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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音樂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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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第 104 章 音樂會

理論上, 音樂會的貴賓席是會有特殊的貴客通道。服部帶著姐妹兩個沒有從那邊走,而是從音樂廳的正門進入,途經大廳。大廳裏暖黃璀璨的光暈和隱約的鋼琴伴奏如水流淌, 好一派高雅的名流場面。

出入高雅場所的人不一定都能配上場地的性質。如今這時局,可能三教九流的人都有。學梅那樣的人物, 哪怕是往成熟、艷俗的方向打扮,也是招人眼球的。

方一進門, 就有那似乎喝得微醺的男人註意到了:“你看那個。什麽叫做淡極生艷,這便是了。”

他腳步虛浮, 竟真打算上前搭訕。

他的同伴喝得少點, 這會理智還在堅守,連忙將他拉住。同伴朝著服部的方向努了努嘴, 壓低聲音急促道:“艷什麽艷,艷你的大頭鬼唷!也不看看人家旁邊是什麽人。你有幾條命去艷!”

那醉漢被這麽一吼,酒也醒了兩分, 順著同伴目光看到服部那特征明確的服飾與毫無表情的臉,頓時一個激靈, 訕訕地縮了回去, 嘴裏含糊嘟囔著,再不敢往那邊看。

這樣的插曲服部並不在意, 只是望向洪家姐妹的眼神更顯輕蔑了。

二樓包廂的門簾被服部無聲掀開。溫暖、私密、帶著淡淡香氣的空氣湧出,將包廂與大廳的喧囂隔絕。山田綾子與餘鍇益已端坐其中,仿佛兩尊精心擺放的藝術品。

“山田小姐, 餘醫生, 洪女士與洪小姐到了。”服部微微躬身,聲音平穩無波。

山田綾子聞聲轉頭。今夜的她,是一幅活生生的東洋浮世繪, 淡櫻色灑銀菖蒲紋的訪問著,發髻紋絲不亂,妝容完美到近乎面具。

“二位能來,真是綾子的榮幸。”山田綾子開口,仿佛之前強勢上門的行為不曾發生。她甚至微微頷首,姿態優雅,語氣輕柔,似乎的只是招待兩位受邀而來的普通朋友。

“一票難求,說得就是李老師音樂會的門票。我們真的要感謝山田小姐的盛情款待。” 餘鍇益含笑接口,自然而然地接過了“主人”的話頭。他起身,風度翩翩地示意姐妹兩個入座。

“餘醫生客氣了。”也許是面對已經熟悉了的人。哪怕他背後代表的並不簡單,學梅對他也不怵。

餘鍇益露出一絲玩味。他開口之際仿佛同洪家關系密切的舊友:“學梅,這教育孩子,要一張一弛。你也不要將洪釉管束得太緊。小姑娘,多交交同齡的朋友,聽聽歌、跳跳舞,都是陶冶情操的好事。”

“這得怪我身體不爭氣。”洪釉適時咳嗽了兩聲,“得虧山田小姐不嫌棄。”

山田用扇掩唇,笑得矜持。比起自己親自加入到這場嘴巴官司裏,她更喜歡當個看客。

包廂內一時安靜下來,只有樓下傳來的、作為暖場的輕柔鋼琴曲,在空氣中流淌。

音樂會正式開場。李華燕的歌聲無愧於其大家之名,技巧與情感都臻於化境。頂級的音色隨著伴奏百轉千回,但這精妙的藝術對包廂內的四人而言,卻如同隔著一層毛玻璃,似乎顯得不太真切。

學梅和洪釉心神不屬,如坐針氈;餘鍇益看似欣賞,實則心思大半在觀察;山田綾子則聽得極為專註,但那專註裏,帶著一種分析式的冷靜,她時不時會微微側耳,仿佛在捕捉某個細微的音色處理,又或是在無意識地將臺上歌聲與記憶中的某個聲音進行比對。

場外叫好不斷,掌聲雷動,洪釉心不在焉的隨著大流鼓著掌。山田綾子輕輕放下手中一直把玩的絹扇,目光第一次,長久地、毫不避諱地落在了洪釉的臉上。

“洪小姐,看起來,你很喜歡。”山田綾子突然如此道。

“這……”洪釉啞然,旋即又找到了接下去的話茬,“第一次聽名家演唱,自然是感觸頗深的。”

“是嗎?李老師剛剛的那一段《蝴蝶夫人》,高音處理的極為精妙。我一直在想,那樣的聲音,需要何等精密的控制,才能在高處依舊保持音色本有純凈與韌性。”山田綾子微微的挑了挑眉,“就像我最近常聽的《Nothing》,也會讓我感嘆露絲小姐在尾聲時的處理。那段微不可聞的嘆息,到底是歌手有意的控制,還是說只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臨到這個時候,洪釉突然發現自己其實一點都不害怕了。她腦子裏甚至過了一遍《Nothing》的唱段,試圖去回憶山田說的嘆息具體在哪兒,自己錄音當時是怎麽具體處理的。

“要說一首歌好聽不好聽,我可能還能說出個一二三來。畢竟是我自己的主觀感受嘛。”回給山田綾子的,跟洪釉方才的心路一點兒都不相幹。

她面上甚至有一點因生病帶來的憨氣:“至於歌手自己怎麽唱的。怕是只有我做了人家歌手肚子裏的蛔蟲,才能給山田小姐你一個明確的答覆。”

因為文化差異,“肚子裏的蛔蟲”這樣的市井俚語讓山田聽得眉心微蹙。她手裏的扇子扇動時,似乎都有了幾分嫌棄。

姐妹兩之間的默契讓她們此刻配合得很好。學梅適時打著“圓場”:“我們洪釉是真不會唱歌,哪裏能懂得那些歌手、大家的藝術處理。”

因學梅的穿著打扮本就艷俗,當她端起幾分諂媚在說好話時,整個人便更顯俗氣了。

包廂外的演唱又掀起一陣高潮。山田沒有再看學梅,只是用絹扇不輕不重地在身前扇著。直到李華燕一段炫技式的詠嘆結束後,她才停止了扇扇子這個動作。似乎至此,才將包廂裏的粗魯與低俗徹底的驅趕。

然而,她放下絹扇,目光重新落回洪釉臉上時,那裏面已無半分探究,只剩一種純粹的、近乎實驗觀察般的冷靜。

“洪小姐的幽默,我領教了。”她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不過,既然今夜是音樂之會,我們終究該回歸音樂本身。言語或許能修飾感受,但聲音本身,最為誠實。”

在所有人的註視下,她的語氣平靜到近乎天真:“也許只有洪小姐自己唱一段,讓聲音表現出你的真實。”

唱?洪釉有時候真的很疑惑。她到底是哪裏出了紕漏,讓他們一個兩個都想聽她唱歌。她明明沒有在任何公開場合表達過自己的歌唱欲望。

“可我真的不會呀。”洪釉歪頭,試圖糊弄過去。這個動作帶著一絲少女的嬌憨,與她那蒼白的病容奇異地混合在一起,像是一種無力的掙紮。

“就唱一句,如何?不拘什麽,哪怕是時下最流行的歌曲都行。”山田綾子微微傾身,試圖展現出自己的真誠。那“真誠”在她完美無瑕的面具上,像一層薄冰,清晰、冰冷,卻毫無暖意。

餘鍇益在一旁適時地添了一把溫吞的火:“山田小姐是真心想與你交流。小洪釉,不必有壓力,只當是朋友間的小游戲,唱得好壞都不打緊,重要的是心意到了。”他將“游戲”和“心意”說得輕飄飄,卻重若千鈞地壓在洪釉肩上。

眼下的洪釉將破罐子破摔貫徹到底。她哼了一聲,算是在笑:“要說流行,那自然是露絲小姐最流行。可是她的技法我真的不會。只能給山田小姐唱段電影裏的歌。”

剎那間,那首《帶刺玫瑰》從洪釉腦海裏閃過。只是既然說了唱電影裏的歌,那《帶刺玫瑰》便拐著彎,變成了:“玫瑰~玫瑰~最~嬌美……”

因想著別的歌起得調,這首《玫瑰玫瑰我愛你》的調子從一開始就飄到十萬八千裏之外了。兼之想著做壞一件事,很簡單的宗旨,洪釉更是放任著自己的聲音東飄西拐。

一首歌下來,那叫一個荒腔走板。

那聲音,已不能稱之為“歌唱”,而是對眾人耳朵的一場蓄意謀殺。洪釉起調荒腔,中途走板,氣息支離破碎,音高如同醉漢踉蹌,每一個本該婉轉的音符都被她唱得扭曲變形。尤其那標志性的“最嬌美”,本應是上揚的甜蜜呼喚,硬是被她拖成了一個一句三顫的怪異長音,難聽得讓侍立角落的仆役都忍不住蹙緊了眉,深深垂下了頭,以此來掩蓋自己的發笑。

山田綾子臉上的平靜面具,徹底碎裂。她清澈的眼眸裏,巨大的驚愕、難以置信,以及一種被嚴重冒犯了的、藝術潔癖遭受徹底玷汙般的鮮明厭惡,毫不掩飾地流露出來:“這是,唱歌?”

“不是說過了,我不會唱嘛。”徹底放開的洪釉刻意做出一副靦腆的表情,“感謝山田小姐給我演唱的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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