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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口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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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的口袋

北方的冬天來得總是很早,剛進十一月,就下了第一場雪,鵝毛似的雪花,飄了整整一夜,把整個家屬院都蓋成了白色,梧桐樹的枝椏上掛滿了雪,像開了滿樹的梨花。

蘇婉清最怕冷了。

她天生體寒,一到冬天,手腳就冰涼,像揣了兩塊冰,怎麽捂都捂不熱。媽媽給她買了厚厚的羽絨服,加絨的棉鞋,毛線手套,可是還是沒用,她的手還是凍得通紅,甚至長了凍瘡,腫得像小饅頭,一碰就疼,握毛筆的時候,都握不住。

媽媽看著她的手,也心疼,給她買了凍瘡膏,每天晚上給她用熱水燙手,然後抹上藥膏,可是效果甚微,只能嘆著氣說:“這孩子,怎麽體寒這麽嚴重,隨誰呢。”

林逸辰是第一個發現她手上長凍瘡的。

那天早上,他照常敲她家的門,喊她一起上學。蘇婉清背著書包開門,手縮在羽絨服的袖子裏,只露出一點點指尖,通紅通紅的。

“你手怎麽了?”林逸辰皺著眉,伸手就去拉她的手。

蘇婉清下意識地往後縮,可是還是被他抓住了手腕,他把她的手從袖子裏拉出來,就看到她的手背腫得老高,通紅一片,還有幾個破了的凍瘡,結著痂,看著就疼。

林逸辰的眉頭皺得更緊了,擡頭看著她,語氣有點急:“怎麽凍成這樣?你沒戴手套嗎?”

“戴了。”蘇婉清小聲說,把手往回抽,“還是冷,沒用的。”

“怎麽會沒用。”林逸辰松開她的手,把自己的毛線手套摘下來,塞到她手裏,“戴我的,我的手套厚,暖和。”

“不用了,你戴吧,你還要騎自行車。”蘇婉清搖了搖頭,把手套還給他。

林逸辰剛學會騎自行車,是他爸爸給他買的生日禮物,一輛藍色的兒童自行車,他每天都騎著上學,把車停在學校的車棚裏,放學再騎回來。

“我不騎了。”林逸辰把手套又塞回她手裏,很篤定地說,“今天下雪,路滑,騎車不安全,我們走路去。”

說完,他不由分說地抓起她的手,把毛線手套給她戴上。他的手套很大,套在她的手上,空蕩蕩的,暖烘烘的,還帶著他手上的溫度。

蘇婉清看著手上的手套,又擡頭看他,他的手露在外面,凍得通紅,指尖都有點發紫了,她心裏有點過意不去,想把手套摘下來給他:“還是你戴吧,我不冷了。”

“別動。”林逸辰按住她的手,皺著眉,“讓你戴你就戴,我是男生,不怕冷,火力壯。”

說完,他轉身就往前走,背著奧特曼書包,走得昂首挺胸,像個不怕冷的小英雄。可是蘇婉清跟在他後面,清楚地看到,他把沒戴手套的手,飛快地揣進了羽絨服口袋裏,肩膀縮了一下,顯然是凍得不行。

蘇婉清看著他的背影,心裏暖暖的,又酸酸的,像喝了一口加了糖的熱姜湯,暖到了骨子裏,卻又有點想哭。

那天上學的路,他們走了很久,雪下得很大,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一樣疼。林逸辰走在她的左邊,替她擋著風,把她護在裏面,自己半個身子露在風雪裏,卻還是走得穩穩的。

走到半路,蘇婉清看著他凍得不停搓手,實在忍不住了,停下腳步,伸手拉住了他的胳膊。

林逸辰回頭看她:“怎麽了?走不動了?”

蘇婉清搖了搖頭,把自己的左手從手套裏拿出來,伸到他面前,小聲說:“我們一起戴吧,你的手也凍紅了。”

林逸辰楞了一下,看著她凍得通紅的指尖,又看了看她亮晶晶的眼睛,沒說話,只是把自己的右手從口袋裏拿出來,伸了過去。

蘇婉清把他的手,一起塞進了那只大大的毛線手套裏。

他的手很大,暖暖的,帶著點粗糙的繭子,是平時爬樹、打球磨出來的,把她的小手,整個包在了裏面。

兩個人的手,擠在一只手套裏,緊緊地貼在一起,他的溫度,源源不斷地傳到她的手上,傳到她的心裏,暖得她鼻尖都有點發酸。

林逸辰的耳朵一下子就紅了,眼神有點飄,不敢看她,只是攥著她的手,往前走,腳步都有點同手同腳了。

蘇婉清也低著頭,看著腳下的雪,臉頰燙得厲害,心跳得飛快,像揣了一只小兔子,撲騰撲騰的。

誰都沒說話,只是手牽著手,擠在一只手套裏,踩著雪,咯吱咯吱地往前走,風雪落在他們身上,卻一點都不覺得冷了。

從那天起,整個冬天,他們上學放學的路上,都是這樣。

林逸辰再也沒騎過自行車,每天都陪著蘇婉清走路,把她的手,攥在自己的手裏,揣進自己的羽絨服口袋裏,捂著。

他的口袋,像個小小的暖爐,永遠暖暖的,把她冰涼的手,捂得熱烘烘的。

他總是嘴硬,一邊攥著她的手,一邊嫌棄地說:“你手怎麽這麽冰啊,跟冰塊似的,捂都捂不熱。”

可是手上的力道,卻攥得很緊,把她的手,整個包在自己的掌心裏,一點縫隙都不留,生怕漏進去一點風。

蘇婉清每次都低著頭,偷偷地笑,不說話,任由他攥著自己的手,走在他身邊,踩著他的腳印,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知道,他嘴上嫌棄,心裏卻比誰都在意她冷不冷。

有一次,下了很大的雪,學校提前放學,天陰沈沈的,黑得很早,放學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風刮得呼呼響,雪粒子打在臉上,疼得慌。

班裏的小朋友都被家長接走了,只剩下蘇婉清和林逸辰。蘇婉清的爸爸媽媽要帶晚自習,要很晚才下班,林逸辰的媽媽要開家長會,也來不了。

“走吧,小碗,我帶你回家。”林逸辰背起書包,把自己的圍巾解下來,一圈一圈地,纏在蘇婉清的脖子上,把她的半張臉都埋在了圍巾裏,只露出一雙亮晶晶的眼睛。

圍巾上帶著他身上的味道,是洗衣粉的清香味,還有淡淡的陽光的味道,聞著很安心。

兩個人走出教學樓,風雪更大了,路上的雪積得很厚,沒過了腳踝,走一步都很費勁。蘇婉清穿著棉鞋,踩在雪地裏,雪很快就灌進了鞋裏,冰涼冰涼的,她凍得打了個哆嗦。

林逸辰註意到了,停下腳步,蹲在她面前,背對著她,說:“上來,我背你。”

蘇婉清楞了一下,看著他的後背,小聲說:“不用了,我能走,你背不動我的。”

“我背得動!”林逸辰回頭看她,語氣很篤定,“我力氣可大了,上次我還把我們班的胖子都背動了,你比他輕多了,快上來!”

蘇婉清猶豫了一下,還是小心翼翼地趴到了他的背上,胳膊環住了他的脖子。

林逸辰站起身,穩穩地背起了她,雙手托著她的腿,往前走,腳步踩在雪地裏,穩穩的,一點都不晃。

他的後背,小小的,卻很結實,暖暖的,隔著厚厚的羽絨服,蘇婉清都能感覺到他的體溫,還有他有力的心跳,咚,咚,咚,像敲小鼓一樣,聽得她臉頰發燙,把臉埋在了他的圍巾裏,不敢出聲。

風雪很大,打在林逸辰的臉上,他的臉凍得通紅,睫毛上都結了霜,卻還是走得穩穩的,一步一步地,背著她,往家的方向走。

“林逸辰,你累不累?放我下來吧,我能走。”蘇婉清趴在他背上,小聲說,聽得見他有點喘了。

“不累。”林逸辰搖了搖頭,語氣很輕松,“背你有什麽累的,我還能跑呢。”

說著,他還真的顛了顛,往前跑了兩步,嚇得蘇婉清趕緊抱緊了他的脖子,尖叫了一聲,然後又忍不住笑了出來。

林逸辰也笑了,背著她,在雪地裏跑了起來,踩得雪咯吱咯吱響,風在耳邊吹過,雪花落在他們身上,像一場溫柔的擁抱。

那天,他背著她,走了整整二十分鐘,才走到家屬院,把她背到二樓,放在家門口,放下她的時候,他的腿都軟了,扶著墻,喘了半天,額頭上全是汗,分不清是凍的還是累的。

蘇婉清看著他,心裏又暖又酸,伸手給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小聲說:“謝謝你,林逸辰。”

林逸辰看著她,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喘著氣說:“謝什麽,我是哥哥,當然要照顧你。”

正好這時,林逸辰的媽媽回來了,看到他們倆,笑著說:“你們倆可算回來了,我正擔心呢,辰辰,你把婉安全全送回來了,真棒。”

林逸辰撓了撓頭,有點不好意思,笑了笑,開門回了家。

蘇婉清站在自家門口,摸了摸脖子上的圍巾,還帶著他的溫度,手上,還留著他手心的觸感,心裏像揣了個暖爐,整個冬天,都不覺得冷了。

那個冬天,林逸辰還做了一件事。

他偷偷攢了很久的零花錢,每天不吃早飯,把媽媽給的早飯錢省下來,攢了一個多月,終於攢夠了錢,跑到商場裏,給蘇婉清買了一雙加絨的皮手套,裏面是厚厚的羊羔毛,摸起來軟軟的,暖暖的,還有一個小兔子的掛飾,跟她書包上的兔子一模一樣。

他把手套藏在書包裏,藏了好幾天,都沒敢送給她。

直到平安夜那天,學校裏的小朋友都在互送蘋果和賀卡,林逸辰趁著放學,教室裏沒人,把裝著手套的盒子,偷偷塞進了蘇婉清的兔子書包裏,還有一張他畫的賀卡,上面畫著兩個小朋友,手牽著手,在雪地裏走,下面寫著:小碗,平安夜快樂,以後冬天,你的手就不會冷了。

他塞完,就背著書包跑了,像做了什麽壞事一樣,心臟跳得飛快,耳朵紅得發燙。

蘇婉清回到家,打開書包,看到那個粉色的盒子,打開一看,是那雙軟軟的羊羔毛手套,還有那張賀卡,她拿著賀卡,看了很久很久,手指摸著上面的畫,眼淚一下子就掉了下來。

長這麽大,除了爸爸媽媽,從來沒有人這麽用心地給她準備禮物,從來沒有人,這麽在意她的手冷不冷,疼不疼。

她把手套戴在手上,剛剛好,暖暖的,軟軟的,小兔子的掛飾晃來晃去,可愛得不行。

那天晚上,她戴著這雙手套,寫完了兩張大字,手一點都不冷,握筆都穩了很多。

她趴在書桌上,拿出自己的畫本,畫了一幅畫,畫著一個小男孩,在籃球場上打籃球,旁邊放著一瓶綠豆冰,下面寫著:林逸辰,謝謝你,祝你以後能拿很多很多總冠軍。

第二天早上,她把這幅畫,偷偷塞進了林逸辰的書包裏。

林逸辰到了學校,打開書包,看到這幅畫,楞了半天,然後拿著畫,看了一遍又一遍,嘴角翹得老高,一整天都笑得合不攏嘴,連上課的時候,都忍不住拿出來看一眼,被老師點名批評了,都還是笑著的。

他把這幅畫,小心翼翼地夾在自己的日記本裏,像藏起了一個最珍貴的寶藏。

那個冬天,雪下了一場又一場,可是蘇婉清一點都不覺得冷。

因為她有了暖暖的手套,有了會給她捂手的人,有了那個永遠會把她護在身後的小男孩。

他的口袋,他的後背,他的手心,都是她整個冬天,最暖的暖爐。

檐角的雪化了又積,積了又化,門對門的兩盞燈,依舊每天晚上,一起亮著,一起暗著。

他們的故事,也像這冬天的雪一樣,慢慢落下,慢慢堆積,在彼此的心裏,留下了深深淺淺的印記,再也抹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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