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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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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周夜走了出去,環視一周,利劍回鞘。駱駝、包袱、女人,老人,還有孩子……既不像土匪,也不像商隊。領頭的壯漢濃眉黑髯,兩根粗壯的辮子搭在胸前,一見周夜是個半大孩子,本來警惕的目光放柔和了些。

“你們是小孩,為什麽在這裏?”他問。

“不知道。”周夜如實回答。

壯漢一臉疑惑,端詳半天,卻不再深究,只是轉過身,從駱駝背上取下一個水壺,扔給周夜,“如果遇不到我們,你們就死定了。”

周夜舔了舔幹裂的嘴唇,正猶豫著要不要喝。他不確定來者是否為善,對不知底細的東西向來十分警惕。沒等他做決定,王鄲率先過去,搶過周夜的水壺,拔開塞子,按到周夜嘴上,“楞著幹什麽,趕緊喝啊!”

周夜仰頭,噸噸灌了三口,扔給王鄲。王鄲和宋暉都哭過,此時渴的不行,一壺水很快見了底。壯漢轉頭,又拿出一個水壺,扔過去。

周夜把水壺轉手給了王鄲,然後問:“你們是何人?為什麽來荒漠?”

“小兄弟,我既然不問你,你也別問我了。”壯漢的沙域話並不是很地道,再加上他沙啞的嗓音,聽起來甚是奇怪。

周夜佯裝不在意,趁那人轉身時仔細看了他背上包裹著的東西。那是一把黑柄大刀,刀面厚重,用黑布包裹,臟兮兮的,完全不像個正經刀客。

王鄲和宋暉喝夠了水,終於想起問周夜他們是什麽人。周夜搖搖頭,道:“他不說。”

“你說我們是靈聞館的人,他能不能幫我們回去?”王鄲渾身冒著傻氣。

周夜不確定這些人能不能聽懂中原話,在王鄲提到“靈聞館”三字時,坐在石頭上的壯漢微微擡起了頭,然後又迅速低下,撓著頭,掩飾剛才的動作。

這人來者不善。

周夜讓王鄲別說話,宋暉拽著王鄲,小聲道:“我覺得他能聽懂我們說話,但是又裝作聽不懂的樣子。你別問了。”

周夜又和壯漢聊了會兒,主要是問他們三個能否跟著人群走,一路照應,他們會出錢出力,只求走出這片荒漠。壯漢答應了。

只要走出荒漠,到一個有人煙的地方,周夜就能找當地的驛站官員寫信,或者再不濟,賣掉身上的玉佩衣裳,也能換些盤纏充作路費,從鶴承國的都城轉水路,走無塵海直達大夏海岸。只要到了大夏,他就知道怎麽辦了。

“我們不到鶴承,我們去沙域。”壯漢如是說。

周夜一楞:“可你不是鶴承國人。”不論是衣服、發式還是語言,都是沙域的特點。

那人一邊喝水一邊笑,然後用稍微威脅的語氣道:“你問的太多了。”

周夜幾乎猜到了原因,於是道:“你是鶴承國人。你能聽懂中原話。”鶴承國是北方諸國中唯一使用大夏中原話的國家,文化飲食建築等也都仿照中原的特色,鶴承與沙域接壤,且兩國素來不對眼,如果在鶴承犯了罪,避開兩國正經邊境,橫穿北方的茫茫沙漠,逃亡至沙域。

壯漢終於無法再無視周夜,把塞子按回去,放下水壺,一只手握向背後的刀柄。這人四十上下,臉上有細微疤痕,眼神稍微淩厲些就十分駭人。

周夜也按上腰間的劍,盯著他,“你若想打,我們便打。但我必須先說明,不管你犯的是死罪還是別的什麽,都不管我的事,因為我不是鶴承國人。”

壯漢胡子微動,與周夜對視,幽深的眼眸閃著不可思議地光,“你會講沙域話,穿著鶴承和中原的衣服,莫名其妙流落在荒漠中,你們是什麽人?”

“你剛才聽見了。”周夜道。

壯漢放開了手中的刀,用中原話道:“你們來自靈聞館。”

這三個字可比沙域話地道多了。周夜堵他不敢對靈聞館的人做什麽,且多次試探後,確定這人和害他們流落荒漠的人不是一夥,索性自報家門:“不錯,我們正是靈聞館的人。所以這位俠士,你能不能給我們指一條去鶴承的路。”

“你看周圍的風沙,哪裏有路?”壯漢道,“此處是沙域屬地,與鶴承相距甚遠。”

周夜無法了。

如果去沙域,他們三人皆是中原打扮,根本瞞不過當地人。沙域國政局混亂,奴隸買賣盛行,是最危險不過的地方。這個人攜全家老小是去逃命,他和王鄲宋暉去,保不齊要送命。

斟酌再三,周夜決定跟隨他們去沙域。哪怕再混亂,也比在荒漠裏活活餓死、渴死要強。

宋暉和王鄲靜靜坐著,見周夜與那壯漢談判歸來,連忙詢問什麽情況。周夜坐在他們中間,道:“我把身上值錢的首飾都給他了。他說一路供我們吃喝,到沙域後各走各的路。”

王鄲道:“咱們沒了錢,到了沙域後怎麽辦?”

“不知道,”周夜道,“到時候再說吧。大不了,把我這身衣服賣了,也能值這些錢。”

“你這身衣服看著華麗,沙域人認賬嗎?”宋暉上下打量他。

周夜被那眼神盯得發毛,忍不住問:“怎麽,你還想把我賣了不成?”

王鄲哈哈大笑。

暫時脫離生死之憂,王鄲和宋暉長舒一口氣。周夜卻還是心事重重,抱著北鬥劍,靠在陰暗的角落裏,默默盯著這群人。

不管是女人還是老人,看起來都十分害怕那個壯漢。若是尋常的一家人,真的會這麽害怕一家之主嗎?如果他們不是一家,或者說這個刀客只是受雇保護這一家人,那麽雇主何至於如此害怕鏢客?

懷揣著這個疑問,接下來幾天,朝夕相處,周夜始終不敢放下手裏的劍。不知為何,他覺得這個不報家門的壯漢並不怕靈聞館,反而是怕他手裏的劍。

一連走了幾天的路,幸虧有食物和水,白日的暴曬和夜裏的冷氣都不足為懼,周夜不知用了什麽法子,又從壯漢那裏要來個薄毯子,一塊撕成三塊用,白日擋風沙,夜裏蓋膝頭。幾天下來,壯漢雖然沒怎麽管他們,卻也是食物和水一應俱全,這讓宋暉王鄲無比感動,雖然不知姓名,卻已經將他視為救命恩人了。

周夜清楚,沒有這個人,他們或許真的會死。靈聞館的小賊先是花重金買到了時雨子,然後催動法陣將他傳送到沙域——這條連商人都不敢輕易踏足的荒地,由此可見,是真的想至他於死地。

還有半天左右的時間,他們就要到沙域國境內的一片綠洲了。據壯漢講,那是片小綠洲,名叫白烏城,是沙域國中為數不多的安穩地方。周夜聽他細細地講,慢慢想起來,平王早年也來過沙域,殺了許多人,也俘虜了許多人,最後大勝而歸。

這是他父親的得意之地,對他而言是危險之地。萬一有人識得他的身份,或者認得他的劍,麻煩就大了。

火焰晃動,周夜抱著北鬥倚靠在王鄲背後,宋暉睡了,趴在不遠處的石頭上。三人輪流守夜,現在是周夜睜著眼睛,王鄲昏昏欲睡。

夜色很晚了,壯漢一行人卻都沒睡,小孩子知道明天就能到達綠洲,興奮得上竄下跳。這個打扮成沙域人模樣的小孩還不會說話,卻已經會四處跑了。他的娘親拉不住他,只好遠遠看著,只要不走遠就行。

小孩子離開母親身邊,來到周夜跟前,好奇地看他。周夜挑眉,眼裏不置一詞。幾天下來,除了壯漢,這些人甚少和他說話,頂多吃飯時喊幾聲。這個孩子只會咿咿呀呀叫,卻也能聽見吃飯的招呼跑過去。

小孩子看著周夜,嘿嘿笑了。

周夜莫名其妙,忽然盯著小孩,哄騙著他:“過來,我這裏有糖。”

小孩蹲在地上,盯著他。

“真有,”周夜取出懷裏的時雨子,“你看。”

小孩匍匐在地,緩緩爬過去,小心翼翼。

周夜把時雨子稍稍舉高:“你告訴我那個帶刀的人叫什麽,我就給你。”

小孩舉著手跪在地上:“嗚呼嗚呼。”

周夜突然想起這孩子根本不會說話。小孩“嗚呼”半天,去搶時雨子,周夜一舉高:“你不中用,這糖不能給你。”

小孩上前去搶,周夜躲他,弄醒了背後的王鄲。王鄲喃喃:“你做甚……”

周夜坐著,時雨子高高舉起,小孩拿不到,突然奪過周夜另一只手,一口咬了下去。周夜吃痛,卻不能強硬甩開,之好鉗著小孩後頸,裝作威脅模樣道:“松口,不然小爺打死你!”

那小孩咬著不放,淚水嘩嘩流。小孩母親聞聲趕來,隔著幾步突然跪下來給周夜磕頭,一邊哭一邊求饒,渾身都在顫抖。小孩忽然松口,哇哇大哭,周夜放手,把他推到母親身邊。

那婦人顯然嚇壞了,沒想到周夜能放過孩子,神情由絕望到感激,連連對周夜磕了三個頭,抱著孩子躲遠了。

宋暉悠悠轉醒,還沒搞清狀況。王鄲直到婦人匆匆離去才抱怨道:“你為何欺負他?”

周夜把帶著牙痕的手舉到他跟前:“你搞清楚,誰欺負誰?”

“那婦人嚇成那樣,定然是遭遇過什麽。”王鄲心有餘悸。周夜揉著手掌,看著遠處低聲抽泣的母子,母親抱著孩子,一邊拍一邊抹眼淚,身子不斷顫抖。周圍的人沈著臉,一句話也不問,自顧自地烤火,冷漠的不像一家人。

或許他們真的不是一家人。就連素日保護他們的壯漢都沒有管那婦人,可見這些人本來就非親非故,可能被不得已的原因牽絆在一起。周夜提著劍,走向那母子倆。

宋暉迷迷糊糊問王鄲:“他幹嘛去?”

王鄲:“我也不知道……”

周夜蹲在母親身側,顯然把那婦人嚇了一跳,突然往後縮了一下。那孩子委屈地盯著周夜,臉蛋通紅,還掛著淚。

周夜拿著時雨子在小孩面前晃一晃:“想要這個?”

“不想要,不想。”婦人緊抱著孩子。

小孩從母親的胳臂縫裏擠出一只手伸向周夜。婦人氣極了,一巴掌使勁打在小孩手上,生生把她兒子又打哭了。哇哇的哭聲響徹荒野,篝火旁的人們終於受不了,怒斥道:“別哭了,沒用的東西!把自己男人害死不成,連孩子都管不住!”

另一人諷刺道:“你又好到哪裏去?父兄死的時候,你還不是去樂逍遙了,還有能耐說別人!”

一旁觀的老人勸:“別吵了,別吵了。”

周夜不去管他們,只和小孩說話:“你想要,我給你就是,但這個不能吃,你得好生看著它。”

婦人有些疑惑,小孩也不哭了,不敢伸手,卻還是接了過來,對著時雨子咬了一口。周夜輕輕笑了。

他這一笑,周圍吵作一團的人有意無意放低了聲響,低罵幾句就偃旗息鼓了。本來作壁上觀的壯漢看著周夜,不知從這張臉上看到誰的模樣,一時失神。忽然,壯漢毫無征兆地站起來,一把抓住正走回去睡覺的周夜,粗聲低語:“你是什麽人?”

周夜轉過半邊身子:“你說了,我們互不過問,只當過客。”

“吾乃鶴承國軍中將領,姓屠名虎,人稱猛虎將軍,與中原大夏往來過幾次。你是中原人,可曾聽說過?”他身材高大,一臉橫肉,火光下格外兇悍。

周夜擡頭看他,冷哼道:“小爺沒興趣聽你自報家門,各走各的路吧。明日到了白烏城,從此不必相見。”

“小孩,我將家門報於你,就是拿身家性命同你賭,你若不說出身份,必將葬身於此!”屠虎一手翻向後面,拔出大刀,銀面白光,刻著鶴承國皇家獨有的驪龍含珠紋。

宋暉和王鄲一躍而起,連忙跑過來。周夜拔劍,喝道:“別過來!”

屠虎一刀劈下,意在試探,周夜抽劍出鞘,閃身一退,劍光淩亂,翻身一繞,削開屠虎的衣袖,站定在後三步以外。屠虎轉身面朝周夜,片刻後,收起攻勢,站定道:“你身手敏捷、氣質不凡,聽聞我是鶴承將領也毫無畏懼之心,絕不是中原普通人家的少年郎。細看看那把劍,我早該想到的……只是不知,閣下不惜千裏踏足沙域國,意欲何為?”

“我早說了,我不知道。”周夜沈下臉。

屠虎搖頭:“這話我不信。”

^蒂低糗錚禮

“你我本毫無幹系,何必自生麻煩?”

屠虎大笑,道:“不,我欲投奔沙域,若拿你獻給國王,所求甚多。”

“若你放過我夥伴,那便成交。否則魚死網破,我反說你是鶴承奸細,大家裏子面子都不好過。”周夜又喝止了企圖上前的王鄲和宋暉,對屠虎道,“你是鶴承將領,也殺過不少沙域人,現在裝扮成沙域人的模樣,不過是不確定沙域國王是否接待你罷了。你會沙域話,說的不好,一句就可識破,到那時就看沙域國王信你還是信我。”

早年鶴承同沙域國打仗,兵臨城下時向大夏求援。平親王帶兵出征,助鶴承解國難,兵線推進幾十裏,奪沙域五座城池,鎩羽而歸。沙域人雖然至今還記恨平王殘暴冷血,但相比之下,肯定更唾棄不戰而勝的鶴承國。

屠虎一笑,臉上的疤都錯位了,他收起刀,兀自道:“閣下仁義至此,少年可畏。”

周夜並不收劍,沈聲道:“你還要將我獻給沙域國王?”

“非也。”屠虎轉身,“我無親無故,並不求富貴顯赫,閣下自求多福。”

周夜收起劍,對屠虎一禮。篝火旁的眾人看得膽戰心驚,生怕二人中的哪一個要血濺當場。王鄲和宋暉更是心慌,早早備好手邊的石頭,準備拼命,好在周夜安然無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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