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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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破碎的石壁下,埋著數不清的屍體,有的剛剛斷氣,嘴裏還冒著血沫子。周夜腳邊有個斷成兩截的身子,正是那個奴隸主。他身邊的女奴隸黑發散亂、雙眼圓睜倒在血泊裏,十分駭人。

王鄲輕聲一咳,噴出半口鮮血。周夜背著暈厥的宋暉,轉頭對著王鄲,“小聲些。”

王鄲點點頭,跟在周夜後面。

這是一場無妄之災。

白日黑雲壓城,不出三個時辰就伸手不見五指。東方一角大亮,白煙升騰,狀如佛堂千瓣蓮。千萬只風鈴迎狂風起舞,數十座金碧輝煌的殿宇出現在白煙中。緊接著狂風大作,卷起砂礫巖石,掀起白烏城萬千樓頂,一時間人聲淒慘,盡數淹沒在狂風和石塊中。

天空再現黑暗,伸手不見五指。北鬥靈氣流轉,陡然間張開一個結界,將周夜籠罩住,以防他被狂風席卷。混亂間,他抓住王鄲,王鄲抓住宋暉,三人剛要抱作一團,宋暉被流石擊中,王鄲也摔在了墻上。

然而最可怕的東西,出現在這陣狂風後。數百個手握武器的士兵,披著黑甲,雙眼無神,行屍走肉般從那些金殿中踏出來,一步一個腳印,看見地上有吱哇亂叫的活人,先一刀殺死,然後慢慢肢解。他們不像是人,更像從地獄來索命的亡魂,帶著對生命的貪婪和向往,每殺一個人、肢解之後,會張開雙臂,仰天怒吼。

周夜和王鄲捂著嘴,親眼看見這些東西對壓在石板下呻吟的活人動手,全身汗毛直立。

宋暉還沒醒,這些東西還在四處游蕩,已經快搜索到他們跟前了。

一個、兩個、三個……五個……十八個……周夜一邊數,一邊咬牙,眼睛直勾勾地盯著石墻之後緩步前來的士兵。宋暉倚靠在墻根,還在昏迷狀態,王鄲不知哪裏受了傷,幾乎失去意識。

周夜握緊手中的劍,只要那些殺人不長眼的玩意兒過來,就砍個稀巴爛!

一步、兩步、三步……離他最近的一個士兵扒在墻沿,一邊嘶吼,一邊探頭。

周夜揮劍直上,一下砍斷了他的脖頸。那鎧甲“撲通”倒下,摔在旁邊。周夜大口喘氣,雙手戰栗不止。緊接著,其他士兵聞聲,拖動著沈重的腳步向周夜走來。

有了第一次,周夜膽子豁然大了起來。他看準這些東西行動不靈活,宛如粗制濫造的線師偶,根本不足為懼。

吸一口氣,北鬥劍光閃爍,頃刻間倒下五只。遠處還有七八只的樣子,看見周夜提劍趕來,既不畏懼也不躲閃,剛拿起手中的銳器,就成了北鬥劍下亡魂——雖然本來就不是活的。

周夜掀開一人頭盔,突然發現這人面色鐵青,還大張著眼睛,隔著布料去摸,質地猶如銅鐵——怪不得砍的時候這麽費勁!

賀曇說過,銅鐵所制的線師偶,行動遠不及木制的線師偶靈活,常常在祭祀的時候出現,用過就銷毀了,所以沒有多少留存下來。反觀這些砍人的線師偶,又青又暗,顯然是生了一層繡,不像是現世的東西。

一陣強勁的冷風襲來,裹挾著兵器的銳光和鮮血的腥氣。周夜揮劍格擋,卻發現並不是沖著他,而是背後的兩個士兵。

“何人?”

“小公子運氣不錯,竟如此生龍活虎。”屠虎收了劍,用麻布試幹凈上面的血跡,神色並不意外。

周夜跑到王鄲和宋暉跟前,面對著屠虎,“你也不賴。這些東西從何而來?為什麽襲擊活人?”

“他們是線師偶。”

“這些線師偶為何襲擊凡人,再煩請先生告知紫炎東的來歷。”周夜見屠虎神色常常,必然知道些什麽。

誰知屠虎眉毛一挑,粗獷的臉上露出幾絲嘲諷:“為什麽不問問你的劍呢?”

宋暉突然驚醒,重重地咳了一口。周夜見狀,連忙回頭,“你如何了?”

“……還成吧。”宋暉晃一下腦袋,一伸手夠到昏迷不醒的王鄲,登時一楞。這兩個人一個醒了一個睡,臉色都不是很好。

屠虎上前給王鄲摸了脈,緩緩放下手,“這位小友傷的很重,再不救治恐怕有性命之憂。”

周夜道:“你能救嗎?”

“我能。”屠虎看向周夜,黑眸滿是笑意,只見他嘴角一勾,“但是有個條件。”

“你說吧。”周夜幾乎預料到了結果。

“我要你的劍。”屠虎如是說。

周夜深吸一口氣,解下劍鞘,遞過去之前,又縮回手,看著有些猶豫。

“怎麽?不想救你的朋友?”

周夜冷聲:“給劍之前,必須問清楚。你為什麽殺人?還有,你怎麽保證不會害我們?”

屠虎的刀上有血,明顯是殺了活物。線師偶只是一堆生了銹的破銅爛鐵,不可能染紅刀面,所以他一定是砍了其他東西,比如說人。

“那我問你,若要加害你們,我還救他作甚?”屠虎道,“或者直接殺人奪劍,斬草除根更加幹脆,還求你作甚?”

周夜一想有道理。只聽屠虎繼續道:“小公子,我自有殺人的道理。江湖恩怨情仇眾多,很難同旁人悉數解釋,此為一;你三人從落難到現在,若不是我搭救,恐怕早就橫屍荒野、無人問津了,此為二。如此二者原因,還不足以把劍托付給我嗎?”

“罷了,拿去吧。”周夜解下劍鞘,收劍回鞘,然後遞了過去。

屠虎心滿意足,放好劍後,開始給王鄲療傷。宋暉迷迷糊糊間,抓住了周夜的袖子,暗中施力晃了晃。周夜心下了然,反手在宋暉手心寫字,示意他知道了。

他們所說的是屠虎腰上一枚令牌,隱藏在七零八碎的裝飾後面,看起來微不足道。宋暉坐的低,視線與屠虎腰線平齊,剛好隱隱辨認出上面的大篆刻字——“火承”。

靈聞館往下分,一共是五院四園一藥房。這個不起眼的鶴承國叛逃將軍竟然是靈聞館以刀客聞名的火承院學士。但蹊蹺的是,這令牌中間被鋒利的東西劃了兩道,剛好將“火承”二字劈成三瓣,像是故意為之。屠虎此人有貓膩,還是不小的貓膩。

周夜不敢輕易暴露自己的身份,盡管已經被屠虎猜的差不多了。

他們在討論靈聞館時,屠虎聽見了;周夜腰間配劍名為北鬥,屠虎認得。這麽說來,他們三個身上實在沒多少籌碼壓制身為——或者曾經身為——靈聞館刀客的屠虎。敵暗我明,處於不利地位。

王鄲經過屠虎的治療,依然在昏睡狀態,但是呼吸明顯均勻了許多,緊皺的眉頭也舒展開了。周夜對屠虎道謝,表示回鄉後必重金酬謝。屠虎一擺手,臉上毫無笑意,“各取所需,交易而已,小公子不必道謝。”

周夜看著屠虎腰間的劍,也覺得自己剛才的話十分多餘。淬火註靈的銀劍挺立高雅,劍鞘上的寶石華貴優美,與屠虎這樣的粗糙的壯漢格格不入。周夜心疼,暗暗發誓要重新奪回此劍。高價贖買也成,強取豪奪也罷,就算北鬥在別人手裏,那也是他的劍!

屠虎看破了周夜眼底的小心思,卻沒有說破,反而兀自調侃道:“北鬥靈劍,食靈流破萬勢,若落在靈力低微的庸人手中,簡直暴殄天物。這劍在我手裏,定然會發揮更大的用處。”

“但願如此。”

但願個屁。

周夜肚子裏罵娘,礙於這人剛救了王鄲,實在不忍心翻臉。現在宋暉和王鄲都受了傷,他又丟了武器,不知該如何自保,唯一的選擇就是跟著屠虎。這人雖然不靠譜,可畢竟沒害他們,反而一直幫忙,目前還算可靠。

白煙升騰千瓣蓮,風鈴狂舞起金殿……白煙、蓮花、樓閣、金殿……紫炎呢?書中記載的紫色火焰去哪裏了?

周夜看著遠處的金殿,十分納悶。屠虎斜靠在一旁,望著金殿最上方的大風鈴,喃喃道:“祭司的一環出了問題,沒法順利進行。紫炎一出現,就死定了……”

“什麽意思?”周夜回頭問他,宋暉也剛要張口。

“就是,我們可能撐不過半天了。”屠虎道,“紫炎東蜃樓是大荒漠中行走的祭壇,它的真身不在荒漠,看見的一切都是真身的幻影,所以歷代以‘蜃樓’相稱。雖是幻影,但造成的傷害卻是實實在在的。而紫炎的出現,是真身化形的象征,意味著它的主人降臨在荒漠。看見蜃樓主人真容的人,必死無疑。”

“它的主人,是不是個強大的巫師?”宋暉支撐著身體,“叫什麽名字?有什麽稱謂嗎?”他或許在古文典籍中看到過。

“楓吉白扇主,據說是個女人。”屠虎道,“鶴承國有許多傳說,其中就有關於紫炎東蜃樓的記載,我也是在書中看到的,可能並不真實。”

“連名字都記得這麽清楚,還說不真實?”周夜還是不太相信他。

“小友,你到我這個年紀,就知道口出妄言是要付出代價的。就算是板上釘釘的事,一旦被人顛倒黑白,也將遭遇無妄之災,反之亦然。”屠虎說完,不再搭理周夜,自顧自地睡覺去了。

殿宇之下,高地之上,天地間只有風鈴作響。周夜手裏拿著倒地士兵的武器,在白烏城廢墟翻找有用的東西和活著的人,遇見行走的線師偶士兵就砍。他並未走遠,只要宋暉一喊,即刻就能返回。方圓百步的距離內,沒有一個活人,本應活著的牲口都被砍頭、肢解,無一幸免。

這是一場獻祭,祭品就是所有活物。祭祀被打斷了,還有半天,紫炎降臨,蜃樓的主人也將露面,按屠虎的話來說,他們就死定了。周夜輕笑,不信他——如果真的會死,他為什麽不逃跑,反而十分鎮定地閑聊?再說了,楓吉白扇主是巫師,他們三個是靈聞館未來的學士,殺了他們、得罪靈聞館對她有什麽好處?

還是說,靈聞館抓不住她……

周夜心中有事,即刻返回原地。發現宋暉睡著了,本該在旁邊閉目養神的屠虎不見了。

“醒醒!”周夜搖醒宋暉,抱怨道,“不是讓你看著他嗎?有情況要叫我的!他人呢?”

宋暉搖晃著腦袋,悠悠轉醒,“啊……我,我太困了,我也不知道為什麽這麽困……”

周夜發現宋暉鼻子下面有些白色粉末,撚過來一看,“哪裏來的?”

“他找到一袋子面粉,讓我聞聞餿了沒……我好像,就是從那時候睡著的……”宋暉細細喘著氣,看樣子又要睡過去了。

周夜撚著粉末,氣得手抖。他不知屠虎是逃了還是躲起來了,唯一的事實是:屠虎拋棄了他們,任他們自生自滅。可能真的只有半天,紫炎一出現,天殺的白扇主就要來索命。粟離國師心狠手辣,殺了河明谷一半人口;楓吉白扇主將白烏城化作一片廢墟,派下線師偶前來補刀——這些惡貫滿盈的邪魔外道,殺了他父母不說,還要來害他!

該死,統統該死!

周夜眼眶發紅,滿腔怒氣無處施展。他砍了幾個線師偶,拿了三把趁手的兵器,在宋暉和王鄲面前各放一把長劍。他自己選了把長矛,哪怕戳瞎楓吉白扇主的眼睛也是好的。

總之,不能坐以待斃。

宋暉將睡不睡,竭盡所能睜開眼睛,伸手去夠地上的長劍,卻一直夠不到。周夜把長劍塞到他手上,把他傾斜的身子扶正,“如果使不上力氣,那便睡覺吧。”

“如果我睡了,會死嗎?”

“不會。”周夜斬釘截鐵。

宋暉擠出一個虛弱的微笑:“你騙人。”隨後,他正了正身子,眼睛看著周夜,細細喘著,“你的命……比我和王鄲的命……加起來都要值錢……”

他的聲音幾乎要隨風散去,眼裏一片清明澄澈,“你不是商人的兒子。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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