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82 “哪來的野生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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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82 “哪來的野生孩子……
這麽多年, 盛明瓔獨掌林氏大權，雙眼見識到了不知多少大人物小人物，看到站在櫃子下方的小男孩時, 恍然覺得有些熟悉, 熟悉到……仿佛似曾相識一樣。
她踩著尖細的高跟鞋邁進書房內部，而後眼睛盯著對方問, “既然不是我家的, 那你不請自來又揚言要拆了這裏, 這是誰家教你的強盜道理？”
楚凈閣從容地將相框藏在背後，避免有多了一道“公然盜竊”罪名蓋在腦門上，表情看上去冷冷淡淡的說，“寧思危邀請我來的, 你是他口中工作很忙的外婆？我不過是身為客人給你準備一份上門見面禮而已，拆房子的說法是從何而來？”
口齒能言善辯, 又透著股皮囊掩不住的矜貴樣, 盛明瓔知道熟悉感在哪裏了, 她勾了勾艷色的唇角, “上門給房主送見面禮，也該先遞上名帖有名有姓，莫非你沒有名字？”
楚凈閣知道名帖是什麽，可他寫不了, 除了到沈家後花園晃悠一圈做客外, 哪裏都不能去。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怎麽言辭委婉點告訴眼前的人。
自己是她那不得寵的長女——
在外的合法婚生子。
然而，盛明瓔內心卻把他猜想成了楚天舒的隱秘私生子，被藏多年，連寧商羽當年插手都沒查出任何蛛絲馬跡, 如今長大一點，竟然還敢到林家來登堂入室，再加上寧思危是從江南過來的……
近乎是斷定了林曦光結婚幾年無子未孕，儼然是在私下默許了這個外來子的存在。
怎麽能忍？
盛明瓔在生意場上爾虞我詐多年，過去也是出了名愛用非常手段的，她不知道林曦光嫁江南是硬生生吞了多大的委屈，乃至從未跟家裏吐露過。
甚至跟林稚水姊妹情深，往來時，也未說過只言片語。
短暫的幾秒沈默裏。
她見楚凈閣似乎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巴，難以啟齒自己來路不正的出身一樣，面色跟著陰晴難定起來，又道，“我猜你姓沈吧。”
楚凈閣懵懂了半響，沒搖頭也沒點頭。
而盛明瓔擺明了是搬上資本家玩慣了的那套高明話術，故意誇大其詞地往錯誤的方向猜測，有心激他年紀小，會忍不住開口透露更多，緊接著，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口吻說，“江南來的，脖子上又掛著貴重的翡翠長命鎖，性格這般無禮不討喜，應該出身大族的小孩，平日裏缺少長輩教育，只是一味的溺愛你，看來，你母親地位極為得寵。”
楚凈閣被她這樣盯著打量，不是很舒服。
盛明瓔氣場鎮來：“沈鵲應已婚，你是他父親外面的？”
“你的話好離譜。”楚凈閣才不是舅公風流的產物，他是爸爸媽媽的愛情結晶，不悅地蹙起小眉頭，“我跟沈家哪裏像了？”
盛明瓔笑了聲，“我瞧著哪裏都很像，這眼睛鼻子嘴巴簡直跟沈鵲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格也像，登門拜訪像個沒素質的綁匪，沈氏代代相傳的風骨真是讓人領教了。”
楚凈閣情緒被激了瞬，在片刻沈寂裏又很快平覆，有恃無恐起來，“你這個長輩當得不稱職，好會訓人，寶寶都快被你嚇壞小心臟了呢。”
“我家可沒有你這樣的寶寶。”盛明瓔聲調壓低，學他語氣：“我家的寶寶在房間睡覺呢。”
楚凈閣玻璃珠似的眼眸盯著她，仿佛帶來了江南臘月寒冬的霜雪冷意，“你不要別的寶寶嗎？”
憋不住了？盛明瓔仿佛不耐煩地挑挑眉，“這跟你有什麽關系？難道你父親在家裏給你的親子教育，就是可以在外有失體統亂攀關系？”
“看來在家也沒少攀。”
楚凈閣直面陰陽怪氣的話，倒沒多大激烈反應，只是有點兒生氣。
而後，盛明瓔朝他站立不動的小身影邁一步，剛想說，“你偷拿了我家什麽東西？”
這話音還沒徹底落地。
先來的是整個書房……甚至，是整座港城都毫無預兆地猛烈震顫起來。
盛明瓔險些沒站穩，她往後，扶了一下門框，等擡頭，漆黑瞳孔微微睜大，看到書櫃因地震朝前傾斜，短短幾秒功夫，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伴隨著無法阻止的巨大沈重響聲和玻璃相框的碎片四濺。
那初次交鋒就想占上風的孩子，被壓下了。
等一切又迅速瞬間平息，盛明瓔心臟靜滯，空氣彌漫這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死寂氛圍。
這個孩子要喪命在林家，哪怕不是人禍，是天災……
楚家那邊完全無法交代。
盛明瓔倏然驚醒，趕緊走到書櫃面前半蹲下，沒有見血跡迅速彌漫出來，她手變得有些顫抖，深呼吸一口氣，將其用力擡起。
視線往裏面看。
借著窗外的光芒，只見方才還能言善辯的楚凈閣不會說話不會動彈而且像是沒有了生命體征一樣躺在地上，帝王綠色的翡翠長命鎖碎了，跟著相框玻璃混合到了一起，微光閃著他輪廓格外精致的眉眼。
上面一點紅。
是被玻璃尖銳的一角刺到的，猶如眉心紅痣，烙印在上面。
其餘的，盛明瓔沒有看到血跡的影子。
她手指緊了緊，有些微妙註意到，書櫃離楚凈閣的身體還有一點距離，是那張常年放置在黑暗角落頭裏的單人沙發椅背像是墓碑般質地冷硬地護住了孩子。
險些恍了神。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盛明瓔用盡全力將倒塌的書櫃移開些，面無表情地將這個孩子拖了出來。
…
…
沒了楚天舒極盛的命格護體，楚凈閣像是頃刻間失去了氣運一樣，成了正常喝口水都會嗆到氣管的倒黴孩子。
他沒有被砸到。
被震暈眩了一時片刻，等盛明瓔要帶他去醫院緊急搶救時，剛走到客廳又蘇醒過來，睜大眼睛，在燈光照映下那淺色的瞳孔太無辜清澈，像是有水光一樣。
他突然說：“我要媽媽。”
盛明瓔上哪給他找媽，脾氣不是很會忍耐小孩的任性，“你到別人家來，就沒問過父母麽？”
“爸爸媽媽不讓來。”楚凈閣被放在沙發上，看什麽都跟晃著白影似的，等腦袋不是很暈了便坐直，剛要正衣冠，卻發現奶奶給自己的長命鎖碎了一半，他霎時思家之情重三分，微微喘了口氣，“我要開始走黴運了。”
盛明瓔聽不懂他這樣的話，冷聲吩咐司機連夜安排車。
把這個非常礙眼的私生子送出去。
真是金貴的很，但凡傷點皮毛，恐怕楚家又要來人了……
而這時，充電休眠中的小讓被地震給震醒，連僧衣都沒穿，就光著機械身軀來找小少爺了，一路高級質地的滾輪都快冒煙，學寧思危的粵語高喊著，“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呀。”
吵得要命。
阿瞞沒忍住，朝它腦門扔了一束插在花瓶裏的玫瑰花。
隨著艷色的花瓣散落，小讓竟然碰瓷似的也表演了個原地散架，冰冷的電子音還在鬼哭狼嚎的，“閣仔救救人家嘛。”
“……”
盛明瓔語氣冷靜地命令楚凈閣將這個發生故障的家庭機器人，電給斷了。
楚凈閣沒聽，擡眼看向非常擅長自娛自樂的小讓，說，“小聲一點，我們在外做客要有自覺性，不然別人會嫌棄我們沒有禮貌的。”
小讓坐在地板上，將手臂組裝回去，當眾對答如流，“這是你家呀，我們不是客人，小少爺，樓梯太窄了，你給人家換個超大的滑滑梯好不好，人家想像游樂園坐過山車一樣滑下來玩。”
它挺貴的，今晚險些被絆倒呢。
盛明瓔：“……”
“我媽媽叫林曦光。”楚凈閣忽而自報家門，情緒平靜地續上了剛才書房的談話，順手同時把脖子上殘破的長命鎖取下，塞回了衣服口袋裏，又字字清晰地說，“我是她性格陽光愛笑身體強壯的寶寶，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楚凈閣。”
哪來的野生孩子，真夠厚顏無恥。
在場旁聽的阿泱和阿瞞等人不約而同地在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想法，包括盛明瓔也微妙地沈默了一下，眼神的無聲變化，仿佛在質疑這個可信度。
阿瞞第一個迅速比劃啞語，欺負小孩看不懂：“他那張臉哪有大小姐的基因影子？跟小樹苗長得也不像。”
“可能是缺乏母愛和安全感，強攀上大小姐。”阿琴附和比劃：“姑爺強勢上門娶走了人後，近乎閑來無事是從不踏足林家，過年過節除了看似禮數周全，什麽山珍海味稀有物往這裏送孝敬岳母，平時人影都看不到，連養出來的小孩都不尊重林家這邊。”
阿泱猶豫兩下，也比劃：“其實仔細觀摩，還是有點大小姐影子的。”
阿瞞震驚：“哪裏？？？”
阿泱：“不在人前掉眼淚，這點像。”
要換別的同齡小孩，剛親身經歷了一場地震，還被書櫃險些壓斷後背，額頭掛傷，早就嚇得失魂嚎嚎大哭起來，哪像他，這時候壓根不在乎大人們相信與否，端正坐直了身體，出言還問：“我感到餓了呢，要喝一大杯牛奶。”
氣氛靜半響，盛明瓔發話：“阿泱，給他泡杯餅幹牛奶，加點糖。”
*
這個私生子嚴肅問題。
盛明瓔想聯系遠在楚家的林曦光問問，奈何幾通電話下來都是未接狀態。
夜深了，她拒絕了傭人搭把手。
洗過澡後，裹著一件淡紫色絲綢睡袍獨自待在安靜的書房，纖瘦身影的輪廓猶如窗外那棵洋紫荊樹，紛繁的花朵迎著遠處海風盛開得濃艷，卻好似將一生的孤寂都深埋在了這片土地裏。
盛明瓔將一張張舊照片從玻璃堆裏撿起，手指內側刮破也無所謂，好似不知痛意。
擱在地板上的手機處於免提亮起狀態，以及林稚水聲音略微困惑的傳來，“私生子？瞳瞳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姐夫品德不端，媽媽，你是不是搞錯了。”
盛明瓔指尖一頓，垂眼看著照片上林硯棠的側臉，愈發冷靜道：“思危從楚家帶出來的，那孩子自稱你姐姐是他母親……”
所謂母女連心，林稚水腦海中自動浮現她未盡的話。
林曦光當初是楚天舒親自登門下的聘，明媒正娶到楚家的合法妻子，兩人要有合法孩子，藏著掖著做什麽？
哪怕對外界藏著，為何連她的母親妹妹都隱瞞下來？
沒道理的。
林稚水憂心片刻，她不知母親是什麽態度，但認真地輕聲分析，“媽媽，楚家能把那孩子任思危帶出來玩，說明瞳瞳態度是默許的，既默許來林家，無論是不是私生子，都意味著瞳瞳把他當兒子了。”
“你姐姐不是能輕易忍受的性子。”盛明瓔將面對世道不公跟無法與之匹敵的滔天權勢與對女兒的心痛雜糅在胸口，指尖的血，有一滴落在照片上，她下意識地擦拭去血珠子，依舊冷靜，“善善，幫媽媽去試探一下你姐姐口風好嗎？她對這個孩子，究竟是怎麽想？”
林曦光不接她電話。
盛明瓔無法從長女的語氣中窺視出什麽，只好讓心思剔透如明鏡的林稚水去。
然而，林稚水好似隔空感知到母親美艷平靜表象下的煎熬情緒，輕輕呼吸了會，開口問，“媽媽是想替瞳瞳……親手抹去這個後顧之憂？”
林曦光倘若不想離婚，願意待在楚家，這個孩子她只能忍氣認在名下。
來日呢？
盛明瓔遠在港城無法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也無法坐視不理林曦光的處境愈發艱難下去。何況縱觀上下幾百年，越是頂尖的權貴人家，所發生的嫡子與私生子激烈爭奪繼承權和遺產大戰便愈殘忍血腥。
盛明瓔是願意豁出去拿命護女兒的未來。
她有過深思熟慮的瞬間，動了念頭，想把樓下正在優雅喝奶的孩子“永遠”留在林家後院。
或許，今晚的突發地震，便是最好的掩飾借口。
“媽媽，幼子無辜。”林稚水那邊的動靜似乎已經去衣帽間換衣服，準備連夜飛航港城，外面夜色濃得發紫，她停頓幾秒，很輕很輕地說，“我長大了，這件事請您交予給我來處理，我會護住瞳瞳的，媽媽，相信我好嗎？”
許久後，電話掛斷了，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破碎濺開的玻璃片再一次將盛明瓔的手刮出點點血腥，都說十指連心，她也分不清哪裏痛了，她突然很想念林硯棠，很想問問他，是不是對自己很失望？
林曦光是他捧在手心最疼愛的女兒。
可是，她卻始終把林曦光養的很差，照顧得一點都不好。
盛明瓔有點兒蹲不住，好似隱在暗色裏的身體被砸出了個空洞的血洞，她動作緩慢地在滿是碎玻璃的地上坐了下來，啪地一聲，因地震倒在一旁的暖黃色落地燈忽然亮了起來，頃刻照映到了她發白側臉。
反應慢了半拍。
隨後，盛明瓔擡眼，楞怔地看到穿著白色睡衣的楚凈閣懷裏捧著一些醫用繃帶消毒藥膏出現，他在樓下喝飽之後，透著股淡淡奶香慢步靠近，在光下，頭發絲和眼瞳都格外幹凈，天生愛微笑的唇角弧度上翹，“外婆，謝謝你給我牛奶喝，作為回報，我幫你一起整理書房。”
什麽外婆？
盛明瓔還沒弄清楚他身上流淌的血脈到底純不純正，楚凈閣卻迅速適應了彼此的親屬關系，討人厭的時候是真可惡，可是懂事起來，又溫柔體貼的不行。
跟楚天舒一個死德行。
楚凈閣正小心翼翼替她療傷，哪怕尚且年幼，但是動作半點生疏都無，還懂得先給指尖細長的傷口消消毒，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幾分，低頭吹了一下，又看向逐漸姿態僵硬的盛明瓔：“你不喜歡我，那能不能先忍一晚上呢？我只是來這裏看看媽媽童年住過的地方，天亮就走了。”
盛明瓔下意識地發問：“你去哪？”
“找家酒店住吧。”楚凈閣說得很隨意，捧著她受傷的手指，又吹了吹：“等我辦完事，就打道回江南了，以後不會再來的，你別這麽煩我了。”
他很篤定的口吻，生理和心理上都不適應港城過於悶熱的氣候。
盛明瓔一時沈默起來，盯著這孩子額前柔軟發絲下的五官輪廓，胸口那個漆黑的血洞好似被棉花堵住了般，她忽然道：“天亮後，我們去醫院做個基因檢測，你最好身上有林家的一部分血脈……”
楚凈閣琢磨了會兒這番話，對於他這種從小就生活在幸福美滿健全的家庭孩子而言，擁有的愛太多了，不是很強求盛明瓔的愛，也不會視為什麽稀奇事兒。
以至於更不知道。
他身上但凡沒點兒林家血脈，盛明瓔可能就要鐵石心腸地欺負小孩，跟他來一場豪門利益叵測的殘酷戲碼了。
而楚凈閣擁有的無論是楚家的道德品質純正，還是林曦光潛在基因尚未激發出來，他是父母的獨生子，自是沒什麽好擔心受怕的。
嚴格說起，今晚是盛明瓔要擔心。
楚凈閣在書房沒待一時片刻，剛動作利落地包紮好她血淋淋的手指，自告奮勇地要去撿照片時，頭頂上的水晶燈毫無預兆地松動砸落了下來。
距離他腳後跟極近，是朝腦袋去的。
楚凈閣循聲茫然回頭，看到又是滿地閃閃發光的碎玻璃，手心壓了壓胸膛的心跳，“差點呢。”
而後，他仰臉朝外婆微微笑，“我福大命大，沒有成為植物人。”
“……”盛明瓔親眼目睹這幕，突然冒出個無比荒唐的想法。
這個倒黴孩子要真的住上幾日，林家不用等他來拆，可能都要自己塌陷了。
好在——
天光微露之時，楚天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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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惡魔真正的劫難來了，林家地震只是小打小鬧。
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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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踩著尖細的高跟鞋邁進書房內部，而後眼睛盯著對方問, “既然不是我家的, 那你不請自來又揚言要拆了這裏, 這是誰家教你的強盜道理？”
楚凈閣從容地將相框藏在背後，避免有多了一道“公然盜竊”罪名蓋在腦門上，表情看上去冷冷淡淡的說，“寧思危邀請我來的, 你是他口中工作很忙的外婆？我不過是身為客人給你準備一份上門見面禮而已，拆房子的說法是從何而來？”
口齒能言善辯, 又透著股皮囊掩不住的矜貴樣, 盛明瓔知道熟悉感在哪裏了, 她勾了勾艷色的唇角, “上門給房主送見面禮，也該先遞上名帖有名有姓，莫非你沒有名字？”
楚凈閣知道名帖是什麽，可他寫不了, 除了到沈家後花園晃悠一圈做客外, 哪裏都不能去。
他頓了頓，似乎在猶豫要怎麽言辭委婉點告訴眼前的人。
自己是她那不得寵的長女——
在外的合法婚生子。
然而，盛明瓔內心卻把他猜想成了楚天舒的隱秘私生子，被藏多年，連寧商羽當年插手都沒查出任何蛛絲馬跡, 如今長大一點，竟然還敢到林家來登堂入室，再加上寧思危是從江南過來的……
近乎是斷定了林曦光結婚幾年無子未孕，儼然是在私下默許了這個外來子的存在。
怎麽能忍？
盛明瓔在生意場上爾虞我詐多年，過去也是出了名愛用非常手段的，她不知道林曦光嫁江南是硬生生吞了多大的委屈，乃至從未跟家裏吐露過。
甚至跟林稚水姊妹情深，往來時，也未說過只言片語。
短暫的幾秒沈默裏。
她見楚凈閣似乎被這句話堵住了嘴巴，難以啟齒自己來路不正的出身一樣，面色跟著陰晴難定起來，又道，“我猜你姓沈吧。”
楚凈閣懵懂了半響，沒搖頭也沒點頭。
而盛明瓔擺明了是搬上資本家玩慣了的那套高明話術，故意誇大其詞地往錯誤的方向猜測，有心激他年紀小，會忍不住開口透露更多，緊接著，用一種近乎冷漠的口吻說，“江南來的，脖子上又掛著貴重的翡翠長命鎖，性格這般無禮不討喜，應該出身大族的小孩，平日裏缺少長輩教育，只是一味的溺愛你，看來，你母親地位極為得寵。”
楚凈閣被她這樣盯著打量，不是很舒服。
盛明瓔氣場鎮來：“沈鵲應已婚，你是他父親外面的？”
“你的話好離譜。”楚凈閣才不是舅公風流的產物，他是爸爸媽媽的愛情結晶，不悅地蹙起小眉頭，“我跟沈家哪裏像了？”
盛明瓔笑了聲，“我瞧著哪裏都很像，這眼睛鼻子嘴巴簡直跟沈鵲應一個模子刻出來的，性格也像，登門拜訪像個沒素質的綁匪，沈氏代代相傳的風骨真是讓人領教了。”
楚凈閣情緒被激了瞬，在片刻沈寂裏又很快平覆，有恃無恐起來，“你這個長輩當得不稱職，好會訓人，寶寶都快被你嚇壞小心臟了呢。”
“我家可沒有你這樣的寶寶。”盛明瓔聲調壓低，學他語氣：“我家的寶寶在房間睡覺呢。”
楚凈閣玻璃珠似的眼眸盯著她，仿佛帶來了江南臘月寒冬的霜雪冷意，“你不要別的寶寶嗎？”
憋不住了？盛明瓔仿佛不耐煩地挑挑眉，“這跟你有什麽關系？難道你父親在家裏給你的親子教育，就是可以在外有失體統亂攀關系？”
“看來在家也沒少攀。”
楚凈閣直面陰陽怪氣的話，倒沒多大激烈反應，只是有點兒生氣。
而後，盛明瓔朝他站立不動的小身影邁一步，剛想說，“你偷拿了我家什麽東西？”
這話音還沒徹底落地。
先來的是整個書房……甚至，是整座港城都毫無預兆地猛烈震顫起來。
盛明瓔險些沒站穩，她往後，扶了一下門框，等擡頭，漆黑瞳孔微微睜大，看到書櫃因地震朝前傾斜，短短幾秒功夫，一切發生得太突然，伴隨著無法阻止的巨大沈重響聲和玻璃相框的碎片四濺。
那初次交鋒就想占上風的孩子，被壓下了。
等一切又迅速瞬間平息，盛明瓔心臟靜滯，空氣彌漫這股難以形容的冰冷死寂氛圍。
這個孩子要喪命在林家，哪怕不是人禍，是天災……
楚家那邊完全無法交代。
盛明瓔倏然驚醒，趕緊走到書櫃面前半蹲下，沒有見血跡迅速彌漫出來，她手變得有些顫抖，深呼吸一口氣，將其用力擡起。
視線往裏面看。
借著窗外的光芒，只見方才還能言善辯的楚凈閣不會說話不會動彈而且像是沒有了生命體征一樣躺在地上，帝王綠色的翡翠長命鎖碎了，跟著相框玻璃混合到了一起，微光閃著他輪廓格外精致的眉眼。
上面一點紅。
是被玻璃尖銳的一角刺到的，猶如眉心紅痣，烙印在上面。
其餘的，盛明瓔沒有看到血跡的影子。
她手指緊了緊，有些微妙註意到，書櫃離楚凈閣的身體還有一點距離，是那張常年放置在黑暗角落頭裏的單人沙發椅背像是墓碑般質地冷硬地護住了孩子。
險些恍了神。
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盛明瓔用盡全力將倒塌的書櫃移開些，面無表情地將這個孩子拖了出來。
…
…
沒了楚天舒極盛的命格護體，楚凈閣像是頃刻間失去了氣運一樣，成了正常喝口水都會嗆到氣管的倒黴孩子。
他沒有被砸到。
被震暈眩了一時片刻，等盛明瓔要帶他去醫院緊急搶救時，剛走到客廳又蘇醒過來，睜大眼睛，在燈光照映下那淺色的瞳孔太無辜清澈，像是有水光一樣。
他突然說：“我要媽媽。”
盛明瓔上哪給他找媽，脾氣不是很會忍耐小孩的任性，“你到別人家來，就沒問過父母麽？”
“爸爸媽媽不讓來。”楚凈閣被放在沙發上，看什麽都跟晃著白影似的，等腦袋不是很暈了便坐直，剛要正衣冠，卻發現奶奶給自己的長命鎖碎了一半，他霎時思家之情重三分，微微喘了口氣，“我要開始走黴運了。”
盛明瓔聽不懂他這樣的話，冷聲吩咐司機連夜安排車。
把這個非常礙眼的私生子送出去。
真是金貴的很，但凡傷點皮毛，恐怕楚家又要來人了……
而這時，充電休眠中的小讓被地震給震醒，連僧衣都沒穿，就光著機械身軀來找小少爺了，一路高級質地的滾輪都快冒煙，學寧思危的粵語高喊著，“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閣仔呀。”
吵得要命。
阿瞞沒忍住，朝它腦門扔了一束插在花瓶裏的玫瑰花。
隨著艷色的花瓣散落，小讓竟然碰瓷似的也表演了個原地散架，冰冷的電子音還在鬼哭狼嚎的，“閣仔救救人家嘛。”
“……”
盛明瓔語氣冷靜地命令楚凈閣將這個發生故障的家庭機器人，電給斷了。
楚凈閣沒聽，擡眼看向非常擅長自娛自樂的小讓，說，“小聲一點，我們在外做客要有自覺性，不然別人會嫌棄我們沒有禮貌的。”
小讓坐在地板上，將手臂組裝回去，當眾對答如流，“這是你家呀，我們不是客人，小少爺，樓梯太窄了，你給人家換個超大的滑滑梯好不好，人家想像游樂園坐過山車一樣滑下來玩。”
它挺貴的，今晚險些被絆倒呢。
盛明瓔：“……”
“我媽媽叫林曦光。”楚凈閣忽而自報家門，情緒平靜地續上了剛才書房的談話，順手同時把脖子上殘破的長命鎖取下，塞回了衣服口袋裏，又字字清晰地說，“我是她性格陽光愛笑身體強壯的寶寶，正式認識一下，我叫楚凈閣。”
哪來的野生孩子，真夠厚顏無恥。
在場旁聽的阿泱和阿瞞等人不約而同地在腦海中浮現出這個想法，包括盛明瓔也微妙地沈默了一下，眼神的無聲變化，仿佛在質疑這個可信度。
阿瞞第一個迅速比劃啞語，欺負小孩看不懂：“他那張臉哪有大小姐的基因影子？跟小樹苗長得也不像。”
“可能是缺乏母愛和安全感，強攀上大小姐。”阿琴附和比劃：“姑爺強勢上門娶走了人後，近乎閑來無事是從不踏足林家，過年過節除了看似禮數周全，什麽山珍海味稀有物往這裏送孝敬岳母，平時人影都看不到，連養出來的小孩都不尊重林家這邊。”
阿泱猶豫兩下，也比劃：“其實仔細觀摩，還是有點大小姐影子的。”
阿瞞震驚：“哪裏？？？”
阿泱：“不在人前掉眼淚，這點像。”
要換別的同齡小孩，剛親身經歷了一場地震，還被書櫃險些壓斷後背，額頭掛傷，早就嚇得失魂嚎嚎大哭起來，哪像他，這時候壓根不在乎大人們相信與否，端正坐直了身體，出言還問：“我感到餓了呢，要喝一大杯牛奶。”
氣氛靜半響，盛明瓔發話：“阿泱，給他泡杯餅幹牛奶，加點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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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私生子嚴肅問題。
盛明瓔想聯系遠在楚家的林曦光問問，奈何幾通電話下來都是未接狀態。
夜深了，她拒絕了傭人搭把手。
洗過澡後，裹著一件淡紫色絲綢睡袍獨自待在安靜的書房，纖瘦身影的輪廓猶如窗外那棵洋紫荊樹，紛繁的花朵迎著遠處海風盛開得濃艷，卻好似將一生的孤寂都深埋在了這片土地裏。
盛明瓔將一張張舊照片從玻璃堆裏撿起，手指內側刮破也無所謂，好似不知痛意。
擱在地板上的手機處於免提亮起狀態，以及林稚水聲音略微困惑的傳來，“私生子？瞳瞳從來沒有跟我提過姐夫品德不端，媽媽，你是不是搞錯了。”
盛明瓔指尖一頓，垂眼看著照片上林硯棠的側臉，愈發冷靜道：“思危從楚家帶出來的，那孩子自稱你姐姐是他母親……”
所謂母女連心，林稚水腦海中自動浮現她未盡的話。
林曦光當初是楚天舒親自登門下的聘，明媒正娶到楚家的合法妻子，兩人要有合法孩子，藏著掖著做什麽？
哪怕對外界藏著，為何連她的母親妹妹都隱瞞下來？
沒道理的。
林稚水憂心片刻，她不知母親是什麽態度，但認真地輕聲分析，“媽媽，楚家能把那孩子任思危帶出來玩，說明瞳瞳態度是默許的，既默許來林家，無論是不是私生子，都意味著瞳瞳把他當兒子了。”
“你姐姐不是能輕易忍受的性子。”盛明瓔將面對世道不公跟無法與之匹敵的滔天權勢與對女兒的心痛雜糅在胸口，指尖的血，有一滴落在照片上，她下意識地擦拭去血珠子，依舊冷靜，“善善，幫媽媽去試探一下你姐姐口風好嗎？她對這個孩子，究竟是怎麽想？”
林曦光不接她電話。
盛明瓔無法從長女的語氣中窺視出什麽，只好讓心思剔透如明鏡的林稚水去。
然而，林稚水好似隔空感知到母親美艷平靜表象下的煎熬情緒，輕輕呼吸了會，開口問，“媽媽是想替瞳瞳……親手抹去這個後顧之憂？”
林曦光倘若不想離婚，願意待在楚家，這個孩子她只能忍氣認在名下。
來日呢？
盛明瓔遠在港城無法假裝什麽都不知道，也無法坐視不理林曦光的處境愈發艱難下去。何況縱觀上下幾百年，越是頂尖的權貴人家，所發生的嫡子與私生子激烈爭奪繼承權和遺產大戰便愈殘忍血腥。
盛明瓔是願意豁出去拿命護女兒的未來。
她有過深思熟慮的瞬間，動了念頭，想把樓下正在優雅喝奶的孩子“永遠”留在林家後院。
或許，今晚的突發地震，便是最好的掩飾借口。
“媽媽，幼子無辜。”林稚水那邊的動靜似乎已經去衣帽間換衣服，準備連夜飛航港城，外面夜色濃得發紫，她停頓幾秒，很輕很輕地說，“我長大了，這件事請您交予給我來處理，我會護住瞳瞳的，媽媽，相信我好嗎？”
許久後，電話掛斷了，屏幕陷入了一片黑暗。
破碎濺開的玻璃片再一次將盛明瓔的手刮出點點血腥，都說十指連心，她也分不清哪裏痛了，她突然很想念林硯棠，很想問問他，是不是對自己很失望？
林曦光是他捧在手心最疼愛的女兒。
可是，她卻始終把林曦光養的很差，照顧得一點都不好。
盛明瓔有點兒蹲不住，好似隱在暗色裏的身體被砸出了個空洞的血洞，她動作緩慢地在滿是碎玻璃的地上坐了下來，啪地一聲，因地震倒在一旁的暖黃色落地燈忽然亮了起來，頃刻照映到了她發白側臉。
反應慢了半拍。
隨後，盛明瓔擡眼，楞怔地看到穿著白色睡衣的楚凈閣懷裏捧著一些醫用繃帶消毒藥膏出現，他在樓下喝飽之後，透著股淡淡奶香慢步靠近，在光下，頭發絲和眼瞳都格外幹凈，天生愛微笑的唇角弧度上翹，“外婆，謝謝你給我牛奶喝，作為回報，我幫你一起整理書房。”
什麽外婆？
盛明瓔還沒弄清楚他身上流淌的血脈到底純不純正，楚凈閣卻迅速適應了彼此的親屬關系，討人厭的時候是真可惡，可是懂事起來，又溫柔體貼的不行。
跟楚天舒一個死德行。
楚凈閣正小心翼翼替她療傷，哪怕尚且年幼，但是動作半點生疏都無，還懂得先給指尖細長的傷口消消毒，眉頭不自覺地蹙起幾分，低頭吹了一下，又看向逐漸姿態僵硬的盛明瓔：“你不喜歡我，那能不能先忍一晚上呢？我只是來這裏看看媽媽童年住過的地方，天亮就走了。”
盛明瓔下意識地發問：“你去哪？”
“找家酒店住吧。”楚凈閣說得很隨意，捧著她受傷的手指，又吹了吹：“等我辦完事，就打道回江南了，以後不會再來的，你別這麽煩我了。”
他很篤定的口吻，生理和心理上都不適應港城過於悶熱的氣候。
盛明瓔一時沈默起來，盯著這孩子額前柔軟發絲下的五官輪廓，胸口那個漆黑的血洞好似被棉花堵住了般，她忽然道：“天亮後，我們去醫院做個基因檢測，你最好身上有林家的一部分血脈……”
楚凈閣琢磨了會兒這番話，對於他這種從小就生活在幸福美滿健全的家庭孩子而言，擁有的愛太多了，不是很強求盛明瓔的愛，也不會視為什麽稀奇事兒。
以至於更不知道。
他身上但凡沒點兒林家血脈，盛明瓔可能就要鐵石心腸地欺負小孩，跟他來一場豪門利益叵測的殘酷戲碼了。
而楚凈閣擁有的無論是楚家的道德品質純正，還是林曦光潛在基因尚未激發出來，他是父母的獨生子，自是沒什麽好擔心受怕的。
嚴格說起，今晚是盛明瓔要擔心。
楚凈閣在書房沒待一時片刻，剛動作利落地包紮好她血淋淋的手指，自告奮勇地要去撿照片時，頭頂上的水晶燈毫無預兆地松動砸落了下來。
距離他腳後跟極近，是朝腦袋去的。
楚凈閣循聲茫然回頭，看到又是滿地閃閃發光的碎玻璃，手心壓了壓胸膛的心跳，“差點呢。”
而後，他仰臉朝外婆微微笑，“我福大命大，沒有成為植物人。”
“……”盛明瓔親眼目睹這幕，突然冒出個無比荒唐的想法。
這個倒黴孩子要真的住上幾日，林家不用等他來拆，可能都要自己塌陷了。
好在——
天光微露之時，楚天舒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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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小惡魔真正的劫難來了，林家地震只是小打小鬧。
200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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