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折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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伽翎伊迦眼中寒星點點:“子車,你貪杯的毛病也不是一兩天了,孤這次便為你好好治治——傳令,降子車甫為馬夫長,每日一杯馬尿,終生不得飲酒。”

什麽!子車甫驚駭不已,感到莫大的屈辱和不服:“王上,末將知錯了,王上這樣,讓末將如何在軍中立足,求王上看在末將往日犬馬之勞的份上,饒過末將這次吧,末將必於家中好好反省,再也不敢了。”

想將懲罰將為閉門思過,伽翎伊迦靜靜看著他,氣壓低到令人窒息的死寂。

感到她似乎動了殺心,子車甫心驚不已,即刻拜道:“末將領命,甘願受罰!”

伽翎伊迦懷抱著孔長嬅,看這個剛烈的女子一刀狠狠貫穿了自己的心臟,那傷口鋒利整齊,可以看出她當時沒有一絲猶豫,一心求死。

“你的命,在孤的手裏,孤沒讓你死,哪怕你到閻王殿裏也得乖乖回來!”伽翎伊迦大手一揮,命令三千醫士:

“不惜一切代價,把她救回來。”

醫首阿依慕診斷完行禮道:“王上,此女傷重難返,恐怕只能用國寶九轉還魂丹才有一線生機,可那藥只剩下一顆,是否該用在更值得的人身上?”

伽翎伊迦摸著孔長嬅毫無血色的唇:“什麽時候值不值得,是由你來判斷的了。”

阿依慕不敢再多言:“是。”

藥王谷為保全性命獻上的傳谷之寶,效果顯著,不到半月,孔長嬅便從昏迷中轉醒過來,在看到伽翎伊迦的臉時,面上浮起痛苦的神色。

怎麽到了陰曹地府,她還是不肯放過她……

“舜美人,認命吧,你此後餘生,生是孤的人,死是孤的鬼。”

伽翎伊迦濃密的黑色卷發和眼睛一樣幽深漆黑,眼神如鷹隼般銳利,修羅般死死盯著孔長嬅。

原來,她還沒死嗎……孔長嬅絕望地閉上了眼睛。

伽翎伊迦端過桌上的藥,命令道:“起來,喝藥。”

孔長嬅恍若未聞,無動於衷。

伽翎伊迦絲毫不慣著她,捏住她的下巴,暴力地硬灌進去,褐紅色的藥水順著唇邊流到纖細的脖頸,孔長嬅嗆得直咳,依舊抗拒著不肯喝下。

“美人真是好手段,”伽翎伊迦欣賞著她臉上被嗆出的顏色,“這樣欲拒還迎,是想讓孤親口餵你嗎?”

孔長嬅眼底流露出恐懼,伽翎伊迦含住一大口藥,不顧她的反抗與掙紮唇對唇盡數灌入,渡藥時還不忘撩動她的舌尖翻卷,苦味充斥著口腔,伽翎伊迦卻貪婪地從中汲取她的味道。

孔長嬅一番抗拒,不慎牽動傷口,下意識痛呼出聲。

伽翎伊迦松開她,摩挲著她亮晶晶的下唇:“這樣,如願了吧。”

孔長嬅眼神中充滿仇視:“惡心至極。”

伽翎伊迦薄唇微勾:“那你可有的受了,這些天,孤都是這樣餵你的。依孤看,還是你無意識的時候更乖。”

孔長嬅又閉上了眼睛,她只想隔絕一切,早日走向死亡。

可伽翎伊迦豈會如她所願,數不盡的珍稀藥材流水般地灌到她體內,甚至食物和水也親自餵渡給她,時時不顧外人在場扒開衣服察看她的傷口,像是焦急地在等待著什麽。

終於,身體上的傷漸漸好轉,掙紮的力度也有所加大,可饒是這樣,孔長嬅還是一天比一天虛弱,那蒼白如紙的消瘦面容,和那淚光隱隱的眼睛,像是冬天寒江樹上的霧凇,隨時隨地都會悄無聲息地消散。

“她怎麽還是這麽虛弱?”伽翎伊迦召來醫首。

阿依慕心疼壞了國寶丹藥:“舜美人她,沒有求生的意志,內裏宛如朽木衰敗,恐怕時日無多……”

伽翎伊迦垂眸良久,深明如刻的眉骨壓下一層陰影,顯得氣質愈發深邃,月光穿透雲翳照在她的面龐,竟如為她渡上一層慈悲的光輝。

阿依慕惶恐地等著她強人所難的命令,對整個醫屬司的命運感到惴惴不安。

伽翎伊迦輕哼一聲,無邊輕薄:“可惜了,難得這麽一個合孤心意的。”

難得?阿依慕默默想到後宮那數百妃嬪,得寵時哪個不是如日中天,極盡歡心之事,她們醫屬司都快陪葬過萬萬次了……

貼身護衛楚北決進言道:“王上,微臣倒是有一計,前日留下的那個活口,或可取得舜美人的信任。”

伽翎伊迦不是沒想過,“那個老骨頭又臭又硬,會為孤所驅策?”

楚北決道:“這就需要王上配合微臣演一出戲了……”

伽翎伊迦聽完,心情頓時暢快起來:“好,就這麽辦。阿依慕,把寒蟬飲準備好,這朵帶刺的花,孤必然要折下來。”

楚北決亦是明了,發出每個哈字住單間的笑:“王君可真是——高明。”

風去風回風是風,夢醒夢空夢是夢,孔長嬅僅剩一絲游魂被人世所牽連,在欲斷不斷的死生之際,感到無比的幸福。

門又被人躡手躡腳地打開,鬼祟的腳步聲越來越近。

又要來一次嗎……這次,總能死掉了吧……

孔長嬅靜靜等待著時機的到來。

“老臣參見皇後娘娘。”左馮翊衛鏘的聲音幹涸而沙啞,蒼老得不似記憶模樣。

孔長嬅猛然睜眼,勉力支撐起身:“衛伯父,你……你還活著?”

衛鏘是孔長嬅父親孔丞相的至交好友,既擅武藝之勇,又具文韜之略,衛氏一族亦是舜皇母家,世代顯赫,忠勇無匹。

衛鏘年逾四十,出征前猶是壯懷激烈,而今已然滿頭白發:“不過是茍延殘喘,以期他日舍身之時,能以這副朽骨換得一線曙光。”

家國殘破,階下為囚,孔長嬅道:“衛伯父務必保全自身,聚集吾國忠義之士,化整為零,或假商賈,或托詩社,或借禮佛之名於深山古寺聚義,保全根基,以待天時。”

衛鏘行禮道:“皇後娘娘聰慧如昔,老夫此次冒險前來,是想請娘娘振作起來,共謀大事。”

孔長嬅苦笑一聲:“我已淪為黎畜/禁/臠,多活一刻,便是為舜國多增一分屈辱,還是早早死了幹凈。”

衛鏘急道:“娘娘萬萬不可,且不說娘娘智謀天下無雙,深謀遠慮之能乃如今殘餘舊部所急需,更何況,陛下待娘娘如珍似寶,情比金堅,定不願看到娘娘如此磋磨自身啊。”

提及舜皇蕭仁重,孔長嬅心痛如絞:“容與……我還有何臉面去見你……”

衛鏘道:“娘娘萬莫作此想,賊寇暴虐殘忍,奪我糧粟,毀我家園,害我親人,陛下秉性寬厚,仁愛天下,必不會責怪娘娘,反會為娘娘報仇雪恥。”

孔長嬅回身拭淚:“衛伯父,快快回去吧,將我從這裏救出去難如登天,不如省下兵力,他日重振旗鼓,掃清敵寇。”

衛鏘跪而言道:“老臣鬥膽,求娘娘為舜國暫留此處,運籌帷幄。”

“此言何意?”

“不知娘娘是否有聽過《憐香伴》?”

孔長嬅怒道:“你要讓我做那妖妃妲己?”

衛鏘拜道:“不是妲己,是西施,我知娘娘有虞姬之志,但上蒼垂愛,吾國血脈未絕,您已有身孕二月有餘,就算是為了殿下,為了覆國的希望,也該珍重自身啊。”

身孕?孔長嬅又驚又喜,“你說什麽?”

衛鏘亦是激動:“是老臣在奚黎醫屬司中的線人看到的記錄,娘娘已懷胎二月,是陛下的子息啊。請容老臣為娘娘診脈。”

孔長嬅立刻伸出手,忐忑而欣悅:“我竟絲毫無覺。”她還以為月事推遲是那些折磨所致。

衛鏘收回手:“娘娘脈象雖弱,但喜脈依然隱約可見,求娘娘為了舜國,也為了陛下,善自珍重,早日康健起來。”

“容與……”孔長嬅撫上肚子,眼淚顆顆滴落,“如今群狼環伺,我如何保得下這孩子。”

窗外傳來三短一長布谷鳥的啼鳴,衛鏘道:“老臣剩下的時間不多,如今假意投降,在宮中餵馬挑糞,娘娘若需任何幫助,請在南墻根三寸處留信。此藥還請娘娘服下,可以掩藏脈象、使胎兒不顯。”

孔長嬅掌心溫暖,感受著肚子裏尚未成形的小生命,就仿佛,他還有一絲氣息留存世間,陪伴著自己。

“好,為舜國大計,我何惜此身。”

深秋桂花殘落,猶壓眾芳,月中之樹,天上之香,孔長嬅行於樹下,撿拾落英。

庭中侍女密切監視,並不上去幫她,這舜美人說是和最下等的奴役同等待遇,但王君連國寶丹藥都用她身上了,日夜親自照顧,如今誰敢真的冒犯?

只是,說來奇怪,王君已有半月未來,難道是要任她自生自滅?

“咳咳——”寒風襲來,孔長嬅不勝涼意,攏攏身上單薄衣衫,依舊細細尋得好花拾取。

“舜,美人,外面,冷,回屋。”一侍女過去勸道。

孔長嬅起身看她:“好,聽你的。”

那侍女驚訝道:“美人會說我們黎國語言?”

孔長嬅溫柔道:“舜黎語言本就同源,並不難學,你的舜語不也說得很好嗎?”

侍女用起自己語言熟練多了:“我只是懂些日常詞語,美人的黎語說得味道真正宗,有種別樣的好聽呢。”

孔長嬅道:“你是夷則,是嗎?我聽她們都這樣叫你。”

侍女夷則點頭:“美人先進屋暖和暖和吧。”

孔長嬅隨她走去:“‘孟秋之月,律中夷則,七月之時,萬物將成’,這是個好名字呢。”

夷則聽不懂這些,只覺得她說出來的都是好話,微微紅了臉:“是嗎?”

孔長嬅看著她笑:“是呀,是個和初秋一樣美麗的名字,我做了個香囊,等我把這些桂花制好,送給你玩。”

“送我的?”夷則驚訝,她還以為是要送王君的呢。

不只是她驚訝,偶然路過房梁的伽翎伊迦也很驚訝:

區區一個破香囊,誰稀罕——看來,她也不是很想要那個“孩子”。

“抱歉啊,我如今一無所有,只能給你這個了。”

孔長嬅垂起濃密的睫毛,雪白的臉上泛出愧疚難當的羞慚,柔弱得仿佛得不到諒解就會自責而傷逝一樣。

“沒有沒有,美人給的東西都是好東西,我喜歡的。”夷則忙道。

孔長嬅知道她是在寬慰自己,看著她的眼睛,十二萬分的真誠:“謝謝你,夷則,你真是個美麗得像星星一樣閃亮的好人。”

夷則摸摸後腦勺:“欸嘿嘿沒有啦,舜美人想吃什麽?我去給你端來。”

孔長嬅道:“你看著辦就好,我都聽你的。”

夷則將她送入被窩,又將火生得旺些,心中無限愛憐,仿佛在照料一個未滿月的小貓一樣:“那美人乖乖等著,我去去就來。”

“嗯。”孔長嬅乖巧點頭,果然,這個侍女是最適合的拉攏對象。

下一步,該引蛇出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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