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門對門的燈

關燈
門對門的燈

蘇婉清的媽媽對她的要求,向來是嚴苛到骨子裏的。

作為中學裏出了名的優秀語文老師,她教出了無數考上重點高中的學生,自然也容不得自己的女兒有半點差池。蘇婉清剛上一年級,拼音還沒學全,媽媽就給她買了厚厚的描紅本,每天放學回家,必須寫兩張大字,練一個小時的書法,少一筆都不行。

別的小朋友放學回家,放下書包就跑到院子裏瘋玩,滾鐵環、跳皮筋、丟沙包,笑聲能掀翻整個家屬院的屋頂。只有蘇婉清,必須坐在書桌前,握著比她的手指還粗的毛筆,一筆一劃地寫橫平豎直,窗外的笑聲飄進來,她的筆尖就會抖,墨水滴在宣紙上,暈開一個黑團,就要被媽媽批評,撕掉重寫。

林逸辰總是第一個發現她沒出來玩。

他帶著一群男生在院子裏爬樹,爬到梧桐樹上最高的枝椏,往下看,一眼就能看到蘇婉清家書房的窗戶,她坐在書桌前,小小的身子坐得筆直,背對著窗戶,手裏握著毛筆,一動也不動,像個被釘在椅子上的小娃娃。

“餵,林逸辰,快下來啊,我們去掏鳥窩!”下面的男生喊他。

林逸辰沒應聲,蹲在樹枝上,盯著那扇窗戶看了半天,然後哧溜一下滑下樹,拍了拍身上的灰,對著那群男生擺了擺手:“你們去吧,我不去了。”

“啊?為啥啊?”

“我媽讓我回家寫作業。”林逸辰隨口編了個理由,轉身就往家屬樓跑,跑上二樓,站在自己家門口,沒開門,耳朵貼在蘇婉清家的門上,聽裏面的動靜。

果然,裏面傳來了媽媽嚴肅的聲音:“蘇婉清,你看你寫的這個豎,歪到哪裏去了?跟你說了多少遍,要中鋒行筆,要穩,你就是不聽!這張撕了,重寫!”

然後是蘇婉清小聲的啜泣聲,細細的,像小貓叫,聽得林逸辰的心都揪了一下。

他皺著眉,擡手想敲門,又放下了。他知道蘇婉清的媽媽有多嚴厲,他敲門進去,只會讓她更難堪。

他站在門口,聽了半天,直到裏面沒了批評的聲音,只有毛筆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才輕手輕腳地回了自己家,放下書包,搬了個小板凳,放在陽臺的防盜網上,爬上去,對著隔壁蘇婉清家的陽臺,小聲喊:“小碗!小碗!”

蘇婉清家的書房連著陽臺,她聽到了聲音,擡起頭,眼淚還掛在臉上,睫毛濕漉漉的,看向陽臺,就看見林逸辰趴在對面的防盜網上,沖她揮著手,臉上帶著笑。

她趕緊擦了擦眼淚,放下毛筆,輕手輕腳地走到陽臺,壓低聲音,帶著哭腔:“林逸辰,你幹嘛?”

“你又被你媽罵了?”林逸辰看著她紅紅的眼睛,皺著眉問。

蘇婉清咬著唇,沒說話,點了點頭,眼淚又要掉下來了。

“別哭啊。”林逸辰急了,手在口袋裏摸了半天,摸出一顆橘子味的水果糖,隔著兩戶陽臺之間不到半米的空隙,扔給她,“給你糖吃,甜的,吃了就不哭了。”

蘇婉清伸手接住糖,糖紙被太陽曬得暖暖的,她攥在手裏,心裏也暖暖的,小聲說:“謝謝你。”

“謝什麽。”林逸辰擺了擺手,然後從身後拿出一個本子,舉起來給她看,“你看,這是我今天上課畫的畫,奧特曼打怪獸,厲害吧?”

本子上畫著歪歪扭扭的奧特曼,還有張牙舞爪的怪獸,顏色塗得亂七八糟,卻看得蘇婉清一下子笑了出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角卻翹了起來。

林逸辰看見她笑了,自己也笑得更開心了,趴在防盜網上,給她講畫上的奧特曼怎麽打怪獸,講得手舞足蹈,唾沫星子都快飛過來了。

蘇婉清靠在自家的陽臺欄桿上,聽著他講,手裏攥著那顆糖,心裏的委屈和難過,好像都被他嘰嘰喳喳的聲音吹散了,像風吹過水面,皺起來的波紋,慢慢就平了。

就在這時,書房裏傳來了媽媽的聲音:“婉清,你去哪了?字寫完了嗎?”

蘇婉清嚇了一跳,趕緊對著林逸辰比了個噤聲的手勢,小聲說:“我媽叫我了,我先回去寫字了。”

“去吧去吧。”林逸辰點了點頭,然後壓低聲音說,“等你寫完字,我在樓下秋千那裏等你,給你帶綠豆冰。”

蘇婉清的眼睛亮了一下,點了點頭,飛快地跑回了書房。

那天晚上,蘇婉清寫到快八點,才把兩張大字寫完,媽媽檢查了,終於點了點頭,說“還行,今天就到這裏吧”,她才松了口氣,放下毛筆,手都酸得擡不起來了。

她跟媽媽說要下樓玩一會兒,媽媽答應了,她就飛快地換了鞋,跑下樓。

院子裏的小朋友都回家了,只有秋千那裏,亮著一盞昏黃的路燈,林逸辰坐在秋千上,晃著腿,手裏拿著兩根綠豆冰,看見她跑過來,立刻跳了下來,沖她揮了揮手:“小碗,這裏!”

蘇婉清跑過去,才發現他手裏的綠豆冰,已經化了一半,包裝紙上全是水珠。

“你等了很久嗎?”她小聲問,心裏有點過意不去。

“沒多久,就一會兒。”林逸辰把其中一根剝了紙,遞給她,不在意地說,“反正我回家也沒事幹,我媽又不管我。”

其實他等了快兩個小時,綠豆冰買了一根又一根,化了就扔,扔了又買,直到小賣部的老板都跟他說“小朋友,別買了,再買就化完了”,他才買了最後兩根,坐在秋千上等著,生怕她下來的時候,冰化沒了。

蘇婉清接過綠豆冰,咬了一口,還是甜絲絲的,冰絲絲的,白天的委屈和手酸,都在這一口甜裏,消失得無影無蹤了。

兩個人坐在秋千上,一人一根綠豆冰,晃著腿,誰也沒說話,卻一點都不覺得尷尬。路燈的光落在他們身上,昏黃的,暖暖的,風一吹,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在說悄悄話。

“小碗,你不喜歡寫字嗎?”林逸辰先開口,咬著冰,含糊不清地問。

蘇婉清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小聲說:“也不是不喜歡,就是寫不好,媽媽會生氣。”

“你寫得很好啊。”林逸辰看著她,很認真地說,“我看過你作業本上的字,比我們班所有小朋友寫的都好看,比我媽寫的都好看。”

蘇婉清的臉一下子紅了,低下頭,咬著綠豆冰,嘴角偷偷翹了起來。長這麽大,除了爸爸偶爾會誇她一句,從來沒有人這麽認真地誇她寫的字好看,爸爸媽媽永遠只會說“還要再努力”“這裏寫得不好”,只有林逸辰,會說她寫得很好看。

“真的。”林逸辰見她不信,又補充了一句,語氣特別篤定,“以後你肯定能成為大書法家,到時候給我簽名,我拿去跟他們炫耀。”

蘇婉清忍不住笑了出來,擡頭看他:“那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林逸辰眼睛亮了,拍了拍胸脯,特別驕傲地說,“我以後要當籃球運動員,打NBA,像喬丹一樣厲害,拿總冠軍!”

他說著,從秋千上跳下來,模仿著電視裏籃球運動員的樣子,運著不存在的球,跳起來,投了個籃,落地的時候,還不忘擺了個帥氣的姿勢,沖她挑了挑眉:“帥不帥?”

蘇婉清坐在秋千上,看著他,笑得眼睛都瞇成了一條縫,用力點了點頭:“帥!特別帥!”

林逸辰笑得更開心了,跑回秋千旁邊,看著她,很認真地說:“等我以後打了NBA,拿了總冠軍,就給你買一冰箱的綠豆冰,讓你吃個夠,好不好?”

“好。”蘇婉清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像盛了星星。

那天晚上,他們在秋千上坐了很久,直到媽媽在樓上喊蘇婉清回家睡覺,才分開。蘇婉清跑上樓,進家門之前,回頭看了一眼,林逸辰還站在樓下,沖她揮著手,她也揮了揮手,才轉身進了門。

從那以後,他們就有了一個不成文的約定。

每天放學回家,蘇婉清在書房裏寫字,林逸辰就趴在自家陽臺的防盜網上,陪著她,有時候給她講笑話,有時候給她看他畫的畫,有時候就安安靜靜地陪著,不說話,也不打擾她寫字。

等她寫完字,不管多晚,他都會在樓下的秋千那裏等她,給她帶一根綠豆冰,陪她坐一會兒,說說話。

蘇婉清的書房,總是整棟樓裏,最晚熄滅的那盞燈之一。而她對面的那盞燈,永遠會陪著她,直到她的燈滅了,才會暗下去。

門對門的兩盞燈,隔著一堵墻,隔著不到半米的陽臺,亮了一個又一個夜晚,照亮了蘇婉清的練字時光,也照亮了兩個小朋友,最純粹的陪伴。

有一次,蘇婉清的媽媽要去別的學校聽課,要去三天,爸爸要帶晚自習,晚上很晚才回家,媽媽不放心她一個人在家,就把她托付給了林逸辰的媽媽。

那天晚上,蘇婉清就住在了林逸辰家。

林逸辰的媽媽給她收拾了客房,鋪了新的床單被套,還給她買了新的牙刷和毛巾,笑著說:“婉清別客氣,就跟在自己家一樣,辰辰要是欺負你,你就跟阿姨說,阿姨揍他。”

林逸辰在旁邊翻了個白眼:“我才不會欺負她呢。”

那天晚上,兩個人坐在客廳的地毯上,看奧特曼的碟片,林逸辰把媽媽買的零食都搬了出來,薯片、果凍、巧克力,全堆在蘇婉清面前,讓她隨便吃。

蘇婉清長這麽大,媽媽從來不讓她吃這些零食,說都是垃圾食品,她看著滿滿一堆零食,眼睛都亮了。

林逸辰看著她的樣子,笑著把薯片撕開,遞到她手裏:“吃吧,沒事,我媽不說你。”

蘇婉清小心翼翼地拿了一片薯片,放進嘴裏,哢嚓一聲,鹹香酥脆,好吃得她眼睛都彎了。

兩個人看著碟片,吃著零食,笑得前仰後合,直到林逸辰的媽媽過來催他們睡覺,才依依不舍地關了電視。

蘇婉清躺在客房的床上,卻翻來覆去睡不著。她認床,陌生的房間,陌生的床,讓她有點害怕,外面的風刮得窗戶呼呼響,像有怪獸在外面,她嚇得縮在被子裏,不敢出聲。

就在這時,房門被輕輕推開了一條縫,一個小小的身影溜了進來,手裏抱著一個奧特曼的玩偶。

是林逸辰。

他輕手輕腳地走到床邊,壓低聲音問:“小碗,你是不是睡不著?”

蘇婉清從被子裏探出頭,眼睛紅紅的,點了點頭,小聲說:“我有點怕。”

“別怕,有我呢。”林逸辰把奧特曼玩偶塞到她懷裏,“這個給你,奧特曼會打怪獸,保護你,怪獸就不敢來了。”

蘇婉清抱著軟軟的奧特曼玩偶,心裏的害怕少了很多。

林逸辰沒走,搬了個小凳子,坐在床邊,看著她,說:“我在這裏陪著你,等你睡著了我再走,好不好?”

蘇婉清點了點頭,看著他,心裏暖暖的,像揣了個小太陽。

林逸辰坐在床邊,給她講奧特曼的故事,講著講著,聲音越來越輕,蘇婉清抱著奧特曼玩偶,聽著他的聲音,慢慢就睡著了。

等她睡熟了,林逸辰才輕手輕腳地站起來,給她掖了掖被角,看著她熟睡的臉,嘴角偷偷翹了一下,然後關掉燈,輕手輕腳地走出了房間,關上了門。

第二天早上,蘇婉清醒來的時候,懷裏還抱著那個奧特曼玩偶,床頭放著林逸辰給她留的牛奶和面包,還有一張他畫的畫,畫著一個奧特曼,旁邊站著一個紮著小辮子的小女孩,下面歪歪扭扭地寫著一行字:奧特曼保護小碗。

蘇婉清拿著那張畫,看了很久,小心翼翼地折起來,放進了自己的兔子書包裏,像藏起了一個最珍貴的秘密。

也就是從那時候起,蘇婉清的心裏,就有了一個專屬的位置,放著那個會給她帶綠豆冰、會在陽臺陪著她寫字、會拿著奧特曼保護她的小男孩。

這個位置,一放,就是一輩子。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