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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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周夜動彈不得。

確切的說,他整個人就像被困在人形容器中,一根指頭都挪動不開。

他已經完全清醒,卻沒法說話,睜眼這個動作都顯得格外費力。

電光火石間,他看見了王鄲肩膀處飛濺的血,新傷疊舊傷,洇在衣服上,黑紅一片。

樓下的戲子縱身一躍,飛上二樓窗臺下的屋檐,面具一摘,溫婉和善的面孔上露出淒厲的笑,木塊疊成的臉哢哢作響,仿佛在說著什麽。

周夜目不轉睛的看著眼前企圖刺殺他的線師偶,看清面具上的人之後,呼吸幾乎凝滯。

平王妃……這是母親的樣子!

他忘記了掙紮和反抗,只是呆楞楞地看著。

劈裏啪啦的白電從隔壁竄出,毒蛇一般纏繞在身穿儺服的線師偶身上,鄭雲澤不知何時站在窗臺,不費吹灰之力,將幾個線師偶連同店裏的女刺客制伏,用皮繩捆了起來。

“不得了!”陳璟提著深紫色的襯裙,走進周夜三人的房間,繞過奄奄一息的女刺客,扶起倚在墻根的王鄲。宋暉拿床單捂著王鄲的傷口,鮮血流了一地。

周夜依舊保持之前的動作,仿佛還在睡,眼睛卻是睜著的。陳璟叫他:“周夜,你嚇傻了嗎?快過來!”

宋暉看出異樣,連忙道:“陳老師,他動不了!”

陳璟三下五除二止住了王鄲的傷口,轉頭又看向周夜,眼疾手快地拔出插在他左肩上的細針,面色逐漸難看。

周夜身體散軟,一下跌在地上,手腳無力。鄭雲澤見狀托住他,將他扶正,問陳璟:“何毒?”

“無花落。”陳璟道,“此毒無解,但三日方可自行恢覆,只是……”

無花落不是什麽厲害毒藥,但原料稀少,工藝覆雜,就算是擅長制毒的水湘院,每年的產出也不過三四兩,根本不可能在市面上流通。細針上的毒純度極高,不是江湖術士能仿造的貨,這樣想來,真是大事不妙。

鄭雲澤聽周夜無性命之憂,將他扶正後轉頭給王鄲包紮傷口,宋暉見鄭雲澤上手,連忙讓出空位,擠到周夜跟前,一擡頭,只見周夜淚流滿面,嚇一跳,“周夜,你怎麽了?哪裏受傷了?!”

鄭雲澤又轉過來。

陳璟讓鄭雲澤看著周夜,她來處理王鄲,後者舊傷未愈又填新傷,實在經不起折騰了。

周夜盯著地上哢哢作響的線師偶,淚水接連不斷的湧出,由於毒藥作用,他說不出話,行動受限,只能哭。

為什麽要把刺殺他的線師偶刻成母親的樣子?為什麽刻畫的如此之像?

他憤怒、害怕,恨不得將幕後之人生吞活剝,壓抑兩年的悲痛漫上心頭。他像是罪大惡極的逃犯,躲避著虎視眈眈的仇人。失去了大樹的依靠,在波雲詭譎的世間獨自飄搖。

有人竟然用他母親的面孔來殺他,用意何為?殺人誅心嗎?

鄭雲澤檢查了一圈,不見有什麽傷口,以為他害怕,用一只手拍了拍周夜的後背,“沒事了。”

周夜閉上眼睛,少了幾分委屈和不安,瑟縮著不動了。

賀曇出門采買路上要用的各種東西,趕著牛車到客棧,這才知道發生了大事,臉上頓顯陰霾。

他本就擔心周夜的安危,這才不讓他們三個出門,卻不想賊人竟然早就安插在客棧了,還夥同燈會上的線師偶一起行刺。

根據賀曇的經驗,線師往往深藏在最隱秘的角落,不可能是連刀都拿不穩的女刺客。線師偶被繩子綁著還能不斷轉動頭顱,明顯背後另有其人。

賀曇將木制線師偶拆開,拔了內裏的木盒,取出裏面的符箓。線師偶像是熄滅的火苗,瞬間不動,頭顱歪倒在地。

王鄲昏迷不醒,周夜還不能說話,只有宋暉一個目睹全程的活口,還有一個被塞著嘴的女刺客。依陳璟所說,無花落極有可能是從靈聞館內部流出的,其色澤純度絕對出自大師之手。

女刺客行刺前提到了紫炎東蜃樓,再結合之前楓吉白扇主指著他們說的“吾必殺之”,很難不將這兩件事聯系在一起。

鄭雲澤連夜提審女刺客。

女孩不僅什麽都不說,還像瘋子一樣哈哈大笑。

三個老師不約而同的想到一件事:靈聞館內可能有內鬼,幕後之人可能會對周夜再次出手,此時登船離開,很難保證不出意外。

賀曇決定暫時不走,同時給本地的靈聞學士發了一封請援信,希望他們派個靠譜的人調查此事,不管怎麽說,把這事提上明面可以在一定程度上保證周夜的安全。

三日後,周夜終於可以說話了,揪著鄭雲澤的衣服要水喝。

這三日,宋暉看護王鄲,鄭雲澤照顧周夜,一天十二時辰寸步不離,就連如廁都不能自己行動,需得有人扶著去。

周夜一開始別扭極了,死憋著不吱聲,直到鄭雲澤親自來問,他才極其無奈地點點頭。

不得不說,鄭雲澤的耐力遠超周夜的預期。三天來,不皺眉也不躲閃,任周夜搭在他肩膀上來回挪動,飲水吃飯細致入微,隔半個時辰就問周夜要不要如廁,偶爾還會拉下臉,告訴周夜不要憋著。

縱使周夜臉皮再厚,也架不住鄭雲澤面不改色例行公事般要求他脫褲子,每次都紅著臉,話都說不利索。

臉紅心跳後,為了刻意表示自己不尷尬,周夜總忍不住找一些瑣碎小事讓鄭雲澤做。

周夜喊渴。

鄭雲澤倒好水,走到床邊,扶起周夜要餵他。周夜竭力撐著上半身,低頭喝水。

忽然,不知是被褥太厚還是怎麽回事,周夜胳臂肘一滑,上半身傾倒下去,一頭撞上鄭雲澤的肩膀,雙手一拉,手指劃過他的後背。

鄭雲澤悶哼一聲,穩穩接住周夜,先把他扶好,隨後道:“我稍後回來。”然後擱下撒了一半的碗,捂著肩頭走了出去。

周夜這才想起,鄭雲澤身上有傷,他扯到鄭雲澤傷口了。

一刻鐘後,鄭雲澤回到房間,上半身的衣服經過整理,比剛才還要整潔。

周夜十分愧疚,靠在枕頭上默不作聲。

鄭雲澤走過來問他,“還喝水嗎?”

周夜搖搖頭。

本來就不想喝,只不過想讓鄭雲澤照顧,沒事找事,還連累他傷口撕裂開。

過了許久,周夜忽然問:“鄭老師,你身上的傷是怎麽回事?”

“不該問的不要問。”

周夜發呆的間隙,鄭雲澤早就拿書坐下了,此時眼皮都不擡,一心只想安靜看書。

“和我有關系吧。”

“無關。”

“騙人。”周夜一笑,湊上前,伸手抓住鄭雲澤的衣帶,“和我說說,宮裏派誰去的靈聞館……”

鄭雲澤也不惱,說了聲“別鬧”,也不去管他,繼續看書。

周夜趁鄭雲澤回房吃早點時再三追問賀曇,問鄭雲澤身上的傷從何而來,賀曇起初不答,受不了周夜胡亂猜測,最終還是說了個大概。

周夜想到朝廷命官咄咄逼人的嘴臉,再想起鄭雲澤的隱忍模樣,忍不住泛起一陣心疼,頓生怒意——若讓他知道是哪個楞頭王八蛋,必然要在皇帝面前參他一本,讓他滾出京城。

吃完早飯,周夜仰頭看著晨光裏的鄭雲澤,問:“老師,你看什麽呢?”

“《樓蘭異志錄》。”

“哦。好看嗎?”

鄭雲澤不再理他。

周夜實在無趣的很,又不能真惹鄭雲澤生氣,索性閉上眼睛睡覺。翻來覆去半天,沒有絲毫困意,反而更加精神了。

屋裏點著香,裊裊白煙彌散,只有香氣縈繞。周夜時而背對著鄭雲澤,時而轉過頭看他,想說話又不知說什麽,想讓鄭雲澤餵他點心,又怕再碰到他的傷口。

賀曇和陳璟一大早就氣勢洶洶地出門去了。賀曇還帶著武裝齊全的線師偶,多有上門幹架的意思。

三日來,平讚大港的靈聞學士們不聞不問,連句問候的話也沒有,更別提派人幫忙了。陳璟和賀曇年齡大,資歷最老,在靈聞館中也是少數叫得上名號的學士,沒有忍氣吞聲的道理。

兩位德高望重的靈聞學士親自登門問責,主事的人終於敗下陣,咬著牙發令箭,派人去調查此事。

賀曇和陳璟目的達成,便也不再為難他們,道謝之後就回去了,順便催了主事一句——他們急著趕路,快些查!

或許是出於對兩位老先生的敬畏之意,前腳令箭剛發,後腳就有人奔赴客棧,腳程比賀曇和陳璟都快,先他們一步到達。

周夜正在糾結要不要讓鄭雲澤帶他去一下茅房,剛要張口,忽然房門大開,走進來一個頭裹白巾、近乎半裸的人。這人上半身赤果,膚色黝黑,褲子耷拉著,看起來臟兮兮的,進門就問:“誰是周夜?”

鄭雲澤在門開之前就護在周夜身前,冥聲抽了一半,看見來人後,神色微動。

那人看見鄭雲澤後,先是一驚,隨後一笑:“我道是誰呢,原來你也在這裏!”

鄭雲澤並未過多言語,將冥聲收起來,道:“多年未見。”

看這樣子,他們像是認識,並且鄭雲澤收了冥聲,示意此人並無威脅。周夜伏在床邊,開始打量來人——這人的褲子應該本是灰白色,卻有著各種各樣的斑點,不是油斑就是灰土,一動還往下掉;面目像是中原人,作樓蘭打扮,膚色也被曬的不成樣子,同港口的幫工一個氣質,脖子上一枚明晃晃的令牌顯示出他的身份——“水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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