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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打秋風(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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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第 58 章 打秋風(一)

十月裏天氣漸漸轉涼, 姐妹兩都穿上了長袖。一日阿英從菜場回來,提著一小簍子螃蟹。一簍子蟹生龍活虎的,蟹腳或從縫隙裏支楞出來, 或在簍子裏頭劃拉得沙沙作響。

“怎麽買了這個回來?”洪釉問道,看著這螃蟹的鮮活勁, 她有些好奇。

仔細算來,她竟是沒吃過這個玩意。只想著一整只外頭凈是殼, 殼裏頭才會藏著一點點肉,她就覺得不太劃算。論吃東西, 她還是喜歡能大口吃肉的。以目前大家的生活水平, 估計許多人都是這個想法。

“哎!也是沒有辦法的事。”阿英皺著眉嘆道,“賣蟹的小女孩才十來歲, 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了。她說家裏要她賣蟹換米糧養弟弟,要是賣不出去,回頭就得把她給賣了。”

“這……”洪釉瞬間就說不出話來。為什麽大人的無能偏偏要小孩子來承擔。都是親身骨肉, 憑什麽要賣了女兒,給兒子鋪路!

阿英瞧見洪釉一副無語凝噎的模樣, 還當是小姑娘心善, 沒見過這樣的人間慘事。她趕緊安慰說:“我這不是把她的蟹給買下來了。本來是想給她大洋的,她說不值那麽些, 不肯收。”

“給了也落不到她手裏。”洪釉緩過神來,語氣是少見的冰冷。她甚至以自己的經歷出發,覺得被賣也許還另有轉機。就像她一樣, 命裏有姐姐護著。

學梅本是聽著動靜過來看稀奇的。見洪釉一副要想偏了的模樣, 趕緊轉移話題:“桂霭桐陰坐舉觴,長安涎口盼重陽。眼前道路無經緯,皮裏春秋空黑黃!酒未滌腥還用菊, 性防積冷定須姜。於今落釜成何益?月浦空餘禾黍香。小釉這《螃蟹詠》應景,你要不學學?”

“沒啥興趣。”洪釉還是提不起精神。

“讓阿英把螃蟹給蒸上,配上姜醋之類的,鮮的咧。”想著洪釉嘴饞是個愛吃東西的,學梅如此引誘著。

這可把阿英給嚇了一跳。起學梅先吟詩的時候,什麽皮裏黑黃的她聽不懂,凈聽著什麽菊呀姜的,像是在說吃蟹的做法。這會子真吩咐上起鍋蒸蟹,還要自己配上姜醋,阿英生怕學梅要吃。

“我的少奶奶呀,這東西寒涼,你可吃不得的。”阿英一臉嚴肅道。

“你買來不就是吃的嘛。有什麽吃不得的。”學梅看著洪釉故意如此說。

“你不能吃!這是我和小釉的。”老實人阿英如臨大敵,轉頭看著洪釉,她還補充了一句:“小釉小孩子也不能多吃。寒涼的,吃多了肚痛。”

“照這麽說來,阿英你也不能吃。”因阿英少見的限制了洪釉的吃食,洪釉這才跟提起了精神一般,“既是知道寒涼的東西吃了不好。那阿英你也不能吃,肚痛得去看醫生得。”

“你……我……”阿英瞧著姐妹兩個齊齊看過來的眼神,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好。怎麽她好心買個螃蟹回來,竟是跟買出了事一樣。

正巧屋外傳來了敲門聲,阿英前去開門的步伐竟然走出了出逃似的感覺。

門外是個年輕男人,瞧著二十歲上下。見阿英來開門,他臉上堆滿了笑容:“英姨,我系嚟拜訪小嬸嬸嘅。”說著,他還露出手上提著的半只燒鵝,想表示自己不是空手上門,是個有禮節的。

“你小嬸唔會講廣府話。”阿英看了他一眼,如此囑咐說。她打開了大門,側身將年輕男人往屋裏引,態度有些不冷不熱。

“是我的不對了。”年輕男人趕忙換了口音,“聽家裏長輩說,小嬸是北方人。也不知道小叔叔是怎麽認識的,然後給娶回了家。娶妻之前也不帶回來給大家見見,如今竟是不認識的。”

一邊說著,男人一邊打量著屋裏的裝飾與擺設,顯然是在思考著什麽。

“怎麽,我家少爺娶妻,還得跟你匯報?”阿英聽不得這樣得陰陽怪氣,說話也跟著不客氣起來。

“不是不是。”男人連連否認,“這不是緣分嘛。千裏姻緣一線牽,一線牽。要不是這緣分,小叔叔這一脈……”男人話說了一半,很倉促的停了下來。顯然是他想起了阿英的精神狀態,怕自己說得不對,會讓阿英發病。

因沒想著會待客,姐妹兩個都穿著半新不舊的家常衣服,具是棉布的素底旗袍,各自因喜好不同,衣服上點綴些碎花。要說衣服也不含酸,只是以她們的年紀來說,偏素凈了點。

因對著學梅阿英自然不是之前的態度,她對學梅介紹說:“少奶奶,這是老家五房阿明家的天佑。”

“五房?”學梅哪裏知道錢家老家裏的親戚,擡了擡眉毛開口問著。

“是的,五房的珈明少爺,跟我們少爺是一輩的。天佑少爺得管我們少爺叫小叔叔呢。”

男人的目光從屋裏內飾移到姐妹兩個身上,經阿英提醒後才作揖問安:“天佑給小嬸問好。”

雖覺得這錢天佑目光冒昧,但學梅相來不是挑事的性子。她淺淺笑了笑算是回應:“我年輕不懂這些,也沒見過老家的親戚們。難為你想著來看我。可見是個孝順孩子。”

不知是哪裏說得不合心意了,這錢天佑得臉色又暗了暗:“做小輩的,上門拜訪本是禮節。我在這滬上讀書,想著是親戚,得走動走動的。初次上門,有些冒昧。往後,還得請小嬸多多關照我這個做侄子的。”

可不是冒昧麽。他說是來上門走親戚的,結果臉色變得跟街邊得信號燈一樣頻繁,是個人都能看出他心裏有鬼,心裏的算盤就差打出聲來,讓旁人聽見。

學梅溫和好說話,不代表洪釉也是如此。她可是杏儀一手帶出來的,行事做派多少有些杏儀的影子。當著外人的面,她不好拆自己姐姐的臺。於是洪釉悄悄跑去阿英跟前一起去了廚房:“今兒這螃蟹不用愁了。這不是來了吃的人了嘛。招待他正好。”

螃蟹不是壞東西。若是在那富庶盛世,持螯品茗實乃雅事。可在如今的世道,大家肚裏都沒什麽油水。螃蟹刮油不說,還得甩開腮幫子啃上好些殼子,這才吃到一絲絲蟹肉。用它來待客,委實有點不合適了。

阿英為難道:“這不好的。人家到底是老家來的客。我們這樣招待他,傳回去會說沒禮數的。”

“可咱家也不會只擺螃蟹呀。”

洪釉說服阿英還是有一套的。她掰起指頭開始算:“姐姐有身子吃不得蟹。我年紀小,吃了怕肚子痛。阿英你若吃壞了身子,誰來照顧姐姐。今天他正巧來了,不就是老天爺讓他來幫助我們解決這一簍子螃蟹的嘛。他一個年輕男人,火力旺,多吃點螃蟹又值得個什麽呢。”

“那我去做避風塘炒蟹。”阿英有些發愁的看著簍子裏的螃蟹,“也不知道這大閘蟹,做避風塘炒蟹能不能出那個味道。”

洪釉眨巴著眼,可憐巴巴的看著阿英:“就清蒸了吧。你費心盡力的做了,我還能吃點子嘗個味道。姐姐她因為身體,怕是一口都不吃才最保險。到時候她只能眼巴巴的看著,豈不殘忍。”

洪釉這樣,真不是她斤斤計較。而是錢家老家的那些人,恐怕不是個好相與的。他們之前的所作所為,趙知格都說過。論一句有失公義,都算是給他們臉了。若不是他們如此,趙知格也不會找自己姐妹兩做這個生意,把阿英交給她們來奉養。

眼下錢家老家的人又冒了出來。對著這個錢天佑,也許能說是他年輕,不知道家族裏頭的齷齪事。可瞧著他進屋以來,眼神漂浮不定,可不像是個好的。為此,洪釉只得信奉一句:無事獻殷勤,非奸即盜。

“你當你姐姐是你呀。”阿英拿洪釉沒轍了,“被你說的,你姐姐就饞這麽一口了?”

“阿英做的肯定好吃。”洪釉先給阿英戴高帽,而後又一本正經的胡說八道起來“就算姐姐不跟我一樣饞貓似的。可看見好吃的想吃,這不是人之常情嘛。何必拿這個來為難姐姐。她懷著身子,夠不容易了。方才我們自己看螃蟹,姐姐可是比我來得積極的。”

這麽一說,阿英有些警惕。再怎麽考慮待客,她也不能在損害自己少奶奶的身體的前提下進行。她趕緊換了說辭:“白水蒸了,那才是食物的本味。清甜著呢。廣府人吃東西講究著呢。吃,就要吃本味。想必天佑也是這樣的。”

洪釉聽罷放下心來。她的心眼就這麽一丁點的大。炒蟹嘛,雖然不知道具體怎麽做法,想必是要油又要鹽的。她這等小氣鬼,連這點調料也不想拿來招待錢家老家的人。

客廳裏,兩人還在客客氣氣的說著話。錢天佑雖然比學梅小不了多少,但輩分擺在這兒,只能看著洪學梅對他拿著長輩的架子。看他配合著話著家常,想必他的目的是準備以話家常的形式來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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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螃蟹詠》 紅樓夢裏薛寶釵的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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