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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練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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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 101 章 練琴

接下來的兩日, 許是要入秋了。滬上綿延的下著細雨,百日裏悶燥難受,夜間卻是一場接著一場的轉涼。空氣裏的水汽無孔不入, 帶著江水的陰郁,突破了衣衫的防線, 侵入了骨縫。

洪釉和林娜荇竟不約而同地病倒了。

兩人甚至情況都差不多,癥狀不重, 卻磨人。低燒綿綿不絕,額頭手心總是溫溫的, 頭腦昏沈, 四肢酸軟,做什麽都提不起精神。

林娜荇是富養的身子, 一病就嬌氣,幹脆不管不顧的賴在家裏,裹著薄毯看小說。她偶爾還通過電話向洪釉抱怨藥苦, 抱怨天氣惱人,又說母親包利晴拘著她不讓久看, 話裏話外又提起她父親那邊的煩人親戚。林娜荇說得煩悶, 洪釉在那頭聽著,也不見得開心。

洪釉沒她那份可以全然放任的嬌氣。

面對著姐姐和阿英, 洪釉可舍不得讓人操心。阿英熬了濃濃的姜湯,她眼睛一閉,仰頭就是一口悶。

急得阿英忙不提的說:“你也不怕嗆著, 平白招一頓咳嗽。”

如是學梅面帶憂色的過來摸洪釉的額頭, 洪釉更是會說:“姐姐,我沒事的。倒是你,身子弱, 可別被過了病氣。”

“一家子姐妹說什麽客套話。你許是那日著了風,又或是……心裏存了事,郁結住了,發出來也好。”洪學梅坐在洪釉床沿,聲音輕輕柔柔的,像羽毛拂過。

洪釉閉著眼,睫毛顫了顫,沒應聲。她心裏清楚,這病,三分是外邪入侵,七分是那日拍賣會後心力交瘁、驚懼交加落下的癥候。餘鍇益那雙幽深的眼,山田綾子那不帶感情的話語,還有林娜荇那句沈甸甸的“咱們以後就不唱了”……

這些像無數冰冷的石子投入心湖,激起的漣漪久久不散,耗盡了她的心神。

第三日午後,雲收雨霽,天色未見得真正晴朗。洪釉低燒未退,但那種骨頭縫裏透出的酸軟感稍減。她覺得再躺下去,自己怕是要被心頭那些亂麻般的思緒纏得窒息。於是起身,洪釉換下寢衣,走到窗前。

院子裏桂花是才開的,眼下已落了一地,了無生氣。空氣裏花香混雜著雨水和泥土的味道,沈甸甸的。

她轉身,走到墻邊,取下了那柄用錦袋仔細套著的琵琶。琵琶的重量壓得她手一沈,昏沈的頭腦也跟著清醒了些許。

洪釉只在臥室窗邊的椅子上坐下,將琵琶抱在懷中。指尖無意識中拂過絲弦,帶起一聲幾不可聞的微鳴。深吸一口氣,洪釉閉上眼,試圖將那些紛亂的畫面和聲音從腦中驅逐,只想指下的弦與心中的曲。

她彈的是一支極熟的江南小調《潯陽月夜》,旋律本應清麗婉轉,帶著水鄉月色的朦朧與寧靜。可今日,她的手指卻像是自有主張。輪指依舊迅疾,揉弦依舊到位,技巧上挑不出錯處,可那流淌出的樂音,卻失了往日水波般的圓融與月光般的通透。

門外,響起了極輕的腳步聲,旋即是帶著節奏的敲門聲。

收手來得有些倉促,洪釉的手指在弦上撫過,發出幾聲空泛的輕響。

聽著動靜,門外的人也不等洪釉叫進,輕輕地就將房門推開了。

“練習呢。”學梅披著件開衫,眼神清亮的看著她。

“姐姐,吵到你了?”

“沒有。”洪學梅輕輕搖頭,聲音依舊柔和,調子裏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慎,“好些天沒聽你彈了。彈得……很熟。”

洪釉聽出姐姐話裏那點未盡的意味,心下微緊,勉強笑道:“病了兩天,手生了,調子都不對。”

洪學梅沒接她“手生”的話茬,只是靜靜看了她片刻,緩緩道:“調子是對的,一個音也沒錯。技法更是純熟,輪指、揉撚,分毫不差。”

洪釉垂下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弦軸。

“小釉。”洪學梅的聲音更輕了些,卻字字清晰,像雨天窗沿下滴答的雨聲,“這曲子裏的‘月’,聽著不是安寧,倒像是一把鐮刀懸在心口,晃得人慌。這曲子裏的‘水’,也不是靜靜流淌,倒像是一潭深水,底下沈著暗渦,表面平靜,內裏卻急得很。”

她停頓了一下,看著妹妹驟然抿緊的唇和微微顫動的睫毛,繼續道:“做成一件事不容易。當初練琵琶,你吃的苦可不少,我記得。冬日裏手指凍得紅腫,貼著膠布也要練;夏日裏汗濕了衣衫,弦上都沾了濕氣。那時候,杏儀一個音一個音同你磨。你也爭氣,一段曲一段曲地摳,才得了今日這份‘不錯’、‘純熟’。要是杏儀,她說不準會誇你。”

洪釉鼻尖一酸,對杏儀的思戀勝過練習的苦,混著心頭的委屈與惶惑,一起湧了上來。

雖是心疼,可學梅語氣裏帶上了少見的嚴肅與力道,“做壞一件事,卻簡單得很。 心浮了,氣躁了,手下就不穩。手下不穩,出來的聲兒就飄,就浮,就帶了不該有的火氣與雜音。今日只是彈琴,心不靜,不過是一支曲子失了韻味。可若是做別的呢?”

她伸出手,輕輕覆在洪釉放在琵琶弦上的手背。絲弦微顫,姐姐的手冰涼,卻奇異地帶著一種鎮定的力量。

“這世道,容錯的時候不多。一步踏空,可能就再難回頭。”洪學梅的目光深深看進妹妹眼裏,那裏有憂慮,有關切,更有歷經風波後沈澱下的清醒,“我不知道你前幾日出去,到底遇著了什麽,心裏又擱著了什麽事。你不想說,姐姐不問。但小釉,你要記住,越是心裏亂的時候,手上越要穩。越是前路看不清的時候,心裏越要學著靜。”

“你靜不下來,有時候就得逼自己靜。哪怕只是抱著琵琶,什麽也不想,靜靜數下自己的呼吸,你的琵琶也許就會喚醒你,讓你靜下來。到時候手穩了,便是最簡單的輪指,也不一樣。如此下來,心裏也慢慢靜了。”洪學梅的聲音柔和下來,帶著些許疲憊,“咱們這樣的人,沒有多少本錢可以揮霍。一步走錯,賠上的可能就是全部。我們,可不能失去彼此。”

最後一句,輕如嘆息,卻重如千鈞,狠狠撞在洪釉心上。

她猛地擡起頭,知道她們姐妹,骨子裏都是有些偏執的剛烈。

洪釉無法用言語去回應。往日裏的撒嬌賣癡,也不適合在此刻適用。她只得重新抱起琵琶,這一次,沒有立刻彈奏。她依言閉上眼,深深吸氣,再緩緩吐出,努力將腦海中那些紛亂的影像和聲音驅散。

顧不上學梅什麽時候離開房間的,洪釉只得沈心感受琵琶的呼喚。不知多久,她睜開眼,指尖落下,不再是那支覆雜的《潯陽月夜》,而是最基礎、最枯燥的“輪拂”練習。

一下,兩下,三下……起初,弦音依舊有些發緊,帶著殘餘的躁意。但她強迫自己只關註指尖與弦接觸的觸感,只傾聽每一個音是否飽滿、勻稱。漸漸地,那單調的輪拂聲,在寂靜的房間裏,竟真的生出了一絲奇異的、讓人心定的節奏。

學梅今天這出,絕對不是想對洪釉說教。洪釉也不是個會將姐姐的話毫無意見全盤接受的乖順寶寶。拋開自己的執拗,洪釉只知道,自己手要穩、心要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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