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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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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王鄲焦急若焚:“剛才發生什麽?為何突然砍你?”

周夜一邊擦著冷汗,一邊克制住發抖的右手,道:“先別問,我手抖。”

手抖,因為害怕。想活命,所以又不能害怕。周夜遠遠看著重新坐回篝火旁的屠虎,心生忌憚,無論如何也要和這人分開。

宋暉伸手,握著周夜發抖的右手,神色一如既往地堅定:“別怕,我和王鄲都在。你說過的,要死一起死。”

周夜嘴角一抽,忽然笑了:“當你是在安慰我了。”

不平靜的夜晚過後,充作商隊的逃命人終於開始綻放笑容,他們中的人,不管是死刑犯還是亡命徒,從今天開始,都將作為鶴承國的叛徒茍活於世,他鄉將是故鄉。

周夜提前告別,想和王鄲宋暉走另一個方向入城,為的就是早早避開屠虎,免得他臨陣反悔。誰知屠虎先是答應,而後卻道:“你們走,可以,但是我有個不情之請。”

“但說無妨。”周夜見他不刻意阻攔,也不據他再敲詐勒索一筆,無非是回去之後的事。

屠虎道:“人走,把劍留下。”

三人當中,只有周夜隨身攜帶著北鬥劍,屠虎要的也正是它。

“不可能。”周夜一手按在腰間,此事沒商量。

“你功力淺,此劍於你無用,我正值用錢時候,索性給我,保你一條命!”屠虎道。

這老虎想要劍不說,竟然還想賣了換錢,何其恬不知恥!周夜輕笑:“我敬你是個壯士,沒想到竟然是個貪財之人。也罷,你且說來用多少錢財,待我歸家後悉數交給你!”

“我要此劍並非為了自己,其中緣由不為外人所知。小公子人在沙域,不知何時歸家,索性現在就給了我,從此大路朝天,各走一邊。”屠虎一邊說著,一邊反手握住劍柄。

“人為財死。”周夜握劍,出鞘一寸。

這是又要打的意思。宋暉盯著不遠處的屠虎,緩緩挪到周夜身後,“打得過嗎?”

“打不過。”周夜低聲如實道。

“那還不趕緊把劍給他。”宋暉著急道。

周夜沈聲:“這是我家的劍,憑什麽?”說罷,他又將劍出鞘一寸,對屠虎道:“怎麽?硬搶?”

屠虎看著周夜,突然笑了,臉上的肉陡然一松,猶如坍塌的蠟,他放開刀柄,轉身,大聲道:“後會有期!”

永不再見。

周夜煩死了這裝模作樣的人——上一刻好言相勸下一刻口蜜腹劍,腦子有病!

三人趕緊逃離。

黃沙隨風起,沒有了遮天蔽日的昏暗,隱約看見天空明亮的圓,那是太陽。順著太陽的方向走,不出半天時間即可到達白烏城,午後太陽毒辣,三人漸漸迷了眼睛。

臨近黃昏時,王鄲站在碩大的巖石上,登高望遠,登時神色一喜,“前面有綠洲!”

周夜宋暉靠在巖石上歇息,聽見王鄲呼喊,頓時來了力氣,扶著巖石站起來,順著王鄲所指的方向看,只隱約見天地交界處點點黑光,不得不佩服起王鄲的眼力。周夜道:“你可以啊,我啥都沒看見。”

“走吧,走吧!”王鄲體力旺盛,催促二人起身快走。

周夜倒是沒什麽,宋暉卻不幹了:“趕著投胎嗎,等等!”

宋暉的鞋底破了,他正在補。說是補,其實就是拿從衣服上扯下的布條,將破損的鞋底裹起來,不至於露出腳指頭。不只是鞋子,宋暉此時蓬頭垢面,束發的布條都斷了好幾次,好在他湊合慣了,修補起來得心應手。

周夜:“不必修了,到了城裏,我給你買一雙。”

“把你賣了換錢嗎?”宋暉白了他一眼,“別說大話,這兒不是靈聞館,更不是家,你現在沒錢了!”

周夜被噎,心情不爽,“小爺就不該管你。”

等到了白烏城,周夜覺得自己臉真疼。白烏城內,身著金絲銀線的行人不少,店鋪的夥計都是典型的沙域人長相,野蠻無禮,根本看不上三個乞丐一樣的小孩。

周夜一身金絲銀線,經過幾天風沙洗滌,也有些破敗不不堪了,根本入不了當地成衣鋪的眼。夥計大胡子金耳環,皺著眉頭一臉不耐煩,用沙域話趕他:“礙事,礙事!”

周夜有生以來頭一次被商人如此對待,心道虎落平陽被犬欺,罵罵咧咧走了。一看見久等在外的王鄲宋暉,不好意思道:“他們看不上我衣服。”

宋暉一臉平靜,早已知曉結果,只是嘆了口氣,道:“該如何辦呢?我和王鄲都不懂沙域話,只能仰仗你。”

周夜撥弄著劍上的穗子,悶在一旁不說話。王鄲更是無奈,靠在土墻上擡頭望天。

“去偷,去搶,我們得活著。”宋暉說這話時,已經徹底把禮義廉恥丟掉了。只見他話音剛落,王鄲就開始搜摸街上的商鋪,哪個看起來更有錢一些。

周夜小小吃驚。他不是沒想過走些歪門邪道,只是礙於宋暉正人君子,從未提起,如今“君子”本人都發話了,豈有繼續忍耐的道理?

已經過去十幾天了,靈聞館的老師一定還在找他們,但是寄希望於未知總是前途渺茫,依靠自己才是正道。宋暉雙眼逡巡長街,始終沒有目標。房屋、人群、牲口都是他不熟悉的模樣,貿然行盜不一定招致怎樣的禍患。待他想再斟酌一番時,忽然看見周夜和王鄲從不遠處大步前來,手裏拿著什麽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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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夜把一個香囊模樣的布袋扔給宋暉。宋暉莫名其妙接了,打開一看是金燦燦的黃金,兩眼一花立即合上,裝作什麽都沒發生的樣子,靠著墻,看著街上來來往往的人群,“什麽時候偷的?”

“就剛才。”周夜得意洋洋,“王鄲一袋你一袋,我是出門在外的小少爺,不拿錢,只管花錢。”

王鄲有些惴惴不安:“我娘從來沒給過我這麽多錢。”

“那你現在有了。”周夜拍拍衣服,“走吧,跟著小爺,找地方安頓。”

隨後他又補充道;“這錢太多,我們穿得太破,小爺說花,你們再花。”

乞丐手握黃金,任誰都不能往好處想。沙域國律法不嚴明,偷盜卻是大懲大誡,不是剁去雙手就是絞死,總之一旦被逮住就絕對沒有好下場。

宋暉一開始還說為了生存迫不得已,一聽不是剁手就是送命,頓時臉賽黑炭,對周夜道:“要不我們還回去吧……”

周夜笑他:“幹都幹了,抓住就是完蛋,你想送死?”

“算了算了。”宋暉阿彌陀佛。

三人花幾分碎銀置辦了新衣服,又尋了處店家燒水洗澡。洗去了幾天的黃沙,仰天倒在通鋪上,回想如夢如幻的經歷,感慨萬千。

周夜:“你們說,鄭雲澤要是知道我們闖了這種禍端,能作何表情?”

“沒表情吧,鄭老師一直沒表情。”宋暉不解,“都什麽時候了,你還想著鄭雲澤。”

“被冥聲打怕了吧。”王鄲歪頭,嘿嘿直笑。

周夜踹他:“屁話真多。”

忽然,隔壁傳來女人的哭喊,一聲接著一聲,夾雜著男人粗魯的沙域話,連帶著東西甩在地上的聲音,亂作一團。宋暉和王鄲嚇了一跳,連忙要過去看看。周夜默不作聲地攔下他們,一手握著劍,“不能去。”

“為何?”

“那女人是奴隸。”

沙域國沒有身契一說,奴隸背後都有刺青,是正宗的商品,與牲畜無異。剛才的女人讓男人不要賣掉她的孩子,搶奪間打碎了東西,男人氣急打她,一邊打一邊罵。

周夜向王鄲宋暉解釋,他們是外邦人,沒有通關文書,被發現會直接投入大牢,要麽刺青變奴隸,要麽被絞死。沙域和大夏一天一地,從未出過國門的王鄲和宋暉目瞪口呆。本以為有人的地方就是安全之地,卻沒想到如此兇險。

隔壁房間大門一開,血淋淋的女人被擡了出去。女人一邊詛咒著男人,一邊擡頭瞪著見死不救的旁觀者,聲音淒涼慘淡。周夜出門,正趕上女人被奴隸主綁在店裏的桌角上懲戒。他聞見屋裏的血腥氣,當即捂住了嘴。

“……紫炎東將吞噬所有,惡人,神女會殺了你們……”女人奄奄一息,眼睛卻閃著明亮的光,汙濁的頭發掛在慘白的臉上,眼看著自己的孩子被奴隸主抱走,換回三枚金幣。

周夜使勁踢了踢櫃臺,對掌櫃的說:“這麽難聞的血氣,還做什麽生意!把這女人牽到別的地方,礙手礙眼!”

掌櫃有些為難:“小客人,她有主人,我們不能碰她。除非你願意和他的主人交涉,我們才能按你的意願做事情。”

女人突然掙紮起來,看著周夜,宛如邪惡的狼,“外邦人,可惡的外邦人!紫炎東會降臨,把你們屠殺殆盡,惡人!惡人!”

“紫炎東是什麽玩意兒?”周夜一邊命令夥計拿飯菜,一邊蹲在女人跟前,“和我說說。”

奴隸主從房間裏出來,看見周夜正蹲在自家奴隸的面前,頓時火冒三丈,“小鬼,她是我的奴隸,滾開!”

“你的奴隸渾身血汙,味道太重,我很有意見。”周夜站起來,一臉傲然,“把她牽走,或者你告訴我,這女人嘴裏的紫炎東是什麽地方。”

“沒見識的外邦小鬼。”奴隸主一雙鷹眼,左手拿著馬鞭,在女人旁邊的凳子上坐下來,“紫炎東是鬼魂的地方,是沙域的神壇,是你們的血液無法進入的神聖之地。”

“這女人可說了,要讓紫炎東懲罰你們。”周夜一臉戲謔,“既然這麽厲害,你豈不是要死定了?”

奴隸主臉上青一陣白一陣,揮起馬鞭就開始打桌下的女人。店裏陣陣嚎叫,嚇走了剛進門的客人,掌櫃終於不再袖手旁觀,站起來與奴隸主理論。雙方僵持不下時,周夜借機湊到女人跟前,用中原官話說:“我知道,你不是沙域族人。”

女人一楞,連叫罵都忘了,卻還是裝作聽不懂的樣子,呆呆地看著地面。周夜又道:“你的頭發很直,耳朵上有耳洞,不是天生的奴隸。鶴承國人?還是大夏?若說清楚,我就出錢救你。”

女人惡狠狠地啐了一口,用沙域語回答:“我是神壇的女兒,我是紫炎東的女兒,可惡的外族人,你們統統該死!”

這女人瘋了。周夜終於不再理會,拍拍衣服回房間了。

宋暉正在試自己的新鞋,一見周夜回來,連忙問:“周夜你看,沙域國的鞋果然耐磨,鞋底真厚!”

“嗯,好。”周夜有些心不在焉。

“怎麽了?”王鄲放下手裏的炊餅,擡頭問。

周夜把劍用粗布裹起來,透過窗戶看大街,“那個挨打的女人,不是沙域族人,卻比沙域族還討厭外族人。她看我的眼神,恨不得要掐死我。我讓店主把她放在外面,是要趁她主人不在給她上藥,真是不知好歹。”

宋暉似懂非懂,問:“現在她如何了?”

“不知道。”周夜關上了窗戶,躺在通鋪上,翹起二郎腿,“靈聞館忒沒效率了,這麽長時間都不見有人來接我們!鄭雲澤不是本事大嗎?怎麽還找不到我們?”

“這關鄭老師什麽事?”宋暉莫名其妙,“你對他有什麽執念嗎?”

“他也不過如此罷了。”周夜答非所問,自顧自地玩起來。宋暉索性不再管他,悄悄開了一指窗戶,望著夜色降臨,天空逐漸陷入長久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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