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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藥可救的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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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藥可救的後悔

孔長嬅坐在花園秋千上看夕陽,一個奇怪的人走過來,坐到旁邊的秋千上。

奇怪在於,這個人一直看著自己,也不說話。

這是自她睜開眼睛以來,完整看到的第一張臉。

說來奇怪,醒來後這個華麗宮殿中的那麽多人,不停地私語著“醒了,終於醒了”“現在不能”“快去稟報”,卻都不交談不阻攔,死死低著頭不讓她看個完整。

孔長嬅看著面前的這張臉,心中平靜非常,該說些什麽嗎?她這樣想著。

“今天是個好天氣呢。”那個人忽然說。

她一說話,聲音和臉很般配,卻讓孔長嬅原本非常平靜的心中忽然湧起一種奇異的浪潮,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在叫囂著什麽。

這是……心動嗎?

“你、忘了我嗎?”伽翎伊迦看著她疑惑變幻的臉色,又喜又怕,又激動又緊張,又隱隱有些怨怪,怨怪自己長得不夠好,不能讓她一眼看上。

“你是誰?我該識得你嗎?”孔長嬅努力回想,卻是一片空蕩。

伽翎伊迦道:“我是伽翎伊迦,是這片土地的王,你是我的夫人,我們自幼一同長大,情投意合,天生一對。”

孔長嬅打量著她,眉眼全是懷疑。

“孤一統天下,國土盡收,牛羊蔽野,倉廩盈實,甲兵無數,珍寶如山,權禦四野,還有……”伽翎伊迦補充著,卻越來越無力,好像她的身份地位金錢才智手段,在她那裏都不算籌碼,她漸漸無從下手,只恨自己沒有能吸引她的魅力。

“我是誰?”孔長嬅盯牢她躲閃的眼神。

伽翎伊迦愈發不敢看她:“你是……你是……”怎麽辦,要告訴她嗎?萬一她想起來了怎麽辦?

孔長嬅起身就走。

“長嬅!”

伽翎伊迦喊道,病急亂投醫的帝王看著心上人的背影心提到了嗓子眼,終於,那個人停下來腳步,轉過身,望向她:

“是我?”

伽翎伊迦只得硬著頭皮上:“是啊,你是長嬅,是孤的王後,你仔細想想,我們共治天下,定國安民,這一切的一切你都忘了嗎?”

青梅竹馬,情投意合,共治天下,定國安民……孔長嬅腦海中隱約閃過一幕幕飄渺的幻影,還有那個不真切卻給人力量的聲音:

長嬅……長嬅……

是啊,好像……她的確有一個海誓山盟、情深不移的愛人,玉帶束明章,一子定國安。

“你看,你的記憶都在幫我說話,”伽翎伊迦熾熱而期待的眼神帶著些委屈,仿佛被負心人始亂終棄的小狗,“長嬅,別不理我……”

“長畫?”孔長嬅眼睛如露珠般清涼,“這是我的名字嗎?”

伽翎伊迦自然地牽過她的手,寫給她看:“是啊,我經常這樣叫你,有沒有想起來一點?”

孔長嬅低頭看著,伽翎伊迦手指輕輕劃過她掌心,生怕弄疼了她一般,癢癢的,留下溫熱的字。

長嬅……長嬅……

記憶中,似乎有很多模糊又充滿愛戀的聲音這樣喚她。

她想到那些聲音,心裏便湧出無限溫暖,還夾雜著一絲淡淡的憂愁。

神聖而易碎,像是無法說清的愛。

看著孔長嬅這麽簡單就把手留在她手心,完全不鬧不猶豫,伽翎伊迦備受鼓勵,喜不自勝,仿佛花好月圓、沒羞沒臊的生活頓時近在眼前了。

“長嬅,你大病初愈,我們先進屋吧,我給你講講過去的事。”伽翎伊迦得寸進尺,自然地攬上她的腰:“長嬅?”

孔長嬅怔了片刻,才反應過來她在叫她:“嗯,好。”

伽翎伊迦小心翼翼地攬著她,像呵護某種失而覆得的珍寶,她帶她看那些苦心搜羅來的舜皇後舊物,回憶著她們半真半假的甜蜜過往,侃侃談起彼此的性格喜好,還說逝者已矣,過去的事就無需再想了,以後還有很長很長的時間,她們會一起去很多地方,還要一起做很多事情。

“你不是這裏的王嗎?如何能和我去很多地方?”孔長嬅在她流暢的描述中聽見了磕磕絆絆的聲音。

“因為我知道,你是自由的勁風,不喜這高墻深院的束縛。如今已經天下太平,我們的努力得到了回報,”伽翎伊迦眼神深沈,輕輕在她額頭上落下一吻,“長嬅,相信我,我不騙你,我很愛你。”

孔長嬅微微皺眉,面前這個人似乎是了解她的,可是,她明明記得年少的自己曾立誓,但使千家聞笑語,何處江山不自由……

若是天下太平,夙願得償,又為什麽,她的心裏有種說不出的壓抑,仿佛失去愛的時候,再好的東西放在面前,心裏也是空蕩蕩的。

孔長嬅掙開她:“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伽翎伊迦一下子就抓了回來,又在孔長嬅疑惑的目光中松開手:“好,我就在書房批奏折,你有事就叫我。”

“嗯。”孔長嬅冷淡地回應道。

為什麽?為什麽還是不行?伽翎伊迦狂熱到接近痛苦,到底要怎樣,才能讓她愛我?

時時刻刻都要見到人的帝王像融入黑夜的影子一樣在背後跟過去,孔長嬅的背影清臒、靜美,像冬日裏高懸的孤月,伽翎伊迦的眼神像狼一樣,死死地凝望著月亮,恨不得看穿她的背脊,看到她的心。

伽翎伊迦讓人送了夷則過去,隱在暗中窺視孔長嬅的反應,若是她還是一眼就喜歡上夷則並和她親近的話,那她就——就易容成夷則的模樣陪在她左右。

可是孔長嬅完全沒有過多表示,對待夷則和對其他宮人一樣——不聞不問,漠不關心。相比之下,自己的待遇竟已經算是客氣親近的了。可是伽翎伊迦不要客氣疏離,她要的是和她如膠似漆甜甜蜜蜜。

伽翎伊迦尋來她愛看的古籍善本、游俠雜記,奉上不世出的桐木名琴,遣人定制數十套華美舞裙,還將自己最珍愛的佩劍巴巴地獻上去,只為博她一個喜歡的眼神。

可孔長嬅只是波瀾不驚地道謝,並沒有什麽興趣,大多數時候,她只是淡淡地坐在水榭旁,望著天色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伽翎伊迦焦急又心痛,她甚至懷疑面前的人是不是根本就不是孔長嬅,那個世間最堅韌最倔強有著最明亮雙眼的女子,現在似乎變成了飄得高遠、抓不住的一縷雲煙,隨時都會回到天上去。

“王後——長嬅在想什麽,能和我說說嗎?”她坐到她身邊,問道。

孔長嬅呆呆地轉過頭,眼神落在她身上,像沒有溫度的陽光,語氣不冰冷也不親切:“我什麽也沒想。”

伽翎伊迦突然鼻頭一酸,側過臉藏起泛紅的眼眶。

這個女人,明明過去每句話裏都藏著心機,眼睫一垂都是想著怎麽騙人,說出謊話時真摯得像融化的太陽,那時伽翎伊迦還時刻提醒自己獵人不要上狐貍的當,可是現在,她一眼就能看出孔長嬅說的確實是實話,她沒了喜歡的物,沒了喜歡的事,更沒有喜歡的人。

一個人沒心氣了,什麽事情都會變得索然無味。

而這些,都是因為她伽翎伊迦帶給她的折磨,一而再、再而三的折磨,都是她親自帶給她的。

“對不起……”伽翎伊迦背過身,不想讓自己太狼狽,“我沒想讓你變成這樣的……我真的沒想到……我以為這樣你就會放下負擔,我想著我們能……我錯了……”

伽翎伊迦眼淚止不住地流,她後悔了,早知道孔長嬅會變成這樣,她不會逼她至此。

她高估了孔長嬅對自己的感情,也低估了她在自己心中的份量。她錯誤地以為,不管如何,人能留在自己身邊就好,可她現在才知道,自己愛著的,從來都是那個鮮活的、完整的、有著獨立情感和個性的孔長嬅。

“我真的……知道錯了……”明珠輕擲,悔之晚矣,伽翎伊迦雙手掩面,淚水源源不斷地從指縫裏冒出來。

孔長嬅擡手,順上她的頭發,是在安撫受驚的小動物:“你是在為我難過嗎?我沒事的,別哭了。”

伽翎伊迦擡頭:“長嬅,再給我一次機會好不好?我什麽都聽你的,有我在,你可以自由自在地活,你不高興了就可以打我、罵我,恨我也可以,拿刀砍我也可以,我絕對不會再讓任何人傷害你了,我絕不會勉強你了。”

“你累了,”孔長嬅不以為意中帶著點淡淡的敷衍,“去休息吧。”

伽翎伊迦看著她郁郁寡歡的模樣,只想用自己的情緒為她增添上色彩:“孔長嬅!你是不是都想起來了?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就是想看孤為你發狂?是!我告訴你孔長嬅,我就是愛你就是為你著迷就是離不開你!我愛你愛到可以像狗一樣!我可以拿我的一切補償你!你滿意了嗎?你笑啊!你怎麽不笑!”

孔長嬅肩膀被她的雙手捏住,看著面前瘋魔一般的人,全然不在乎:“你是不是該吃藥了。”

伽翎伊迦被這句話一噎,只覺力無處著,愛無處落,蓄滿力的一拳打到空氣上,比被打倒更難受。

“孔長嬅……孔長嬅……”她輕輕地環抱上她,“我到底該怎麽做?我到底該怎麽做……”

孔長嬅平靜地等著她放手,任憑她的淚水浸濕她的後領。

“是空心之癥,”紫葳看著床上睡著的孔長嬅,出了門診斷道,“常言道,哀莫大於心死,王後娘娘雖然沒了記憶,但是身體沒有忘記痛苦,心散氣枯,猶如涸轍之水,徒餘殘滯,雖有形骸,實則已無生機。”

伽翎伊迦雙目赤紅:“我叫你來不是聽你說這些的!告訴孤,怎麽樣讓她恢覆過來!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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