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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打秋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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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第 59 章 打秋風(二)

洪釉過來時, 他正一板一眼的說著自己的功課:“滬上不比老家。學校裏要求多,老師們也各有不同。有的是老派大儒、有的是新派學者、還有些是洋人教師……天佑也是想處理好。只是一句眾口難調,讓天佑捉襟見肘呀。”

“眾口難調?”洪釉沒聽到前因後果, 只裝作無知模樣,“你上學又不是學廚子的。學問做好了老師自然看重。怎麽還說起眾口難調了。”

“胡鬧!”學梅佯裝生氣, “這讀書人的事,哪裏跟你說的一樣, 跟鬧著玩似的。”

“哦”洪釉癟了癟嘴,一副乖巧模樣坐到了洪學梅旁邊。她手上戳著自己衣服上的褶皺, 眼裏確是眼饞一般, 盯著錢天佑帶來的半只燒鵝。她真饞嗎?顯然不是,不過是為了讓錢天佑覺得她饞罷了。

所謂拋磚引玉, 這半只燒鵝在錢天佑眼裏可是有大作用的。作為男丁,他怎麽會不知道老家裏發生的那些事。既然錢珈岳這一支都死絕了,那他家的家產自然是族人的。現在冷不丁冒出個洪家人, 說是錢珈岳的遺孀,還帶著遺腹子住在滬上, 這如何不讓老家的這些人起心思。

吞下去的東西是不會有人願意吐出來。這滬上殘留的漏網之魚, 興許可以借著著宗族之勢,再掏些東西進自己口袋。在滬上上學的錢天佑便成了打頭陣的, 前來探探洪家姐妹的底。

許是覺得學梅好說話,錢天佑道:“學校裏的同學會不少,不是大家相互之間分享書籍, 就是給貧困孩子捐助。有時候錢捐出去了, 我自己吃飯就不夠了。”

“可憐見的。”學梅只接了這一句。

錢天佑眼巴巴的看著她,就等著學梅接下能說類似的話:“讀書哪能餓著,這裏有十塊錢。可別虧著自己的嘴。”

反正十塊他不嫌少, 若是手頭大方,能給他更多。他也能大大方方的接著。畢竟他叫人一聲小嬸,是小輩。

不想學梅看了看廚房的方向。她見阿英正忙活著,肯定是聽不到外頭說話的,於是道:“難為你這樣,還能想著我們。你也知道,我寡婦失業的,肚裏有一個不說還帶著個妹妹。日子不好過的。”

這時候洪釉最會打配合了。她瞟了眼那只燒鵝,又裝作怕姐姐責備的模樣,趕緊移開了視線,然後小聲嘀咕著:“燒鵝,好久沒吃了。真香……”

學梅又氣又好笑:“說得跟誰虧了你的嘴一樣。前幾日,阿英不是才做過。”

這話在錢天佑耳裏聽來就是妥妥的打腫臉充胖子了。他沒想到,姐妹兩這大的公館排場擺著,內裏竟是個燒鵝都吃不起的。

因為年輕,錢天佑的情緒都掛了相。這些情緒變化,在學梅眼裏再明顯不過。瞧著可笑,有那麽一瞬,學梅覺得這寡婦的身份挺好用的。

等待客的餐食擺上來時,那一碟子擺在他面前的清蒸大閘蟹更證明了他的猜想。不是大閘蟹不好吃,只是現在這時候,大閘蟹不值錢呀。若是其他稀奇做法還好。這沒油沒鹽的清蒸,是那些個吃不起飯的漁民才這麽吃的。

“阿英,把那個燒鵝也給切了唄。”洪釉可沒放過那只燒鵝。

“這不合適吧。”老實說,阿英是瞧不上這外頭做的,覺得不正宗。

洪釉則拉著阿英的袖子撒嬌道:“好阿英,你就給切了唄。我沒吃過的。”

這番話說來,讓不同的人聽來又是不同效果。在阿英眼裏,這是洪釉又淘氣了,沒見過對比,好奇外頭人做的口味。在錢天佑眼裏,就是洪家姐妹是真的好久沒吃葷腥了,當著客人的面都饞得不行。

“哎……”阿英奈何不過洪釉,只得去廚房將燒鵝處理了。

這一幕看得錢天佑更是心涼。英姨是從老家這邊雇來的傭人,就如同舊時候的家生子。她這等守舊講規矩的都這樣了。洪家姐妹的經濟狀況是有多差。

他全然不知,阿英這樣純粹是因為寵孩子。一只做法不太正宗的燒鵝在她眼裏算不得什麽。因而就這麽隨便的處理了。

正宗廣式燒鵝講究可不少,首當其中就應該選用廣府本地的大鵝,只有這樣才能做出肥而不膩、肉質細膩的燒鵝。錢天佑帶來的這只,許是因為想節約錢,聞著味就覺得不太新鮮。

燒鵝是切了,但學梅和洪釉都不動筷子。待錢天佑以疑惑的目光看來,學梅指了指自己素色的旗袍,而後做拭淚狀。新寡的身份還能這樣用,挺好的。

“好吃嗎?”洪釉對著錢天佑問道。

想著自己來了一趟,這燒鵝的錢已經出了。既然拿不會錢來,那只能吃回本。錢天佑只得一手持鰲,一手不住氣的往嘴裏塞燒鵝。葷腥之下,他很快就吃膩了,一個勁的打著飽嗝。

洪釉湊到學梅耳邊說了幾句。學梅嗔怪似的看了她一眼,而後還是順著她的意思對錢天佑道:“既是正經親戚,日後可是要走動起來。”

“這是自然。”錢天佑先是這樣敷衍道。

“我這個妹妹,南下的時候耽誤了好些功課。正愁課業怎麽補上呢。天佑若是有空,能否幫幫忙,日常給她補補課。”

這回輪到錢天佑連連搖頭了:“這怕是不行。我們老師要求嚴,哪有那麽多空閑。還是正經請個家庭教師把,耽誤了功課可是大事。”

就這麽短短的一瞬,錢天佑算了一筆賬:日常家庭教師,一個月十塊大洋的聘金是少不了的。他若是以親戚的名義接了這個話茬,這不是妥妥虧了十塊。他作為小輩,逢年過節上門還得提點禮品,少說又得十塊大洋。他偷偷瞟了一眼洪釉。這個丫頭是個嬌氣刁鉆的,日常跟她相處,少不了要人跟她買些零食點心。他一個大男人又不好意思拒絕。這麽一算竟是四五十個大洋都不一定能打住。

萬一長輩會給小輩發紅包錢?且不說廣府人沒有發大紅包的習慣。就是要發,恐怕洪家姐妹也是發不起的。她們再怎麽發也發不到四五十塊大洋!

怕前頭拒絕的不夠徹底,錢天佑假意看了眼手表:“晚點老師說要改我的文章。就不叨擾小嬸嬸了。”

“有空常來玩呀。”洪釉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越這麽說,錢天佑越覺得她是有所圖,也就跑得越快,幾乎是一溜煙的跑開了。

阿英不明所以,只看著他冒冒失失的樣子,搖了搖頭:“真是一代不如一代了。老家現在這些孩子,規矩是不如從前。”

“哈哈哈!”洪釉撲在桌子上爆笑起來,過了一會笑岔了氣,抱著肚子“哎呦、哎喲”的叫肚子疼。

阿英被嚇了一跳:“小心扭著了腸子。才吃了飯的,哪能這般的大笑。”

“她該!”學梅攔住阿英,“促狹鬼得長點子記性。不然天天這般搗蛋的,總有天得吃大虧的。”

一邊喘著氣,一邊回答著學梅,洪釉道:“姐姐可,可別光說我。你後頭不也配合我了嘛。人家,對我們起了小心思,就別怪我給他還回去。”

等順好了氣,洪釉還補充道:“我這還不算還回去呢。我可沒貪他的。”

“你兩這是說的什麽?”阿英很有些疑惑,“你一句我一句的,跟打啞謎似的。我怎麽聽不懂呢。”

看著洪釉行事做派裏帶著杏儀的影子,學梅有些楞神,待聽到阿英的問話才回過神來。而後姐妹兩個異口同聲起來:“沒什麽我們鬧著玩的呢。”

那半只燒鵝除了錢天佑吃過,還剩了不少。在這家裏本就不新鮮的東西,再放久了更沒人會吃。阿英有些可惜:“真心是糟蹋東西,好歹是肉呢。也是他年紀輕輕不知道事。有錢買什麽不好,非得去買這樣的。真真是錢也花了,東西也不好。”

見不得糟蹋東西,阿英拿起筷子準備自己吃掉。怕她吃壞肚子,洪釉趕緊找了個理由阻止說:“總歸是不好的,誰吃了都不開心。這玩意我留著餵狗吧。”

“餵狗?”阿英有些疑惑,“哪裏有狗呢?”

“就利晴公館的花園後頭。她們家不是院子大,後頭樹多嘛。我前幾日過去的時候看見有個抱崽的母狗,就躲在樹林裏。把這拿去餵狗,能救好幾條性命呢。”

“阿彌陀佛!”阿英連連念佛。

這年頭許多人都吃不飽呢,更何況是狗。這幾年除了夫人小姐們養的寵物犬,流浪狗真的是少見了。聽洪釉扯了這麽一個理由,阿英也不深究,挑了個不用的敞口盒子將剩下的燒鵝裝下。

她還滿臉憐憫的說:“小釉,要不你把地方告訴我。平日裏廚房有剩下不要的,我也拿去餵狗。”

只是隨口扯的理由,洪釉從哪裏給她變狗出來。她只能接著胡說八道:“抱崽的母狗怕人的哩。你過去了,我怕它會被嚇跑。還是我去吧。”

阿英以自己的邏輯補全了後面的話:“也不能常餵。不然這狗崽子一家在這邊常住了。利晴公館那邊的傭人從安全考慮,會打狗的。但願它們後面找不到吃的,能尋個妥善的地方生存。”

那些燒鵝被洪釉尋了僻靜的地方給扔了。只是下次再看時,連盒子帶燒鵝都不見了。那些到底進了誰的肚子,想必沒有人會去深究,總歸是沒有浪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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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之前網上有個老照片,說是上海窮人吃大閘蟹果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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