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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相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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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第 103 章 相邀

洪釉本想下意識反駁, 但一見學梅氣得通紅的臉,只得囁喏的低下頭,不再硬犟。

祈金堂的經歷讓學梅的身體就不會很好。之前的那一場變故後, 學梅的命是傳統中醫和西洋醫學聯手救下的。饒是如此,學梅的日常氣色都不太好, 整個人都淡淡的。她就像是一副淡淡的水墨梅花,仿佛會揉碎進時光裏。

如今她被氣的臉色通紅, 不論自己到底有沒有錯,洪釉都只會覺得是自己的錯。

“我……”不去了三個字沒法說出口, 但該表達的洪釉還是表達了, “我,我想個理由回絕吧。餘醫生那樣的體面人, 怎麽好意思讓一個小女孩為難。”

“姐姐,你別生氣……”因為羞愧,洪釉說這幾個字的時候,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學梅胸口劇烈地起伏了幾下,緩和了一陣, 那病態的紅潮才慢慢從她臉上褪去, 覆又變回往常那種帶著病態的蒼白。她看著妹妹低頭認錯的模樣,滿是心疼與無奈。

“你想怎麽說?”學梅的聲音有些疲憊。她有點害怕洪釉小牛犢一般的莽勁, 便是自己不了解前情,但依舊堅持要過問細節。

“就說……我前幾日貪涼,病了一場, 至今未曾大好, 夜裏還有些低熱咳嗽,醫生囑咐需靜養,不宜外出赴會, 以免過了病氣給貴人,也怕自己精神不濟,在大庭廣眾之下失儀難堪。”這是洪釉大腦飛轉之後得出的結論。這個理由半真半假,合乎情理,也給了對方一個無法強求的臺階:總不能逼一個病人出門吧。

眼下更覺疲憊,學梅扶著額角:“就這麽回吧。措辭要客氣,但也不必過於殷勤,免得讓人覺著我們心虛巴結。辦快點。”

回信是洪釉親筆寫的。她用了最工整的楷書,語氣恭敬而疏離,將“病體未愈”、“醫囑靜養”、“恐擾雅興”幾個理由說得清清楚楚,最後還表達了歉意和對李華燕老師藝術的向往與遺憾。

信送出後,洪釉心裏並沒有輕松多少,反而像墜了塊石頭,沈甸甸地懸著。她不知道這封信會引來什麽。

回應她的,是音樂會當天午後的汽車喇叭聲。一輛烏黑鋥亮的、掛著領事館特別牌照的福特轎車,滑停在“雙姝公館”門前。

因主家沒及時開門,那催促的喇叭聲按得一聲比一聲急促、尖銳。

隨著阿英開門,車上這才下來一位穿著體面黑色西服、戴著白手套的司機,以及一位身著和服、舉止一絲不茍的中年婦人。婦人手中捧著一個極為考究的漆器食盒。

“您,您們這,這是?”阿英哪裏見過這樣的架勢,一時間結結巴巴,連正常的言談都不會了。

婦人微微鞠躬,用帶著濃重口音但語調清晰的中文說道:“冒昧打擾。鄙人服部,奉山田綾子小姐之命前來。小姐得知洪釉小姐玉體違和,深表關切。小姐言道,良藥苦口,不若以雅樂怡情。今夜李華燕女士音樂會難得,特備車駕,邀請洪釉小姐與洪學梅小姐一同前往。車內已備軟枕薄毯,小姐可安心前往,不至勞頓。些許粗點,不成敬意,願洪小姐早日康覆。” 她將食盒遞上,姿態恭敬,話語周全,但字裏行間沒有任何詢問或商量的餘地,只有告知與執行。

“我們,我們哪裏認識什麽山田小姐呀。”阿英試圖將事情搪塞過去。但感受到隨車司機遞過來的眼神,她又不敢多說了。

那位姓氏服部的婦人再次將食盒遞上。這不是“邀請”,這是“傳喚”。以“探病”、“體恤”為名的、溫柔的強制。

洪學梅在客廳聽到這番言語,臉色比上次更加蒼白,手指緊緊攥住了衣袖。洪釉站在姐姐身邊,能感覺到姐姐身體的顫抖。她自己的手心也是一片冰涼。

“備車駕”、“備軟枕薄毯”,考慮得“無微不至”,讓你連“不便出行”的理由都說不出口。

顯然,山田綾子對她們,從來不是什麽平等的社交。她沒有親自來,但派來的車、人、話語,無一不在彰顯著一種居高臨下的、不容違逆的姿態。這才是真正的“上位者”做派。

“多謝山田小姐美意,只是……”洪釉試圖做最後的掙紮。

服部微微擡眸,目光平靜無波,確擠出一絲僵硬的笑容:“小姐吩咐,務必請到二位。小姐對洪小姐的音樂見解十分欣賞,期盼今夜能與洪小姐並肩聆聽李大家妙音,再續前緣。若洪小姐執意推辭,小姐恐要親自前來探問,那便真是我等下人辦事不力了。” 她一言一行都帶著東洋人那種特有的軟中帶硬的客套,甚至將“親自探病”這個更麻煩的可能性也擺了出來。

“請容我們姐妹換一身衣服。既是音樂會這樣的高壓場所,自然不能這樣失禮的。”話已至此,再無轉圜餘地,學梅按住洪釉,自己開口回答。

“自是無礙。”

洪學梅緊緊攥著妹妹的手,轉身回房。等關上門,隔絕了樓下那令人窒息的註視,她才松開手,背靠著門板急促地喘息了幾下,臉色蒼白。

“姐姐!”洪釉面露驚懼。

學梅搖了搖手,沒有出言回應。倉促的灌下一杯涼茶後,她才道:“沒事的,我們得去,但不能就這樣去。”

她轉頭吩咐阿英:“去拿小釉的衣服,白襯衣、格子百褶裙的那身。”

待到洪釉換好衣服,學梅已經是一身暗紫色織錦旗袍,外罩一個米白色的蕾絲開衫。待她綰好一個低低的發髻,塗上猩紅的口紅,這才是收拾好一切的裝扮。

“姐姐,你這是?”洪釉看不懂學梅的這一身裝扮。

“他們想看的是你,小釉。”學梅擼下洪釉慣常帶著的手鐲,確保她身上幹幹凈凈,一絲首飾都沒帶,“但是憑什麽給她們看!”

端詳了一下鏡中兩人的身影,學梅抿了抿唇,讓口紅化得更開些。然後她拿起粉撲,給洪釉的臉上撲了點粉,讓氣色看起來更差些。

“生病的人是什麽樣子,你這不用我教的。”出門前,學梅小聲叮囑道。

洪釉也不回答,只是咬了咬嘴唇,試圖做出點嘴唇起皮的現象。

服部依舊候在車旁。待姐妹兩人出門,她目光在倆人身上極快地一掃,並無多言,只躬身請她們上車。等她坐上了副駕駛,從後視鏡上看著學梅濃妝的臉,這才從眼角露出一絲鄙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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