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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求藥(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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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第 85 章 求藥(二)

在外人眼裏, 此刻的場景便是寡婦門前是非多這句話的具象化。看向洪學梅的眼神有好奇,有玩味,有不懷好意……

伴隨著錢家老姑婆氣息喘動的“呵呵”聲, 洪學梅冷笑道:“若是想欺辱人,你真刀真槍的幹, 我還能稱你一聲好漢。鬧出這麽一場來,我是不怕你的。但你怕不怕弄出人命來!”

“不不不, 讓小嬸嬸誤會是我的不是。”錢天隆輕輕對著自己嘴巴扇了兩下,眼裏滿滿都是挑釁, “這寡婦床頭灰, 那可是正經藥材呀。李時珍的《本草綱目》裏都是有記載的。”

一邊說著,他一邊從懷裏掏出一本線裝的破書:“您要不要我給你找找看, 看看出處具體是哪一頁?”

這哪裏是藥材出處的問題。他這般手段齊全,一環套一環的,只要長腦子的都知道錢天隆不懷好意。

“正如同小嬸嬸所說, 這是人命關天的大事。小嬸嬸這樣的體面人,應該不會不知道輕重吧。”許是覺得成功就在眼前, 錢天隆最後的威脅不言而喻。

這寡婦床頭灰有沒有用, 沒有人在乎。對於錢天隆來說,他看的就是洪學梅的態度。若是洪學梅認了, 那她這個“寡婦”便是錢家的節婦,便是再強硬,最後也逃脫不了宗族的擺布;若是她不認, 正好一定失節的大帽子扣上。如今的世道雖講著文明開化, 離著前朝也沒多少年。到時候唾沫星子淹死人,洪家姐妹現在手裏的,不就還是錢家的。

明白著就是一條毒計, 讓人進也不是,退也不是。錢天隆看著洪學梅皺起的眉心,心中自鳴得意。

洪釉雖不明白什麽叫蕩|婦羞辱,但她是最能體會學梅此刻感受的那個人。見自家姐姐明顯左右為難。她自然是沖鋒在前,盡力去維護自己姐姐:“怎麽了,文明的新風是避開你們家了嗎?德先生、賽先生兩位你知道嗎?拿灰做藥,你們到底是要救人還是要害人?”

連連發問,洪釉表現出前所未有的攻擊性。她厭惡眼前的這一切,就如同厭惡從前的祈金堂一般。那些道貌岸然的偽君子構建出他們想要的世界,卻是把她們這些女子壓得喘不過氣來。

權力者的世界不是洪釉這樣的小女孩三言兩語就能擊碎的。不等錢天隆說話,就有圍觀的人開了口:“小姑娘家家的,話不能亂說。《本草綱目》也是你能夠置喙的?那可是醫學名著、藥中盛典。人不能才念了幾句洋文,就數典忘祖了。”

洪釉小臉氣得通紅。她分明不是這個意思!

但說話的人也不關註她到底是個什麽意思。他劈裏啪啦說了一堆,歸根結底還是在強調一個“數典忘祖”。社會的變革是伴隨著陣痛的,有些舊東西被剜去,有些新東西在生長,那些還惦記著舊社會的人不想被淘汰,是不希望看到想洪釉這樣的女孩的。

這樣的女孩有文化、有鋒芒,就是沒有柔順的性子。她們的光芒雖弱,但依舊刺傷了那些腐朽的眼睛。

當妹妹的在前面護著姐姐,學梅這個當姐姐的自然不能拖後腿。她的路數自然和洪釉不通。

“難為你有孝心。千裏迢迢的來了不說,還找了這麽個偏方。”學梅態度看似不軟不硬,不過是為了隱藏後面的重點,“既是說用咱們老祖宗的傳統醫學,那辯證是自然的。大家都知道熱癥要下火,寒癥要溫陽,寒熱夾雜需調和陰陽。就你說的,不過是味構成方子的藥。沒個辨證,你敢用?”

學梅避開這味藥她到底有還是沒有的問題,想從根本上否掉這個荒謬“藥”。

對付錢天隆這樣的人,學梅還是頭一遭,難免找不到方法。他哪裏是個講邏輯的。你同他講理,他找你說情;你同他說情,他又跟你說理了。而且這情是歪情,這理更是歪理。

“小嬸嬸有藥就行,給到了我,我自然會找大夫開方辨證的。”

在錢天隆心裏,他都開始謀劃這姐妹兩個未來的歸屬了。大的嫁過人,怕是賣不上價,送給某個大人物做禁臠正合適;小的給自己兒子做童養媳,正好看家守戶。

錢天隆心裏美滋滋的,臉上是笑開了花。圍觀眾人也覺得洪家姐妹頹勢已顯現,怕是翻不了什麽大風浪。

眼見著這出戲要唱到尾聲了。洪家公館裏又走出了一個人:“餘某聽見有人要找大夫,算是自告奮勇來辨辨證。”

“你是什麽人!”錢天隆差點要跳腳。

“多少算個大夫。”可不能說心理醫生不是大夫。

作息要做全套,錢天隆可不管眼前這人到底是不是大夫。他做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模樣:“我說呢。不過是要些床頭灰,半分錢都不值的東西,怎麽就費了這些口舌,推三阻四的。感情是藏了奸夫在家,這寡婦床頭灰交不出來了!”

男男女女的緋聞最能吸引眼球。對於圍觀的人來說,這場戲簡直是高潮疊起。

餘鍇益餘光裏是能看見學梅柔弱又倔強的身影。他笑了笑接著道:“對於病人家屬,我是相來有耐心的。你說得再難聽,我也可以不計較。只是這道理還是要講明白的。”

“你穿西裝著皮鞋的,也懂傳統醫學,也曉得《本草綱目》?”看戲的人不嫌事大,自是挑著自己感興趣的說,“要是當了人奸夫,還是夾著尾巴做人為好。在美人面前逞英雄,小心露了餡成了狗熊。”

緊接著人群中爆發出一陣笑聲,顯然是這熱鬧看得人快活不已。

“世人對傳統醫學最大的誤解就是覺得傳統醫學不講科學。”餘鍇益不受這些得影響,說話還是慢條斯理的,“不論中醫還是西醫,深層次的還是科學二字。《本草綱目》說寡婦床頭灰是味藥,我們並不否認。但從科學的角度來說,不過是陰暗潮濕的角落,落下的灰塵易滋生黴菌。”

“什麽黴菌還是美軍的,我們聽不懂。”

“聽不懂沒關系。這種黴菌提純制藥後有個大家耳熟能詳的名字,叫盤尼西林。”

“感情是盤尼西林。”

“是盤尼西林,那難怪能治病了。”

“盤尼西林多貴,這灰塵又能值得個什麽。”

……

盤尼西林足夠權威,這種大家聞所未聞的遺聞軼事也足夠有吸引力。一時間沒人在乎那些捕風捉影的陰私事。

有人順著話茬問道:“盤尼西林可貴呢,還有價無市。那家裏人生病,要用盤尼西林的,給他吃點床頭灰就行?”

這時候大家都知道寡婦不寡婦的,只是傳統醫學裏一種帶著神秘色彩的噱頭。若是真的同藥物一般有效,那哪種床頭灰都行。

“我只是說容易滋生,並不是一定會滋生。”餘鍇益無奈的聳了聳肩,“若是一定會滋生,那制藥公司還拿什麽來賺錢了。那個是他們的商業機密!”

這話說得俏皮,圍觀的人群也適時發出善意的哄笑。此刻已沒人在意錢天隆了。他心裏沒憋個好屁,明眼人都知道。也不是所有人都樂意給他當木倉使的。

甚至有人開始擠兌起錢天隆來:“你既然大老遠的帶自家姑婆過來求藥,自然是個有孝心的。人醫生的話都擺在這了,你肯定不會因為盤尼西林貴,就不舍得給姑婆用吧。”

“可不是,西藥又不用辯證,掛上水就能用。何必勞神費力的去淘弄些子灰塵的。”

“你家老人這情況,可禁不起耽誤了。”

……

洪釉一貫嘴上不饒人,這種情況怎麽可能少得了她。她憋著笑道:“人餘醫生說了,要陰暗潮濕的角落。我們家房間朝陽,還有人日日打掃,可沒有這灰那灰的。”

小孩子說話自然沒有那麽周全。學梅只得跟在後頭補充說:“醫院就開在哪兒,只要有錢,人人都可以去掛號看病。至於別的,我們家也有相熟的律師,水平還很不錯的。”

洪學梅提起律師,那自然是準備著律師函警告的。她得讓錢天隆掂量掂量,他若是再扯些有的沒的,他一個人生地不熟的外地人,經不經得起在滬上惹上官非。

錢天隆氣得牙癢癢,他這才體會到,洪家姐妹是朵帶刺的玫瑰。難怪錢天佑父子提起她們就一言難盡,顯然是吃夠了虧。

“需要我給你介紹醫生嗎?”餘鍇益笑得似乎全無芥蒂。

“不,不用了。”錢天隆的臉色變得更為難看。

“哎,我還是有些人脈的。”餘鍇益似乎是在證明自己的身份和人脈。

證不證明現在都不重要了。眼前這架勢,錢天隆是明白的,再在餘鍇益的身份上去攀扯是下下策。除了洋人,這年頭的醫生多是家世良好,沒一個簡單的。餘鍇益越有能力,越有身份,只會說明他得罪了一個不該得罪的人。

眼下錢天隆能做的只有一條,就是趁所以人不註意,帶著他的一切灰溜溜的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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