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30 章

關燈
第 30 章

芮槐寧隱隱覺得自己的被害妄想癥又要發作了。

陸虞淵的意外出現,若說只是無心之舉未免也太巧合了吧?更何況今天還是闔家團圓的除夕佳節。

但是疑點太多想不明白,她選擇了暫且擱置。

晚上無風無雪,芮槐寧便沒有急著回酒店,而是沿著湖邊慢悠悠地散步。哈爾施塔特湖被群山包圍,粼粼的湖面反射著月亮的一點微光,在夜晚顯得尤為靜謐。

但是沒想到她又遇到了陸虞淵。

他正將半塊面包掰碎了拋給湖邊的天鵝群,其中一只天鵝拍打著翅膀濺起了水花,陸虞淵一面笑著一面擡手往後躲。

和剛才餐廳裏安靜端莊的模樣不同,他這一笑整張臉都鮮活起來,顯得更加靈動了。

芮槐寧看了一會兒轉身想走,結果背後卻傳來陸虞淵的聲音:“一次也就罷了,第二次還視而不見,有點過分了吧?”

她只好回轉身來,磨磨蹭蹭地走到了他的身邊。

“喏。”陸虞淵遞過來四分之一塊面包。

芮槐寧看了他一眼倒也沒拒絕,只伸手接過面包跟他一起餵天鵝。

半塊面包本就撐不了多久,這群優雅的食客見他們已然兩手空空也不多逗留,略徘徊了一陣就陸續往湖心去了。

“你為什麽會在這裏?”陸虞淵拍了拍手上殘留的碎屑,開口問道。

芮槐寧想問的問題被陸虞淵搶了先,她有點意外地覷了他一眼:“我還沒問你呢,大冷天的你不在西班牙享受陽光,卻跑到這裏來受凍?”

“我樂意啊,這可是我魔鬼行程開始前最後的假期了。”陸虞淵雙手插兜看向暗夜裏的遠山,“這裏多合適啊,美得像世外桃源一樣。”

話是這麽說沒錯,這個地方隨手一拍都是能當明信片的程度。但芮槐寧還是覺得哪哪都不對。

“你呢?”陸虞淵看向她,“不和家人一起過節嗎?”

“辦點事,順道來這邊玩一下,休息兩天。”芮槐寧敷衍得不能更敷衍了。

陸虞淵卻微微一笑:“那我們的相遇就當是巧合吧。”

兩個說著中文的人,大過年的出現在歐洲的小鎮上,身邊也沒有家人相伴,好巧的巧合哦。

但是良辰美景不可辜負,芮槐寧也懶得在這種時候浪費時間跟他掰扯。

於是乎倆人之間達成了奇妙的默契,不再談來處,而是就這麽漫無目的地乘著月色往前走,感受著阿爾卑斯山下遠離塵囂的寧靜。

過了好久好久陸虞淵才再度開口:“能跟你一起過除夕也不錯。”

芮槐寧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不出意外的話,他們應該會在走回酒店的路上一起迎接農歷新年的第一天了。

“還行,和我想的有點不一樣。”芮槐寧誠實地說道。

大部分時候陸虞淵在她心目中跟“安靜”這兩個字都沒有什麽關系,他身邊似乎總是熱鬧的,和所有娛樂圈裏的頂流一樣,鮮花著錦,烈火烹油。

但是今晚他又實實在在是安靜的。

芮槐寧從不覺得一個人的除夕可憐,即便見到了一家三口黏在一塊兒的傅家人也是一樣。

所以最難得的是,當除夕夜她的身邊莫名其妙多出一個人的時候,她竟不覺得煩躁或者排斥。

能安安靜靜地同行一段路便已是很好。

誰料第二天的早餐時分兩個人又在餐廳相會了。

芮槐寧的社交指標已於昨晚告罄,她選擇與陸虞淵分坐長條餐桌的兩頭。

陸虞淵什麽都沒說,臉上也沒有任何不自在或者不高興的表情。

他吃完之後朝這邊點了個頭就出門去了,而芮槐寧慢吞吞地喝完美味的蔬菜湯,又回房間換了件羽絨服,戴好毛線帽,裹好圍巾,這才悠悠地出了門。

今天她打算去山上的天主教堂看看。

早晨的空氣幹凈而清新,芮槐寧一路順著大石塊鋪就的山路往上走。

太陽早就升起來了,但卻穿不透厚厚的雲層,整個群山和湖面都顯出一種深青的色調,顯得冷冽而疏離。

教堂也建在半山腰上,沒走太久就到了。芮槐寧裏裏外外轉了一圈,目光最終落在了教堂旁邊的木屋上。

聽說那是一間人骨室,收集死者的骸骨也是這裏的習俗。

她走到木屋門邊向裏望去,靠墻的位置果然整齊地碼放著彩繪的頭骨還有一摞摞的人類骸骨,而站在骸骨正前方的陸虞淵在逆光裏轉過身來:

“早,春節快樂。”

這一幕令芮槐寧無端有點想笑:“在這種地方說‘春節快樂’也太奇怪了吧。”

陸虞淵重新看向了頭骨們:“我倒覺得,有時候人類比起慈悲的神明更害怕難辨善惡的鬼魂。所以當著他們的面我說的一定是真話。”

芮槐寧略略想了一下,他的意思是,這句“春節快樂”不是節日常用客套話,而是真的希望自己快樂嗎?

“好吧,春節快樂,陸虞淵。”她看著他微微笑了起來,一室的骸骨此刻好像也不再恐怖了。

但是難得來這種地方一趟,芮槐寧忍不住又起了點壞心:“你敢當著他們的面再說一次你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裏嗎?”

不過這話一問完芮槐寧就有些後悔了,萬一這家夥反問自己怎麽辦?

但是陸虞淵並沒有反擊,而是垂下了眼眸,臉上的笑意也消散了些許。

不知道為什麽,芮槐寧竟然覺得他有些,悲傷?

“好啦,我開玩笑的。”她伸手拉他。

陸虞淵任由她牽著自己的胳膊,琥珀色的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她:“我啊,是來做一件壞事的。”

這個答案讓芮槐寧怔了一下。

但是陸虞淵卻沒有再多做解釋,反而率先踏出了這間人骨室。

芮槐寧在後面輕聲說了句:“好巧,我也不是來做好人的。”

這一天接下來的時間裏他們又在各種不同的地方相遇了無數次,最後芮槐寧都無語了。這個小鎮說大不大說小也不小,怎麽偏偏哪哪都有他?她跟傅家人怎麽就遇不到呢?

晚餐時間她回到半山腰酒店的餐廳,幹脆直接“以毒攻毒”坐到了陸虞淵對面。

陸虞淵看向她的眼神裏帶了點笑意:“怎麽?終於接受命運的安排了?”

“是啊。”芮槐寧瞪了他一眼,“真是冤家路窄。”

陸虞淵眼裏的笑意更深了:“都說‘冤家宜解不宜結’,看來我只能請你吃飯了。”

於是芮槐寧委實不客氣地點了一堆好吃的。

吃完兩人各自回房,陸虞淵還特地說了句:“明天見。”

第二天芮槐寧是被一陣連續不斷的敲門聲吵醒的,外面夜色尚濃,她攜著滿腔怒火跳下床打開門,門口站的果然是陸虞淵。

“看日出嗎?”陸虞淵問道。

“不看!”

芮槐寧吼完就要關門,被陸虞淵一把攔住:“看吧。”

她兩條眉毛快要豎起來了:“別逼我罵你。”

但陸虞淵卻一點也不害怕,反而一副死皮賴臉的樣子:“看嘛,看完了再睡,睡到下午直接去機場,多好。”

倆人就這麽隔著一條門縫拉扯了三分鐘,最後芮槐寧狂躁地投了降:“啊啊啊啊我恨死你了陸虞淵!神經病啊你!”

也只有陸虞淵才聽得出她這句話是同意了的意思。他眼睛一眨笑了笑:“那我在門口等你。”

半山腰上有一個觀景平臺,他們上去的時候離日出還有幾分鐘,芮槐寧半夢半醒地趴在護欄上,夜風呼嘯著經過,她忍不住打了一個大大的噴嚏。

陸虞淵默默地站到了她身後的風口上,於是她迷迷糊糊中又覺得風好像比之前小了一點。

很快太陽就升了起來,遠處冰雪覆蓋的山頂上反射著金紅色的光芒,而他們所處的這一隅還有山嵐未散,雲遮霧罩間宛如身在秘境之中。

“還行啊,有點意思。”芮槐寧講完這句便不再說話,仿佛生怕打擾到棲息在此處的精靈一般。

不一會兒整個哈爾施塔特就沐浴在了清晨的陽光之下,湖面泛起點點金光,朝暉給湖邊的尖頂教堂又鍍上了一層神聖的金色外殼。

小鎮逐漸蘇醒,芮槐寧目光所及之處開始有了人間煙火的氣息。

她偏頭看了一眼不知何時走到她身邊的陸虞淵,他的側臉沐浴在陽光之中,睫毛長而翹,鼻尖精致挺拔,但眉骨和下頜線卻分明是男子的輪廓,鋒銳中又透著些風流倜儻的味道。

芮槐寧不知道看了多久,直到她註意到陸虞淵嘴唇翕動:“再看要收費了。”

她乖乖地把頭扭開:“那算了,我這人要錢沒有要命一條。”

於是芮槐寧也剛好錯過了陸虞淵微微臉紅的瞬間。

回到酒店芮槐寧果然倒頭就睡,睡醒下樓去餐廳,陸虞淵竟然已經在和滿桌的食物一起等她了:“快吃,吃完去游湖。”

雖然被安排的明明白白,但是她竟然已經懶得反抗了。

最後他們租了一條電動船計劃往湖心去。

這片湖其實面積很大,所以在船開了一陣之後兩人就徹底遠離了岸邊的人聲,像是突然進入了某個透明的結界之中,塵世的一切都被甩在了結界之外。

太陽又躲到了雲層後面,墨藍色的湖水因此而顯得更加幽深,無人的山林間只看得到黑色的裸巖,白色的積雪和深棕色的枯枝。

但芮槐寧卻很適應甚至很喜歡這種肅殺的氛圍。

一路無話,她和陸虞淵像兩個社交距離極遠的北歐人,在船的頭尾兩側各自感受著寒冷與荒寂。

但是當旅程結束,他們離岸邊越來越近的時候,陸虞淵卻從船頭走了過來,然後給了芮槐寧一個擁抱。

此時此刻他們又像兩個出世的神終將要踏入紅塵,是故相依相偎,是故無懼無畏。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