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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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楓吉白扇主不與靈聞館交惡,並不意味著此事不了了之。臨走時,一句“吾必殺之”讓周夜不寒而栗。

曾經有一段時間,朝中人心不穩,平王府中刺客不斷,有的立即殺死,有的當場活捉。捉住的刺客先是被嚴刑拷打,交待出幕後之人,然後處死。這一過程中,平王總會親臨刑場,對刺客耳語一番,神情語氣盡是挑釁玩弄之意。

那些臨死之人,要麽痛哭流涕,跪地求饒;要麽目眥盡裂;破口大罵。

所謂殺人誅心,莫當於此。

周夜想到了因果報應,想到了父債子償,想到風水輪流轉……這些東西像鬼手的影子,在看不見的深淵對他伸出沾滿鮮血的手,企圖將他拉入絕境,與不得好死的鬼魂一起墮入地獄。

“周夜,周夜……”宋暉推推他,“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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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亮了,地平線上出現一抹魚肚白,預示著返鄉的時刻。周夜“嗯”了一聲,往腰間一按,空落落,這才想起北鬥劍已經離他遠去。

鄭雲澤搜尋了整個白烏城,沒找到屠虎的影子,也沒遇見活人。白烏城的人死絕了,崇拜紫炎東的女奴隸們也不能幸免。駱駝、布匹、金銀器,幾乎全部埋沒在石塊和黃沙之中。

這裏是連接沙域和其他各國貿易往來的重要據點,消息一出,必然會引起不小的動蕩。靈聞館不幹涉政事,後續事宜也輪不到鄭雲澤等人處理。三位老師商量了一炷香時間,一致認為還是盡快趕路的好。

賀曇從廢墟中找到幾塊破銅爛鐵,扯過殘破的木梁桌椅,不到半天時間制成六只精巧絕倫的線師駱駝。此駱駝通過靈力控制,可日行百裏,並且不吃不喝,可以省下背運糧草的力氣。

六人六駱駝,從白烏城廢墟出發,開始前往的樓蘭國東部的平讚大港。賀曇在輿圖上做了十幾個標記,根據羅盤的指引,一步一步接近目標,保證路線不偏倚。一路上,他總是無意識地往周夜那邊看,發現這孩子總是跟在鄭雲澤後面,跟屁蟲似的。

“周夜,過來。”賀曇覺得鄭雲澤要惱,連忙叫周夜跟著他走。誰知這小兔崽子氣定神閑,絲毫沒有擾人清凈的自覺,一拉駱駝韁繩,慢慢又移到鄭雲澤後面。賀曇暗暗使用靈力,將線師駱駝控制在自己後面。

周夜拉了幾下,駱駝自顧自地走,絲毫不聽從他的指揮。

“賀老師,這駱駝什麽毛病,怎麽不順力氣走?”周夜心生抱怨。

“能馱人就不錯了,不要太苛刻。”賀曇悠悠道。

周夜發現,只要不往鄭雲澤那邊去,這駱駝還算是聽話。他拉著韁繩,來到宋暉和王鄲跟前,默默往鄭雲澤那邊看。

鄭老師光風霽月,和粗制濫造的木駱駝格格不入,一眼看去,就像砂礫上的紅寶石,枯枝殘葉中一朵花。

周夜宣布,他和鄭雲澤之間從此無冤無仇。

王鄲還在驚恐昨夜賀曇要將他賣留下做工換盤纏的事,連周夜是平王兒子都顯得微不足道,直到周夜說那是唬他玩,才兇巴巴地放下心,罵了周夜一句。

宋暉起初很不自在,之後也就習慣了。並且,通過周夜與鄭雲澤之間你追我躲的較量,他和王鄲越發確定,周夜並不像平王那般威武霸氣,倒有幾絲冒著傻氣的扭捏做作。

“周夜,你怎麽了?”王鄲在周夜面前晃晃胳臂,好奇觀望。

“沒怎麽啊。”周夜覺得奇怪。

“別裝了,眼睛都要長在鄭老師身上了。”宋暉道,“從前沒看出來,你這麽崇拜他?”

“鄭雲澤救了我的命。”周夜言簡意賅,笑意盎然。

鄭雲澤是他的救命恩人,怎麽感激都不為過,崇拜也好,喜愛也罷,反正他與鄭雲澤和好了,徹徹底底和好了。旁人如何想他不管,總之他下定決心,從此尊師重道、安分守己……

宋暉面色扭曲道:“你看向鄭老師的眼神,好像有病……”

周夜斂了目光,惱怒道:“你才有病!”

入夜後,賀曇找了處巖洞,升起篝火,宣布就地紮營。周夜見鄭雲澤實在不願搭理他,索性和宋暉王鄲坐到一處,離得遠遠的。

再走幾天,就要到達樓蘭的平讚大港,那裏遠離沙域,不允許奴隸貿易,人們都和和氣氣,是讓人安心的地方。

臨睡前,賀曇給他們講了講到達平讚大港的規矩,無非是不準暴露自己是靈聞館的人,不準惹是生非,不準觸犯當地的條文律法等等。

周夜神色陰沈,一副疲憊不堪的模樣,連日操勞和緊張的趕路耗盡了所有心神,白天吊著看不出,一到夜晚就越發明顯。

三人迷迷糊糊聽著,很快就打起了小呼嚕。

賀曇一點辦法也沒有。他自認為是個斯文人,此時卻由衷的想罵人。

另一邊,鄭雲澤結下陣法,閉目養神。有他在,賀曇和陳璟也睡下了,外面的風聲被阻隔在陣法外,四周格外安靜。

角落三人的呼呼聲異常清晰,金魚吐泡一般接連不斷。忽然,一陣抽噎聲響起,像是鬼魂的哀鳴——鄭雲澤頃刻睜大眼睛。

他四處查看,發現並沒有蹊蹺。

周夜縮在被褥裏,腦袋伸出半張,下面的褥子沾濕了。他並沒有醒,還在睡夢中,哭得宛如三歲的孩童,皺著眉頭,微微帶著怒氣。

“娘……劍……劍沒了……”他淚如泉湧,打濕一片。鄭雲澤取出方巾,一手墊著他的腦袋,一手把方巾放在下面。奇怪的是,放下來後,周夜就不哭了,安靜得像只兔子。

借著未燒盡的火光,鄭雲澤端詳著這個少年。眉眼濃密,鼻梁高挺,像極了他父親,然而這雙緊閉的眼睜開後,卻與冷血無情的平親王完全不一樣。盡管神情語氣乃至行事作風都很相似,但終究是兩個人。鄭雲澤曾無數次想要將擁有相同相貌的另一個人至於死地,卻沒有機會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份恨意已經淡去了很多,卻還是時時刻刻提醒著他,永遠不要低估位高權重者內心的惡。

平親王是個混賬——這並非眾所周知。

周夜是世子,來日會子承父業,即位為王。

鄭雲澤抽出方巾,本想給周夜拭去眼淚,終究沒有動手。

夜風吹過,掃去一層輕沙,鄭雲澤一臉漠然,閉上了眼。

忽然,一只手從身後襲來,抓住了他的衣袖,帶著驚慌失措的力道,宛如溺水之人忽然抓住稻草,生生扯著不放。

鄭雲澤扯過袖子,發現是周夜。

周夜像是被自己嚇醒了,懵懂看著鄭雲澤,忽然瞪大眼睛坐起來:“鄭老師。”他手裏還扯著鄭雲澤的袖子,眼睛有些紅腫。

鄭雲澤拉過袖子,默默站起來。

“鄭老師,”周夜閉上嘴,又張開嘴,“……你冷嗎,這裏暖和些,要不你坐這裏吧……”

“不必。”鄭雲澤剛要轉身離開,周夜忽然拉住他。

借著火光,周夜仰視鄭雲澤,好像從他的側臉中看到了另一個人。

周夜不確定道:“老師,我是不是見過你?”

鄭雲澤拉過袖子:“若不認識我,就去藏書樓翻看學士名錄,姓鄭,名雲澤。”

周夜一噎,收回手。

鄭雲澤把手帕甩過去:“擦臉。”

手帕上繡了只梅花,淡淡的好看,一聞,還有香氣,像是小姑娘的東西,卻又是鄭雲澤給的。

鄭雲澤講究真多,還帶香帕子,小姑娘似的。

周夜這才發現自己的臉濕了,褥子也潮了。猛然記得夢中有些不真實的東西,一覺醒來全忘了,連自個兒哭了都不知道。最要命的還讓鄭雲澤看見了。

周夜裝模作樣地擦了擦臉,低著頭把帕子遞了上去,鄭雲澤沒接。

鄭雲澤一向不喜歡別人碰過的東西,一出手就永遠不想要了。周夜連忙把手帕收回來,清咳一聲,盯著帕子上的梅花,“這花好看,比京中秀娘繡得都好。”

“還回來。”鄭雲澤伸手。

周夜不知哪來的膽子,忽然不給了,“你不是不要別人碰的東西嗎?”

沒等鄭雲澤說什麽,周夜厚著臉皮道:“帕子臟了,我先收著,改日還老師一個新的。”說罷,他將帕子一疊,放進衣服裏,倒頭就睡。

鄭雲澤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估計是氣壞了,礙著面子不好發作。

周夜裝睡,一直裝到鄭雲澤離開。

四下無人,他悄悄展開帕子,回想剛才情景,覺得自己可能腦子抽了。

“小姑娘玩意兒。”周夜摸著那梅花,“怪好看的。”

一行人緊趕慢趕,終於在一個霧蒙蒙的早晨到達了平讚大港。港口設立在無塵海以西,春日剛過,夏日未到,早上微涼,正是霧氣朦朧的好時候。

無塵海上一片茫茫,早起的碼頭人頭攢動,清塵的冷風吹不滅上課的熱情。人來人往的大街上,小販的吆喝一聲比一聲敞亮。

周夜三人懨懨地坐在駱駝上,眼睛睜開又閉上,仿佛下一刻就要睡死過去。

假駱駝換成了真駱駝,臟衣服換成了新衣服,飯沒吃幾口,覺沒睡個夠,三人一邊哼哼著抱怨,一邊打盹,差點從駱駝上摔下去。

鄭雲澤和陳璟有其他事情處理,置辦完常用物品後就與賀曇和周夜三人分道揚鑣了。果不其然,鄭老師一走,這三人根本沒把賀曇當回事,說什麽都不聽。

“別睡了,醒醒。”賀曇虛虛地推了推王鄲。

王鄲清醒一刻,隨後又睡過去。宋暉努力保持清醒,時不時掐自己一下。周夜則是完全睡死過去,還特意擺了個舒服的姿勢,把自己和駱駝綁在一起,不至於真摔下去。過了一會兒,駱駝沒人牽引,跟著一輛載著糧草的棚車,悠悠跑了。

賀曇:“能不能讓人省點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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