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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珠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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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碎珠沈

孔長嬅皺眉起身,醫書上的墜痛感沒有如期到來:“你做了什麽?”

伽翎伊迦眼神牢牢地鎖定她:“你說過,我是你的太陽,你是我的月亮,既然許諾了永生永世,相依相伴,我絕不允許你反悔。”

孔長嬅灰暗的眼眸被絕望所侵襲:“你為什麽就是不肯放過我?”

伽翎伊迦仿佛無法忍受了一般:“是你為什麽偏要這麽冥頑不靈!那個守不住國土的無能鼠輩就這麽好?讓你甘願為他莫須有的‘子嗣’忍氣吞聲,三番五次為他守節殉情?他憑什麽讓你甘願為他做這麽多事?憑什麽!”

強占人妻,蠻橫霸道,怎麽還能如此振振有詞?孔長嬅怒從心來:“我幫他做的事情比這個更多、更過分,怎麽,你都要聽一聽嗎?”

伽翎伊迦終於有機會發作:“你是孤的王後!這些時日每每聽你說你那些模糊的夢境,每每忍氣吞聲糊弄過去,每每心裏都在想:孤就應該早點打過來,讓你們連成親的機會都沒有!”

“你——”孔長嬅怒目而視,她竟然沒有半分歉意!

“人往高處走,水往低處流,識時務者為俊傑,王後,你該配天下第一英豪,而不是成日裏惦念一個無能的死人!”她為什麽就是看不出自己比那個死人好千倍萬倍!

“不,他不無能,”孔長嬅眼角泛起淚花,“我知道他盡力了……我從來沒有怪過他……我們,都盡力了……”

看她沈湎在回憶之中,伽翎伊迦將她整個人沿著衣領揪起來:“王後,你為什麽非要活在以前?為什麽不能向前看?為什麽就是不能接受孤?”

“我也只要你一個,不好嗎?你就當過去種種是上輩子的事了,這輩子我們兩個在一起,不也很好嗎?”

伽翎伊迦眼中的愛意恨意幾乎要毀天滅地,孔長嬅卻一個認真的眼神都不給她:“不好。”

“為什麽?孤對你這麽好,孤幾乎整顆心都撲在你身上了,從來沒有人能得到孤這樣的待遇,你為什麽就是看不到?你到底在固執什麽?”

孔長嬅冷冷地看著她:“你殺了衛老將軍,殺了嚴霖,殺了霍冬捷,殺了趙明靖,這就是你口口聲聲的愛嗎?”

“因為她們都在阻攔你愛我!”伽翎伊迦手中力氣更大,“如果不是孤愛你,孤早就將你玩死了!那些人不過是早就該死的螻蟻而已,有什麽值得你在乎的?”

孔長嬅閉上眼,清亮的淚水長長而下:“因為他們是我在這人間,最後在乎的人了。”

伽翎伊迦眉頭緊鎖,松開手長長地吸了口氣,停了停道:“王後,你到底要怎樣,才肯放下過去?那裏已經沒有人了,你熟讀史書,該知王朝興替乃是常事,你就以平常心對待,該吃吃該喝喝,笑著活下去。有孤在,沒有人敢怪你。”

孔長嬅道:“這是不可能的。”

“為什麽?”

“因為,我愛的人都在那裏。”

孔長嬅轉頭看向金鑾殿,看向窗外的舜皇宮,看向天邊一角夜空,她的目光好像變成了小鳥,飛到了過去的時候。

她是丞相府的長女,自小父慈母愛,爹爹娘親最愛帶著她和長兄出去認一大圈子親朋長輩,答對了就給個糖豆吃,答錯了就一直問。

以至長大後每每見到這些親友,第一句話必然會被調侃:“我們長嬅真棒!第一遍就認出來了!來,獎勵!”

這些人見她時,總是準備著糖豆……

那時他們也都以為,國家危亡,人定勝天。

直到故人猶帶溫熱的身軀倒在她懷中,了無聲息……年少時獲得的所有愛在失去這一刻,都化作了沈沒的悲鳴。

伽翎伊迦將孔長嬅的臉轉過來:“原來如此,是孤失察,這裏處處是你們的回憶,自然容易睹物思人。你等著,三日後,我大黎的新王宮建好,又富貴又氣派,到時只我們兩個人住好不好?長嬅……”

“別這麽叫我!”孔長嬅捂住耳朵,耳旁滿是尖利的鳴叫——

“舜國餘部猶存,老臣若非有臥薪嘗膽之志,也絕不會如此供那賊子驅使!皇後娘娘,請以大局為重啊!”

“孔杜兩家滿門忠烈,怎麽養出了你這麽個沒皮沒臉的賤貨!孔長嬅!你不知廉恥,不得往生!”

“還有什麽是比活下去更重要的?”

“氣節。”

她想到天都苑春狩嚴霖的刺殺僅差一簣,她竟親手從殺敵的機會中救下了這個仇人!她竟然在那時就成了舜國的叛徒!她蠢到討這個滿手都是她親人鮮血的畜牲歡心!

一瞬一瞬的畫面,像烙鐵一樣,一遍一遍地在她腦海裏翻滾,榨出黑色的汁液。

“不!不!不!”憤恨的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像是被碾碎的石子,又幹又澀。

伽翎伊迦冷靜地註視著她,像蟒蛇盯住自己即將入口的獵物。

孔長嬅忽然心空一下,像站在一場大火燒過的荒原:

不對,她明明已經勝券在握,為什麽還要和自己說這些?她這麽倨傲自負的人,為什麽今日會如此反常地低聲下氣?還有,為什麽自己的情緒思緒激憤異常,根本不受控制?

孔長嬅忽然嗅到香爐裏草藥燃燒的味道,掐住手心讓自己鎮定下來:“你說的那個忘情丹,對服用的過程有要求對不對?你在鼓動我的情緒,你……”孔長嬅猛一靜心,竟感到一陣天旋地轉,好暈……

伽翎伊迦扶住她:“在血舌花與癲心草的雙重功效下還能撐這麽久,王後也是夠有意志力,還好,孤做足了準備。”

“……你……做了什麽……”孔長嬅渾身無力,氣息虛弱得幾乎說不出話來。

藥王紫葳初步研制出來的忘情丹,用時情緒幅度越大,想起往事越多,忘得越多、越徹底。

伽翎伊迦捏住孔長嬅的下巴,將最後一顆丹藥放入她嘴裏:“王後,這些時日,你也算提前演練了一番,從明天開始,就高高興興、輕輕松松地,和孤做一對和和美美的人間眷侶吧。”

孔長嬅眼前滿是幻影,猶想抵抗反擊,卻被她以唇渡水,生生將丹藥灌入身體裏。

不……不能忘記……不可以忘記……她是仇人……要報仇……孔長嬅渾身發抖,眼中的光越來越灰暗,像冬天漸漸消散的霧凇,鋪天蓋地都是,可是一觸即碎,最終只化作漫天雪一樣的飛灰。

飛灰蒙蒙,白霧氤氳,一個熟悉的身影若隱若現,明滅若失,孔長嬅變得小小的,跑過去撲進她的懷抱:“娘親……我好想你……”

娘親的聲音和懷抱一樣溫柔:“哎呀我們長嬅真棒,一下子就認出娘親來了。”

孔長嬅羞愧難當,認錯地低下頭:“娘親……我是不是……很多步都走錯了?我不是個合格的守土人……”

“嗯?那個嚴老頭下棋又沒讓著你?”

孔長嬅仿佛瞬間變成了有人疼的小孩,向娘親哭訴著天大的委屈:“娘親,我遭人騙了,我遭人騙了啊……”

“沒有孩子,沒有子民,也沒有人了,什麽都沒了……娘親……什麽都沒了……”

娘親摸摸她的頭,如星月般溫柔:“娘親的好乖寶,你其實已經做了很多對的事,你只是對自己太苛刻了。”

“娘親,我現在該怎麽辦……”孔長嬅擡起頭,身邊空空如也,沒有娘親,沒有懷抱,沒有溫暖,無星無月的天變成了四四方方的宮墻,仿若一個巨大的鳥籠。籠中人機關算盡,不如命運輕描一筆。

“從此以後,你就是和孤情投意合的王後了。”

可是,她不想認命,她不想這樣屈服,她還有未竟的諾言。

上天啊,請厚待我一次吧,賜我勇氣,賜我不改變的力量,賜我死的榮幸。

……

上天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孔長嬅緊張的眉頭漸趨舒緩,伽翎伊迦也松了一口氣:“這樣就沒事了嗎?不是說一天嗎?”

紫葳眼下是七日未眠的青黑:“可能是放不下的東西太多了。”

藥王谷世子月見心疼母上,提議道:“其實,王上想留她在身邊,大可不必這麽麻煩,挑斷她的手筋腳筋就是,我來主刀做麻藥,保證不會讓她疼。”

伽翎伊迦劍眉一凜:“孤還沒弱到要靠這種下等手段留住人。紫葳,你的女兒該好好管教了。”

紫葳下頜微微收緊一瞬:“是,臣這就帶她下去,嚴加教訓。”

月見很是不服氣,只覺她自小崇拜的殺伐果斷的王怎麽如此優柔寡斷,還對著一個舜匪俯首帖耳、搖尾乞憐,簡直像狗一樣,屈辱至極!

金碧輝煌的室內沒有一絲風,只剩下平穩而悠長的呼吸聲,伽翎伊迦望著孔長嬅,眼神是從未有過的、無比地溫柔和期待:

“而且,我要你完整的愛。王後,我們一定會獲得幸福。”她認定的事情,絕不會有錯,絕不可能更改。

她早該發現的,自己在她面前變得如此不像自己,是因為,她早已經愛上了她,和她在一起時心裏的甜蜜、充盈,那種完全沈浸在愛裏的熱烈澎湃,讓她覺得自己馳騁天下的這些年,從未認真活過。

“快睜開眼睛吧,孤的王後。”

我期待著,你第一眼看到我時的波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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