外的戲子哪個是邪神哪個是將軍。宋暉則在思索剛才的故事在哪裏聽過,竟有些耳熟。

姑娘神秘一笑:“你們知道將軍所找的靈藥在什麽地方嗎?”

王鄲宋暉齊聲問:“什麽地方?”

女孩伏耳過來,聲音壓得很低:“在紫炎東蜃樓。”

同一時間,利刃劃過空中,從女孩手中刺向周夜。女孩卸下偽裝,面目猙獰,看準三人毫無防備,舉著匕首直達周夜心口。

“孽種!”她大呼。

刀刃割開血肉,隨即一聲悶哼。

王鄲冷汗直流。

他眼疾手快,一步擋在周夜身前,雙臂交叉,用厚實的肩膀擋住了致命一擊。

周夜動作遲緩,睜開眼睛。燈花模糊,人聲鼎沸,一片叫好聲中,那些身披古怪戲服的身影摘下面具,一個個僵硬冰冷的頭顱緩緩轉動,無神的雙眼盯著二樓倚窗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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