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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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痛悔

伽翎伊迦手掌不受控制地微微發抖,比兩軍交戰前還要慌亂:“不是,是……”她下意識地只想要反駁,卻張口無詞,隱隱發覺自己似乎比孔長嬅更加承受不了真相帶來的後果。

“舜妃——”她向前一步,想要和她解釋。

“別過來!”孔長嬅聲音淒切,眼中滿是暗淡的雨,“衛老將軍,寒衣衛,舜國遺民百姓,所有這些渺茫的希望,統統都是你編造出來騙我的,是嗎?”

伽翎伊迦心疼得厲害,抖抖索索:“那是以前……我……我……”她不知該如何解釋,她像個做錯了事的孩子一般,她甚至有些不敢回答。

孔長嬅深吸一口氣,呼吸間都是清冽的痛楚:“寒蟬飲,推遲月事、削減力氣的假孕之藥,好啊,好……你們黎國,真是畜牲百出!”

“大膽!”月見一用力就扭折了她的胳膊,踢彎了她的腿,“我藥王谷威名赫赫,豈容你這舜匪妄言!”

孔長嬅悶哼一聲,嗤笑道:“那你這鼠輩就殺了我啊!現在!立刻!”

伽翎伊迦急道:“放開她!月見,你敢傷孤的人!來人,拉下去!”

月見驚大了眼睛:“王上,她就是個亡國奴,你為了她處罰我?王上——”

伽翎伊迦絲毫不管她,慌忙跑到孔長嬅面前:“痛不痛?你乖一點,我們去療傷——”

孔長嬅一手一腿皆使不上力,掙紮著想去咬她,被人及時制住。

“王上,舜妃娘娘怕是中邪了,為了避免誤傷,還是先將娘娘綁起來吧。”

“是啊王上,您的傷口要先包紮。”

伽翎伊迦點頭:“是、是,先去給舜妃醫治,去!”

可是孔長嬅不配合,她發了瘋,活是不肯被關進牢籠的小獸,掙紮撕咬著傷了十來個人,自己身上也無法避免地處處冒血。

“去死!都去死!”

伽翎伊迦背上的傷被妥善包紮好,可她知道,有一道比刀劍更傷人的傷痕,將永遠不會痊愈。

她走到孔長嬅床前,後者四肢都被綁在床上,被餵了軟筋散,再無力掙紮,唯有充滿仇視的堅毅眼神,在看到伽翎伊迦時如烈火燒灼:“伽翎伊迦,我要殺了你……我要殺了你……我恨你……”

伽翎伊迦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驟然收緊,靈魂被生生撕開一道口子:“不要這麽說,舜妃,孤會難過的……”

兔死狐悲,虛情假意,孔長嬅一個眼神都不想給她,轉過頭默默對抗著藥力。

伽翎伊迦坐到床邊,道:“你要是真想要一個孩子,我們也可以有的。”

孔長嬅眼神中多了驚恐:難道藥王谷連兩個女子都可以……

伽翎伊迦咬咬牙,好像做出了很大的犧牲一般:“孤……有一個表弟,算是有伽翎王室一半的血統,只要你與他行——”

“呸!”孔長嬅真想反手打她一耳光,她怎麽能想出這樣卑鄙無恥的行為,簡直是!“寡廉鮮恥,畜生不如!”

伽翎伊迦解開她一只手,帶著她打她的臉:“對,罵的好,都是孤不對,是孤對不起你,舜妃,你可以打孤、罵孤,我都聽你的,只要你能消消氣……”

孔長嬅道:“那你就去死,你現在立刻死在我面前。”

伽翎伊迦的心上被灑滿了鹽,一開口,好像嘴裏含了一口血一樣:“不,你一定在說氣話,是不是?舜妃,你說過你愛我的啊,你是愛我的,我們曾經——”

“都是假的,”滾燙的恨意在孔長嬅胸腔裏燃燒,“都是騙你的,都是為了能留住我的孩子,伽翎伊迦,你自己做的局,你應該最清楚了,現在裝什麽無辜!”

伽翎伊迦忍無可忍,吻上去堵住她的嘴,在極度的反抗與噬咬中,伽翎伊迦覺得自己的舌頭一定壞了,她竟然在她的嘴裏嘗到了愛,這愛令人心醉,像海的氣息一般層層滲入她的肌膚肺腑,又溫柔乖順地容納住她的所有。

可是現在她終於明白,海啊,是最無情的了。

“舜妃,舜妃,”她喚她,“我們忘掉這一切好不好,我們重新開始,你想要什麽我都給你,我、我讓你當王後,孤能做到,孤、孤還可以為你遣散後宮,只要你一個,孤還可以、我、我……”

伽翎伊迦慌不擇言,仿佛拼命想尋找著什麽能讓她動心的事物留住她,可是——

“我只要你死無葬身之地。”孔長嬅怨毒如斯的話像冰渣做的藤蔓勒緊她的心臟,錐心刺骨。

伽翎伊迦控制不住地酸了眼眶:“你怎麽這麽狠!舜妃,你怎麽能這麽狠心!孤這麽愛你,你是沒有感情的嗎!”

孔長嬅冷言道:“我當然有!自城門大破以來,我身上最澎湃、最有活力的感情,就是對你們咬牙切齒的恨意了。”

愛是一把鋸子,讓舍得的人尖銳,讓不舍的人痛苦。

“爾等畜牲姑且待之,積惡之人,豺狼之國,必自吞其刃,必自食其禍!”

伽翎伊迦咬牙切齒,掐上她的脖子,眼淚卻比力氣先掉落:“舜妃!你怎麽敢!你怎麽能?”

“有本事現在殺了我啊!”孔長嬅眼眶充血,每一次呼吸都又重又急,原本溫和的輪廓被恨意硬生生磨出尖利的棱角,“伽翎伊迦,我告訴你,只要我活著,就會不遺餘力地殺你,我和霍冬捷、和寒衣衛、和所有舜國百姓一樣,我們恨不得將你敲骨吸髓、食肉啖血、挫骨揚灰,讓你們這群侵略者永世不得超生!”

“孔長嬅!”伽翎伊迦一拳打過去,“咚”的一聲巨響,錘在孔長嬅耳邊,身下床板破裂開來,伽翎伊迦指骨出血,幾個急促的呼吸,才稍稍冷靜下來:

“不,你是愛著孤的,你對孤是有愛意的,你等著,孤會讓你明白,孤會讓你回心轉意的……”

她一遍又一遍地強調,卻像是在給自己支撐下去的力量。

“不,我恨你,我從始至終都恨你,伽翎伊迦,”孔長嬅用後槽牙研磨著仇人的名字,“青天諸神在上,伽翎伊迦,我若今生殺不了你,便願化作厲鬼,擾你江山,斷你國運,將你拖入阿鼻地獄,萬劫不覆。”

伽翎伊迦不願再看她:“我會向你證明,上天註定,你的命運是我。”

孔長嬅一只手被解開,卻使不上力氣,只願她晚些回來,給她時間,讓她做她早該做的事情。

可她剛解開另一只手,宮人便過來,又餵了她一碗藥。

那藥喝得她暈暈沈沈,毫無力氣,每每恢覆一些,便被掐著時間灌入下一碗。

困居一床,晝夜不分,當真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

孔長嬅有時覺得自己已經死了,眼前時不時浮現出親人愛人友人,靈魂游離在生與死的邊界處,心如飛絮,氣若游絲。

好在,看不到她寧願下地獄也最不想見到之人。

這樣在美夢中逝去,倒也不錯。

直到一個風雨交加的夜晚,孔長嬅半夢半醒之間,似乎聽到雷聲風聲混雜著幽咽之聲,斷斷續續,好不傷懷:

“舜妃,孤從一開始就知道,你為保孩子虛情假意,曲意逢迎,我心裏清楚,明明一開始就很清楚的,可為什麽,孤卻漸漸沈迷於此,甚至自欺欺人,直到堅信不疑……”

“現在想想,孤從見你的第一面,想把你帶床上的那一刻起,心就留在了你那兒,往後數次博弈,不過是想反反覆覆地證明,你也一樣愛上我了。”

伽翎伊迦自嘲地笑了一下:“這些話,孤也只有在這時候才說得出口了。過去孤在你面前,說過那麽多違心的話,那麽多次信誓旦旦,覺得自己不可能真的愛上你了,但孤從來沒發現在你面前,我如此的不像自己。”

伽翎伊迦抓住她的手,訴說自己的心意,越是訴說,越覺痛徹心扉,恨不得一股腦把自己的愛意向她傾瀉而出。

雙手越來越用力,越來越執著,卻只覺得面前的人越來越瘦、越來越輕,清香凜冽,疏離高遠,沒有一絲濁氣,好像隨時就要飛升回天界當仙子了,再用力抓也留不住。

“這些日子,我一直在想我們的過去,夢裏想夢外也想,回想起那段時間的甜蜜歡喜,推演我們是哪一步錯了才到如今這個境地,後來,我發現,原來我只是想你了。”

“舜妃,不是你手段高明,而是我真的愛你,真的。”

伽翎伊迦的觸碰變得很輕很輕,像怕她碎了,吻上她的手心:

“舜妃,其實那天晚上,你說愛我的那天,我就在想,就算是你騙我的,我也認了。”

“可是,你為什麽不繼續騙我了呢?舜妃,你心裏,一點都沒有我嗎?一點點都沒有過我嗎?”

孔長嬅睫毛顫動,掙紮著想要醒來,她那帶著潮濕寒意的氣息,她那自以為情深不悔的聲音,讓她想把自己的耳朵割下來,縫在自己的眼睛上,這樣她就永遠不用看見她,也不會再聽見她。

環佩叮當,腳步聲漸遠,門扉四合,鈴鐺作響,像小雨淅淅瀝瀝打在青石板上,有始無終。

雨過天晴,宮人破天荒地沒有再餵孔長嬅喝藥,將她扶進素輿,好不小心地綁起來:“舜妃娘娘當心傷口。”

“你又是哪位?叫什麽名字?”

宮人低垂著頭:“娘娘,不會再有人告訴你名字了。”

孔長嬅道:“怎麽,你會死嗎?那不如先把我殺了,黃泉路上做個伴。”

宮人不再講話了,推著她來到後郊。

“舜妃娘娘你看,王上親自在後山種下千棵梅樹,今日要請娘娘一起,給每棵樹系上開過光的長命鎖。”

孔長嬅被推到伽翎伊迦面前,後者半跪下來,輕輕解開她的綁帶:“今天乖一點好不好,陪孤把樹種起來。”

孔長嬅漠然不應,伽翎伊迦看著她,笑中帶了些苦澀,將她抱入懷中,望向滿山梅樹,傲氣淩然,睥睨全天下的豪情極具壓迫感:

“看這漫山遍野的梅花,孤就不信,沒有一株是長得起來的!若是都種不出,孤便將匪舜所有兔兒神神廟全砸了作肥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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