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1 好端端上門做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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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1 好端端上門做客，……
落地港城。
楚凈閣兩指扯了扯衣領, 不太適應這裏的燥熱氣候，那精致眉間是蹙了一下又一下，透過表情也能看出本能的不耐煩情緒。
“小少爺。”這時, 小讓的電子屏突然亮了亮, 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生命體征持續發熱，於是, 從肚子裏掏出一瓶冰鎮過的礦泉水, 還得把瓶蓋擰開, 遞過去，“你現在急需喝點清涼的液體。”
楚凈閣接過兩口礦泉水，才站在街頭一會兒，便頻繁吸引來路人側目。
畢竟沒見過哪家的家政保姆型機器人穿著粉色僧衣。
更沒見過, 生得這麽標致好看的小男孩，淺棕色的頭發蓬松, 微微垂在額前, 卷翹濃長的睫毛下是像玻璃珠般的淺色瞳孔, 皮膚更是雪白到毫無瑕疵地步……哪怕往環境喧嚷的地方一站, 他不言不語，跟自帶了層透明冰壁的氣場似的。
寧思危去給他買蛋白燉鮮奶吃了。
楚凈閣少爺病很重，不願意踏入牌匾上刻著老字號的不起眼店鋪，與人來人往的普通陌生人共享一片半封閉空間。
他將礦泉水放回小讓肚子, 不經意間系在衣領紐扣的小錦囊滑掉了下來。
小讓謹慎且迅速地撿起, 拍了拍細微的灰塵，怎料發現上面曾被解開過的痕跡，難怪沒系緊，下一秒，楚凈閣拿了過來, 先看父親給他的換業符還在不在。
是在的。
裏面還多了一張用紅繩捆起的黃色符紙。
楚凈閣睫毛輕垂，攤開看，逐而看到寧思危用歪歪扭扭的筆跡也給他寫了個換業符，上面的字都快糊成一團團墨了，但九月十五號這個生辰八字倒是寫得又大又霸道。
也不知什麽時候偷偷塞進來的。
“幼稚鬼。”觀摩了半響，楚凈閣面無表情地把符紙重新卷起，塞回了錦囊裏面。
又過十來分鐘，寧思危終於從人群裏回來，拎著一大袋的港式糖水吃食，兩名人高馬大的黑墨鏡保鏢全程提高戒備跟隨後面，卻沒有過度打擾，始終保持安靜。
楚凈閣先聲奪人，用不大標準的粵語說，“你再不出現，我便要給你登報貼尋人啟事了。”
“閣仔，你怎麽到了外婆家就沒風度啦？”寧思危發現他臉蛋微紅，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將餐廳推出的糖水新品插上吸管，遞過去給他清除一下火氣，又說，“我帶你去一個涼快點的地方吃東西。”
楚凈閣不愛喝全糖的，把飲料還給這位貌美甜心小少爺：“去哪？”
四十分鐘後。
寧思危聲稱姨媽常去的海邊現在無光可拍攝，於是，便全程主導帶他到了離海邊距離很近的墓園，遠離城市中心的繁華喧鬧氣息，這兒被高聳茂盛的濃綠樹木重重環繞，路燈點綴，每一座墓碑修建得堪比完美藝術殿堂，氛圍格外靜謐。
畢竟長眠於此的都是亡故之人。
小讓平時在系統內網的驚悚電影看多了，瑟瑟發抖地貼著楚凈閣走，怕的要命。
又開始在胸腔內模擬強烈的心臟跳動聲。
楚凈閣冷靜地告訴它：“躺在墓碑下的人都沒有心跳了，你還跳這麽大聲，無異於是挑釁。”
小讓瞬間沒了聲，跟斷電似的。
從一排排大理石聖潔雕塑路過，走了小半天，寧思危輕車熟路地尋到一座雕刻著珊瑚像的墓碑前，他帶楚凈閣來到外公林硯棠的衣冠冢前，小手從精美食品袋裏拿出一束花。
先護著脆弱又嬌貴的紅色花瓣兒放在雕像腳下，繼而，又把玫瑰蝴蝶酥端正擺上。
他難得尊老——
提前是已經逝去。
這都是林稚水平日裏在家教育的，寧思危起先祭拜的動作還生疏，如今已經行雲如流水的跪下磕磕頭，然後原地盤腿坐，轉頭看向還站著紋絲不動的楚凈閣，“你不拜啊？”
楚凈閣淺色眼眸凝視著墓碑上昭告著林氏家主長眠於此的朱砂紅名字，只是淡淡道，“我又不認識他。”
寧思危已經開始吃焦糖蛋撻了，童音融於深夜拂風劃過耳廓，“你是他寶寶的寶寶，等會我吃飽喝足，把你名字寫上面，外公就認識你了。”
“……”
楚凈閣站了會，一身淡綠色的中式盤扣綢緞襯衫和休閑褲像水墨似的，也快融到這片幽綠之中了，直到小讓掏出愛心小抹布墊在大理石地板上，又把落葉掃去，他才面無表情地坐下，脖子上的翡翠長命鎖發出清脆聲響。
寧思危沒有吃獨食習慣，熱於分享，給他遞上說好的蛋白燉鮮奶。
楚凈閣轉手給小讓開盒。
他對食物不怎麽挑剔，許是自幼吃慣了楚天舒充滿慈父的育兒餐緣故，外面吃食味道，都比自己爸爸的廚藝要高上一等，但是生活作風極為嬌氣。
小讓蹲在旁邊，就差沒有拿勺子小心翼翼餵到嘴裏了。
楚凈閣這邊細嚼慢咽的。
口感勉強尚可，鮮奶燉得非常香滑。
頓了頓，對港城的刻板壞印象減弱了一分。
沒會兒，相反之寧思危已經自主吃完三個焦糖蛋撻了，他拍拍手心，又去拿外公的玫瑰蝴蝶酥吃，咽下嘴裏的食物，聊起：“媽媽說，外公在生前是一位熱愛保護海洋生態，做了很多利國利民慈善的偉大生物制藥資深企業家，姨媽有沒有跟你說過？”
“沒有。”楚凈閣回答，靜了片刻又說：“我爺爺在江南聲望很高，以後我要給他建廟。”
“那我長大後也要給外公建廟。”寧思危內心傲慢地攀比起來。
楚凈閣懶得管他給誰建，給他親生父親現在建都行，吃完鮮奶，手指輕輕點著碗邊，眼睛卻無聲地看向寧思危。
短短的幾秒後，寧思危微擡下巴：“蝴蝶酥是外公的祭品，閣仔，你自己去找外公要。”
楚凈閣開不了這個尊口，索性就不打算繼續賞臉吃了。
反倒是小讓麻溜地過去，學著有模有樣磕了個響頭，然後把這盒都扒拉過來了，電子眼亮晶晶：“小少爺，你幫人家嘗嘗是什麽味道嘛。”
這臺階給的。
楚凈閣倘若沒有優雅從容的邁下來，都對不起那聲響頭。
…
…
“寧商羽把他出差用的那架灣流G650ER公務機給寧思危用了，以便這個金貴的小少爺時常泗城和港城來回飛。”閔瑞緊急聯系上了寧氏家族那邊，而後，又把實情匯報給楚天舒，以及一旁深夜陪同前往港城抓人的沈鵲應。
閔瑞深呼吸了口氣，欲言又止說：“之前落地後……寧小少爺帶著我們的小少爺去墓園野餐了。”
沈鵲應端坐在飛機窗口位置，淡黃色光源清晰襯著他嘴角倏然浮現的三分笑意：“倒是會選地方。”
幸好沒有大街小巷到處串，閔瑞滿腹想法，隨後，將目光投放到了一直未語的楚天舒身上，過了幾秒，低聲說，“可能吃完就回林家睡覺了，應該不至於去危險場所。”
楚天舒是文明禁止愛子踏出江南地區，哪怕平時他在昭明寺附近轉悠行善，到了時間點，也會下達指令叫小讓拖他回去，始終不得遠離。
不尊父令，敢擅離他強大權勢所庇佑的這片封建土地。
不僅有應劫夭折風險，無形中挑戰父權也同等於事態嚴重。
飛機內部的氣氛沈寂如死水一樣，隨行的頂尖秘書等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楚天舒神色寡淡，只是回了林曦光一分鐘前發來的消息而已。
還是沈鵲應敢公然不壓聲量地對處於揣測不安的閔瑞說，“小白兔兒子稍微長大一兩歲就開始不聽話，他那點慈父心腸一時難以接受事實，退下吧，讓他自我消化片刻。”
閔瑞：“……”
當楚天舒的私人飛機靠近港城上方的夜空同時，林家老宅的無數盞燈光恰好頃刻亮起，猶如白日，為首的阿泱等傭人得知惡霸團子深夜造訪，都洋溢著笑臉紛紛跑著下樓。
一旦時隔許久沒見，實在想念的緊。
好幾人剛要圍上去抱，忽而，看到寧思危身後還帶來了一個身材高點的男孩，以及提著行李箱的智能機器人。
且扮相也很古怪。
那個陌生小男孩穿金戴玉的倒是品味不俗，只是臉上帶著個歪嘴單邊挑眉的潔白面具。
腳步齊齊被訝異定住了，相互迅速交流眼神。
最終還是阿泱比劃手語：“小樹喵喵，這是你的朋友嗎？”
寧思危的乳名叫小樹苗，年幼咿呀學語時會把苗字叫成喵喵，像個奶貓似的一團，可愛至極，阿泱等人照顧過林稚水長大成年，也照顧過她的孩子。
平時感情頗為親厚，寧思危只有在林家，才默許被這樣稱呼。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板著臉蛋說：“閣仔，我新認識的朋友，在外婆這裏住兩天就走，你們不要告訴外婆。”
阿泱揚起笑，又比劃了幾下。
大致是問他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喝糖水甜點之類，怎麽都難掩關心和寵愛。
畢竟寧思危在林家可是擁有人見人愛的外貌，沒會兒阿琴已經把一直準備的兒童零食捧了過來，大家都熱情洋溢地圍繞著他打轉，始終保持安靜不吭聲的楚凈閣自然是備受冷漠。
只有性格最為活潑些的阿瞞時不時看向他。
戴面具，要麽是長得稀奇古怪，要麽是想隱去身份，故作高貴冷艷些，不免一些跨階層社交。
向來寧思危也不可能結交普通小朋友。
阿瞞主動帶楚凈閣去樓上客房休息。
然而到了氣氛幽靜的華麗樓上，楚凈閣卻突然開口，聲音清澈有力：“林曦光的房間在哪？”
阿瞞似乎不能理解他為何突然問起大小姐的住處，眼神中甚至帶著明顯的困惑，盯了那面具上的邪惡表情半響，擡指比劃起來。
但是楚凈閣看不懂，跟她們語言發生嚴重無法溝通現象，又說：“這裏環境太差，家具擺件舊舊的，我不住小房間，要住大房間，小讓……”
小讓舉著行李箱，終於爬上樓梯，效仿著氣喘籲籲地生理動靜，電子眼跟著閃一閃。
楚凈閣說：“明天派人來把這個老宅改造一下。”
阿瞞瞪大雙眼。
這孩子好端端的上門做客，怎麽還壞端端起來拆人房子呢。
楚凈閣保持楚家傳統的君子風度，沒有逼迫啞巴說話的道理，隨即，光明正大地命令小讓系統檢測出哪間是林曦光的房間，便堂而皇之地開門進去了。
阿瞞急得滿頭大汗，想拉出來，奈何小讓的機器身軀反應迅速地強行堵在門口，還不斷地發出冰冷冷警告聲。
“警告！！！”
“不可非法進入主人私人區域！！！”
阿瞞：“？”
*
“小樹苗帶來了一位……”十分鐘後，樓下的阿泱等人給出席金融酒局的盛明瓔遠程撥打了一個視頻通話，手舞足蹈地比劃，都有點兒胡言亂語起來：“帶面具，帶機器人的小朋友，一上來就要拆了林家。”
盛明瓔倒是冷靜：“讓寧思危接電話。”
“洗澡去了。”阿泱心疼孩子，繼續比劃：“回家之前，知道先去墓園祭拜外公，一身泥和樹葉子，餵了點吃的，便哄著去洗香香了。”
視頻那邊的盛明瓔似乎跟路過打招呼的友人寒暄交流了幾句，過片刻，轉回頭淡淡道：“有自報家門麽？”
阿瞞擠過來搖頭。
隨後，盛明瓔冷血無情道：“沒有自報家門管他是哪家孩子，派兩名保鏢把他扔出去。”
吩咐完，她那邊正應酬，沒空把日理萬機的寶貴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待掛斷了通話，林家客廳這邊幾人面面相視，年長一些的阿泱沈吟著，比劃：“等會讓小樹苗去勸吧，大晚上扔孩子不太好。”
阿瞞卻感覺根本扔不出去，那機器人厲害的很。
寧思危泡完澡，可能被熱氣騰騰的水一蒸，將困倦給泡了出來。
剛沾到床邊就睡著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體格強大，恢覆力強，精神旺盛也同時叫不醒。
而此刻，楚凈閣也清洗過自己，將那身沾染了墓園氣息的衣物都扔到了垃圾桶，他穿著潔白柔軟的睡衣長褲，重新將長命鎖帶回去，像個玉雕出似的人兒規規矩矩端坐在落地窗前看後花園的月光。
小讓用高清視角拍攝了幾張。
楚凈閣忽然轉頭，問它：“這就是我媽媽長大的地方嗎？”
“是的呀。”小讓又哢嚓一張，不過這次是哢嚓他的身影，儲存到了系統內網相冊後，同時說：“主人沒嫁給爸爸之前，都住這裏的呢。”
楚凈閣思考三秒，言語上坦誠地過分：“這裏很破。”
畢竟他一出生就在鐘鳴鼎食的楚家，後來去昭明寺居住，由僧人照看，沈晊雅也早早從裏到外，從地上到一絲縫隙都重新鋪上昂貴的金磚，吃穿用度都是極致奢華罕見，什麽名貴布料，山珍海味的，只要是最好的都大方地無限量提供給親孫子。
林家自從林硯棠去世後，裏面的每一件舊物擺件都舍不得丟棄，為了懷念男主人。
哪怕再添新的，在所難免不能跟滔天富貴的楚家比。
楚凈閣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氣候也養不大小孩，他想不通寧思危那樣生性傲慢的小孩怎麽能輕松自如在這裏受苦受難。
門口有人敲響——
他沒有理會，跟小讓繼續吐露心聲：“我不想聽爸爸話了，小讓，第三次應劫結束，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寧思危一樣，有架專屬飛機，到處玩了？”
“不得善始。”小讓發出沒有人情味的警告：“小少爺會死的。”
楚凈閣衣領上已經沒有了隨身攜帶，不可離身的小錦囊。
那兩張寫著生辰八字的換業符更是被他洗澡時，一起扔到浴缸裏泡發了。
他連最後的庇護安全保障都主動失去，來港城自然不是純粹來逐光和感受媽媽童年的，他是主動來應劫的。
*
阿泱敲門半響，也敲不開林曦光的臥房門。
她只好將備好的熱騰騰面食和溫度適宜的甜牛奶擱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腳步安靜地離開了。
過半小時。
認床睡不著覺的楚凈閣擰開門把出來了，他垂眼，看了會兒這份愛心夜宵，滴水未接受林家的東西，邁步走了出去。
小讓抱膝縮在墻角充電，處於休眠狀態。
楚凈閣獨自來到了書房，推開，他進去，恰好來到的是盛明瓔私人領域，於是稍微仰頭，漫不經心地觀賞起了一整面墻壁的玻璃相框和獎杯。
上面大部分都是一個生了雙古典琉璃色的高大男人，他獲過很多獎，也做過不少慈善，在很重要的人生時刻都留下了具有紀念意義的合影。
楚凈閣仿佛通過這些，在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完整外公出來。
難怪寧思危崇拜他到了。
都做夢到他了呢。
楚凈閣心想，這些成就比爺爺稍微弱一點。
他眼神忽然看到了有張全家福，是穿著粉色蝴蝶結公主裙的媽媽小時候，被大人抱在懷裏。
楚凈閣想要。
緊接著，他視線環顧半圈，落到墻角的黑色單人沙發上，走過去，平時看似嬌氣到要餵飯，實則臂力驚人，直接將其沿著地板拖拽了過來。
然後，楚凈閣非常高貴地才上去，推開玻璃，把全家福拿出來。
“你是誰？”
原本沈靜的氣氛忽然冷下來，晚歸的盛明瓔濃艷妝容未卸，上樓時見到書房是亮著燈，於是出現在了門口。
她望著爬下沙發的陌生小身影，又重覆問一句：“你誰家的？”
楚凈閣是先感知到走廊深處刮來的幽幽風聲，心想早晚得拆了這裏重造明亮點，而後，睜著淺色瞳仁的眼眸，面上沒有表情地望過去：“反正不是你家的，問那麽多話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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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在微博用油畫棒繪畫了兩張嗷嗚嗷嗚的小獅子和奶唧唧的小兔子，感興趣的寶寶可以看看@今婳偶爾寫寫文 。
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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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凈閣兩指扯了扯衣領, 不太適應這裏的燥熱氣候，那精致眉間是蹙了一下又一下，透過表情也能看出本能的不耐煩情緒。
“小少爺。”這時, 小讓的電子屏突然亮了亮, 精準地捕捉到了他的生命體征持續發熱，於是, 從肚子裏掏出一瓶冰鎮過的礦泉水, 還得把瓶蓋擰開, 遞過去，“你現在急需喝點清涼的液體。”
楚凈閣接過兩口礦泉水，才站在街頭一會兒，便頻繁吸引來路人側目。
畢竟沒見過哪家的家政保姆型機器人穿著粉色僧衣。
更沒見過, 生得這麽標致好看的小男孩，淺棕色的頭發蓬松, 微微垂在額前, 卷翹濃長的睫毛下是像玻璃珠般的淺色瞳孔, 皮膚更是雪白到毫無瑕疵地步……哪怕往環境喧嚷的地方一站, 他不言不語，跟自帶了層透明冰壁的氣場似的。
寧思危去給他買蛋白燉鮮奶吃了。
楚凈閣少爺病很重，不願意踏入牌匾上刻著老字號的不起眼店鋪，與人來人往的普通陌生人共享一片半封閉空間。
他將礦泉水放回小讓肚子, 不經意間系在衣領紐扣的小錦囊滑掉了下來。
小讓謹慎且迅速地撿起, 拍了拍細微的灰塵，怎料發現上面曾被解開過的痕跡，難怪沒系緊，下一秒，楚凈閣拿了過來, 先看父親給他的換業符還在不在。
是在的。
裏面還多了一張用紅繩捆起的黃色符紙。
楚凈閣睫毛輕垂，攤開看，逐而看到寧思危用歪歪扭扭的筆跡也給他寫了個換業符，上面的字都快糊成一團團墨了，但九月十五號這個生辰八字倒是寫得又大又霸道。
也不知什麽時候偷偷塞進來的。
“幼稚鬼。”觀摩了半響，楚凈閣面無表情地把符紙重新卷起，塞回了錦囊裏面。
又過十來分鐘，寧思危終於從人群裏回來，拎著一大袋的港式糖水吃食，兩名人高馬大的黑墨鏡保鏢全程提高戒備跟隨後面，卻沒有過度打擾，始終保持安靜。
楚凈閣先聲奪人，用不大標準的粵語說，“你再不出現，我便要給你登報貼尋人啟事了。”
“閣仔，你怎麽到了外婆家就沒風度啦？”寧思危發現他臉蛋微紅，也不知道是不是水土不服，將餐廳推出的糖水新品插上吸管，遞過去給他清除一下火氣，又說，“我帶你去一個涼快點的地方吃東西。”
楚凈閣不愛喝全糖的，把飲料還給這位貌美甜心小少爺：“去哪？”
四十分鐘後。
寧思危聲稱姨媽常去的海邊現在無光可拍攝，於是，便全程主導帶他到了離海邊距離很近的墓園，遠離城市中心的繁華喧鬧氣息，這兒被高聳茂盛的濃綠樹木重重環繞，路燈點綴，每一座墓碑修建得堪比完美藝術殿堂，氛圍格外靜謐。
畢竟長眠於此的都是亡故之人。
小讓平時在系統內網的驚悚電影看多了，瑟瑟發抖地貼著楚凈閣走，怕的要命。
又開始在胸腔內模擬強烈的心臟跳動聲。
楚凈閣冷靜地告訴它：“躺在墓碑下的人都沒有心跳了，你還跳這麽大聲，無異於是挑釁。”
小讓瞬間沒了聲，跟斷電似的。
從一排排大理石聖潔雕塑路過，走了小半天，寧思危輕車熟路地尋到一座雕刻著珊瑚像的墓碑前，他帶楚凈閣來到外公林硯棠的衣冠冢前，小手從精美食品袋裏拿出一束花。
先護著脆弱又嬌貴的紅色花瓣兒放在雕像腳下，繼而，又把玫瑰蝴蝶酥端正擺上。
他難得尊老——
提前是已經逝去。
這都是林稚水平日裏在家教育的，寧思危起先祭拜的動作還生疏，如今已經行雲如流水的跪下磕磕頭，然後原地盤腿坐，轉頭看向還站著紋絲不動的楚凈閣，“你不拜啊？”
楚凈閣淺色眼眸凝視著墓碑上昭告著林氏家主長眠於此的朱砂紅名字，只是淡淡道，“我又不認識他。”
寧思危已經開始吃焦糖蛋撻了，童音融於深夜拂風劃過耳廓，“你是他寶寶的寶寶，等會我吃飽喝足，把你名字寫上面，外公就認識你了。”
“……”
楚凈閣站了會，一身淡綠色的中式盤扣綢緞襯衫和休閑褲像水墨似的，也快融到這片幽綠之中了，直到小讓掏出愛心小抹布墊在大理石地板上，又把落葉掃去，他才面無表情地坐下，脖子上的翡翠長命鎖發出清脆聲響。
寧思危沒有吃獨食習慣，熱於分享，給他遞上說好的蛋白燉鮮奶。
楚凈閣轉手給小讓開盒。
他對食物不怎麽挑剔，許是自幼吃慣了楚天舒充滿慈父的育兒餐緣故，外面吃食味道，都比自己爸爸的廚藝要高上一等，但是生活作風極為嬌氣。
小讓蹲在旁邊，就差沒有拿勺子小心翼翼餵到嘴裏了。
楚凈閣這邊細嚼慢咽的。
口感勉強尚可，鮮奶燉得非常香滑。
頓了頓，對港城的刻板壞印象減弱了一分。
沒會兒，相反之寧思危已經自主吃完三個焦糖蛋撻了，他拍拍手心，又去拿外公的玫瑰蝴蝶酥吃，咽下嘴裏的食物，聊起：“媽媽說，外公在生前是一位熱愛保護海洋生態，做了很多利國利民慈善的偉大生物制藥資深企業家，姨媽有沒有跟你說過？”
“沒有。”楚凈閣回答，靜了片刻又說：“我爺爺在江南聲望很高，以後我要給他建廟。”
“那我長大後也要給外公建廟。”寧思危內心傲慢地攀比起來。
楚凈閣懶得管他給誰建，給他親生父親現在建都行，吃完鮮奶，手指輕輕點著碗邊，眼睛卻無聲地看向寧思危。
短短的幾秒後，寧思危微擡下巴：“蝴蝶酥是外公的祭品，閣仔，你自己去找外公要。”
楚凈閣開不了這個尊口，索性就不打算繼續賞臉吃了。
反倒是小讓麻溜地過去，學著有模有樣磕了個響頭，然後把這盒都扒拉過來了，電子眼亮晶晶：“小少爺，你幫人家嘗嘗是什麽味道嘛。”
這臺階給的。
楚凈閣倘若沒有優雅從容的邁下來，都對不起那聲響頭。
…
…
“寧商羽把他出差用的那架灣流G650ER公務機給寧思危用了，以便這個金貴的小少爺時常泗城和港城來回飛。”閔瑞緊急聯系上了寧氏家族那邊，而後，又把實情匯報給楚天舒，以及一旁深夜陪同前往港城抓人的沈鵲應。
閔瑞深呼吸了口氣，欲言又止說：“之前落地後……寧小少爺帶著我們的小少爺去墓園野餐了。”
沈鵲應端坐在飛機窗口位置，淡黃色光源清晰襯著他嘴角倏然浮現的三分笑意：“倒是會選地方。”
幸好沒有大街小巷到處串，閔瑞滿腹想法，隨後，將目光投放到了一直未語的楚天舒身上，過了幾秒，低聲說，“可能吃完就回林家睡覺了，應該不至於去危險場所。”
楚天舒是文明禁止愛子踏出江南地區，哪怕平時他在昭明寺附近轉悠行善，到了時間點，也會下達指令叫小讓拖他回去，始終不得遠離。
不尊父令，敢擅離他強大權勢所庇佑的這片封建土地。
不僅有應劫夭折風險，無形中挑戰父權也同等於事態嚴重。
飛機內部的氣氛沈寂如死水一樣，隨行的頂尖秘書等人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
楚天舒神色寡淡，只是回了林曦光一分鐘前發來的消息而已。
還是沈鵲應敢公然不壓聲量地對處於揣測不安的閔瑞說，“小白兔兒子稍微長大一兩歲就開始不聽話，他那點慈父心腸一時難以接受事實，退下吧，讓他自我消化片刻。”
閔瑞：“……”
當楚天舒的私人飛機靠近港城上方的夜空同時，林家老宅的無數盞燈光恰好頃刻亮起，猶如白日，為首的阿泱等傭人得知惡霸團子深夜造訪，都洋溢著笑臉紛紛跑著下樓。
一旦時隔許久沒見，實在想念的緊。
好幾人剛要圍上去抱，忽而，看到寧思危身後還帶來了一個身材高點的男孩，以及提著行李箱的智能機器人。
且扮相也很古怪。
那個陌生小男孩穿金戴玉的倒是品味不俗，只是臉上帶著個歪嘴單邊挑眉的潔白面具。
腳步齊齊被訝異定住了，相互迅速交流眼神。
最終還是阿泱比劃手語：“小樹喵喵，這是你的朋友嗎？”
寧思危的乳名叫小樹苗，年幼咿呀學語時會把苗字叫成喵喵，像個奶貓似的一團，可愛至極，阿泱等人照顧過林稚水長大成年，也照顧過她的孩子。
平時感情頗為親厚，寧思危只有在林家，才默許被這樣稱呼。
他像個小大人一樣板著臉蛋說：“閣仔，我新認識的朋友，在外婆這裏住兩天就走，你們不要告訴外婆。”
阿泱揚起笑，又比劃了幾下。
大致是問他肚子餓不餓，想不想喝糖水甜點之類，怎麽都難掩關心和寵愛。
畢竟寧思危在林家可是擁有人見人愛的外貌，沒會兒阿琴已經把一直準備的兒童零食捧了過來，大家都熱情洋溢地圍繞著他打轉，始終保持安靜不吭聲的楚凈閣自然是備受冷漠。
只有性格最為活潑些的阿瞞時不時看向他。
戴面具，要麽是長得稀奇古怪，要麽是想隱去身份，故作高貴冷艷些，不免一些跨階層社交。
向來寧思危也不可能結交普通小朋友。
阿瞞主動帶楚凈閣去樓上客房休息。
然而到了氣氛幽靜的華麗樓上，楚凈閣卻突然開口，聲音清澈有力：“林曦光的房間在哪？”
阿瞞似乎不能理解他為何突然問起大小姐的住處，眼神中甚至帶著明顯的困惑，盯了那面具上的邪惡表情半響，擡指比劃起來。
但是楚凈閣看不懂，跟她們語言發生嚴重無法溝通現象，又說：“這裏環境太差，家具擺件舊舊的，我不住小房間，要住大房間，小讓……”
小讓舉著行李箱，終於爬上樓梯，效仿著氣喘籲籲地生理動靜，電子眼跟著閃一閃。
楚凈閣說：“明天派人來把這個老宅改造一下。”
阿瞞瞪大雙眼。
這孩子好端端的上門做客，怎麽還壞端端起來拆人房子呢。
楚凈閣保持楚家傳統的君子風度，沒有逼迫啞巴說話的道理，隨即，光明正大地命令小讓系統檢測出哪間是林曦光的房間，便堂而皇之地開門進去了。
阿瞞急得滿頭大汗，想拉出來，奈何小讓的機器身軀反應迅速地強行堵在門口，還不斷地發出冰冷冷警告聲。
“警告！！！”
“不可非法進入主人私人區域！！！”
阿瞞：“？”
*
“小樹苗帶來了一位……”十分鐘後，樓下的阿泱等人給出席金融酒局的盛明瓔遠程撥打了一個視頻通話，手舞足蹈地比劃，都有點兒胡言亂語起來：“帶面具，帶機器人的小朋友，一上來就要拆了林家。”
盛明瓔倒是冷靜：“讓寧思危接電話。”
“洗澡去了。”阿泱心疼孩子，繼續比劃：“回家之前，知道先去墓園祭拜外公，一身泥和樹葉子，餵了點吃的，便哄著去洗香香了。”
視頻那邊的盛明瓔似乎跟路過打招呼的友人寒暄交流了幾句，過片刻，轉回頭淡淡道：“有自報家門麽？”
阿瞞擠過來搖頭。
隨後，盛明瓔冷血無情道：“沒有自報家門管他是哪家孩子，派兩名保鏢把他扔出去。”
吩咐完，她那邊正應酬，沒空把日理萬機的寶貴時間浪費在這種小事上。
待掛斷了通話，林家客廳這邊幾人面面相視，年長一些的阿泱沈吟著，比劃：“等會讓小樹苗去勸吧，大晚上扔孩子不太好。”
阿瞞卻感覺根本扔不出去，那機器人厲害的很。
寧思危泡完澡，可能被熱氣騰騰的水一蒸，將困倦給泡了出來。
剛沾到床邊就睡著了。
這個年紀的小孩體格強大，恢覆力強，精神旺盛也同時叫不醒。
而此刻，楚凈閣也清洗過自己，將那身沾染了墓園氣息的衣物都扔到了垃圾桶，他穿著潔白柔軟的睡衣長褲，重新將長命鎖帶回去，像個玉雕出似的人兒規規矩矩端坐在落地窗前看後花園的月光。
小讓用高清視角拍攝了幾張。
楚凈閣忽然轉頭，問它：“這就是我媽媽長大的地方嗎？”
“是的呀。”小讓又哢嚓一張，不過這次是哢嚓他的身影，儲存到了系統內網相冊後，同時說：“主人沒嫁給爸爸之前，都住這裏的呢。”
楚凈閣思考三秒，言語上坦誠地過分：“這裏很破。”
畢竟他一出生就在鐘鳴鼎食的楚家，後來去昭明寺居住，由僧人照看，沈晊雅也早早從裏到外，從地上到一絲縫隙都重新鋪上昂貴的金磚，吃穿用度都是極致奢華罕見，什麽名貴布料，山珍海味的，只要是最好的都大方地無限量提供給親孫子。
林家自從林硯棠去世後，裏面的每一件舊物擺件都舍不得丟棄，為了懷念男主人。
哪怕再添新的，在所難免不能跟滔天富貴的楚家比。
楚凈閣不是很喜歡這個地方，氣候也養不大小孩，他想不通寧思危那樣生性傲慢的小孩怎麽能輕松自如在這裏受苦受難。
門口有人敲響——
他沒有理會，跟小讓繼續吐露心聲：“我不想聽爸爸話了，小讓，第三次應劫結束，我是不是也可以像寧思危一樣，有架專屬飛機，到處玩了？”
“不得善始。”小讓發出沒有人情味的警告：“小少爺會死的。”
楚凈閣衣領上已經沒有了隨身攜帶，不可離身的小錦囊。
那兩張寫著生辰八字的換業符更是被他洗澡時，一起扔到浴缸裏泡發了。
他連最後的庇護安全保障都主動失去，來港城自然不是純粹來逐光和感受媽媽童年的，他是主動來應劫的。
*
阿泱敲門半響，也敲不開林曦光的臥房門。
她只好將備好的熱騰騰面食和溫度適宜的甜牛奶擱在一塵不染的地板上，腳步安靜地離開了。
過半小時。
認床睡不著覺的楚凈閣擰開門把出來了，他垂眼，看了會兒這份愛心夜宵，滴水未接受林家的東西，邁步走了出去。
小讓抱膝縮在墻角充電，處於休眠狀態。
楚凈閣獨自來到了書房，推開，他進去，恰好來到的是盛明瓔私人領域，於是稍微仰頭，漫不經心地觀賞起了一整面墻壁的玻璃相框和獎杯。
上面大部分都是一個生了雙古典琉璃色的高大男人，他獲過很多獎，也做過不少慈善，在很重要的人生時刻都留下了具有紀念意義的合影。
楚凈閣仿佛通過這些，在腦海中拼湊出了一個完整外公出來。
難怪寧思危崇拜他到了。
都做夢到他了呢。
楚凈閣心想，這些成就比爺爺稍微弱一點。
他眼神忽然看到了有張全家福，是穿著粉色蝴蝶結公主裙的媽媽小時候，被大人抱在懷裏。
楚凈閣想要。
緊接著，他視線環顧半圈，落到墻角的黑色單人沙發上，走過去，平時看似嬌氣到要餵飯，實則臂力驚人，直接將其沿著地板拖拽了過來。
然後，楚凈閣非常高貴地才上去，推開玻璃，把全家福拿出來。
“你是誰？”
原本沈靜的氣氛忽然冷下來，晚歸的盛明瓔濃艷妝容未卸，上樓時見到書房是亮著燈，於是出現在了門口。
她望著爬下沙發的陌生小身影，又重覆問一句：“你誰家的？”
楚凈閣是先感知到走廊深處刮來的幽幽風聲，心想早晚得拆了這裏重造明亮點，而後，睜著淺色瞳仁的眼眸，面上沒有表情地望過去：“反正不是你家的，問那麽多話做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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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在微博用油畫棒繪畫了兩張嗷嗚嗷嗚的小獅子和奶唧唧的小兔子，感興趣的寶寶可以看看@今婳偶爾寫寫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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