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7章 執拗

關燈
第37章 執拗

◎“我死了的話,你會陪我一起死嗎。”◎

霧州發生的時第一時間便傳進了談從夜的耳中,他也在第一時間來找應來仙反饋一下戲碼的利害。

彼時,江妳方伺候應來仙喝了藥,也不知道辛靈從何處尋來的又是什麽藥,這幾日屋舍裏的藥味便沒散過,便是正常人聞起來也是受不了的。

窗戶被打開透氣,應來仙坐在窗邊,奈何身體又經不得風吹,方序好說歹說尋了張薄被給他蓋住,也算是可以透氣了。

談從也便是從窗外看到了他的身影,少年身姿纖瘦,仿佛一陣風就能將他吹散,他垂眸翻看著手心的書卷,指尖細長白皙,前不久談從也剛得了一塊上好的羊脂玉,就是這個顏色。

“談城主怎麽不進來?”應來仙移眸,丹青之色顫了顫,“一會我便要午憩一會了,可抽不出身解答你的問題。”

談從也走進,低下身子從窗戶往裏看,“什麽書籍這般好看,值得你幾日不離手的,說出來,我也見識見識。”

應來仙側開身子,目光再度回到書卷上,“先生寫的書,你也感興趣?談城主,你擋我光了。”

談從也變本加厲勾著應來仙看向他,“聖人書最是無聊,衛衡的大道理十二年早該聽膩了,不如你來聽聽我的?”

臉頰上的手又溫又熱,談從也一靠近,他自身帶的大漠氣息徹底打亂了應來仙的思緒。

灼熱、滾燙。

這書看不下去了。

“別人的道理終究是別人的。”應來仙用指尖輕點著談從也的手,四目相對,兩人眼中帶著同樣的欲望,“知道多少,也抵不過自己的心。”

談從也勾唇,道:“那是別人,我們哪還分彼此,你好好與我說說,這場戲是如何排練的?”

應來仙仰著脖頸,自上而下談從也可見那白皙修長的脖頸繃緊時所帶的弧度,原本心如止水,也被這景色撩撥得心神蕩漾。

“我瞧談城主不像來聽我解戲的,倒像來興師問罪,要吃了我一樣。”

他說話時眼睛直勾勾望向談從也,把他的心看亂了,也看透了。

一旁的方序是看不懂這兩人在打什麽啞迷,只覺得似乎離得太近了一些,他還在想著公子身子不好,生怕談從也怒起來拿公子撒氣,想勸說一番。

江妳及時拉住他,無聲搖了搖頭,只是將手中的信放下,硬拽著方序出了門。

應來仙察覺到了些許熱意,他伸手撥了一下發絲,笑道:“怎麽不說話了?”

談從也盯著他出了些細汗,“這般熱,我沒來時不見你熱。”

“托談城主的福。”應來仙終於放下手中書卷,指著外邊的大太陽,“如此炎熱,好在有你替我擋了。”

“好了來仙。”談從也捉住那雙手,他常年習武,手中都是經年磨練而來的繭子,應來仙的手卻光滑細膩,光是握在手中都是享受,“我不得不承認你布了一出好戲,送紅顏鄉到了進退兩難的地步,可這麽一個門派,大不了滅了就是,何苦來。她也給不了你什麽。”

應來仙輕笑道:“一個紅顏鄉不算什麽,翻不起多少浪花,可世上多的是與他們一樣的人,殺不完的。”

“那女人能猜到是你幹的嗎?她現在估計想破腦袋了吧。”

“不能猜到我也會讓她知道的。”應來仙道:“我要靠她給自己打響名頭呢,若不然,還真以為我是憑借這身皮囊蠱惑你與我一路了。”

“流玉君子是生了一副蠱惑人心的皮囊,但也要看誰樂意才是。花千迷可是有仇必報的,有些事看起來十拿九穩,可也容易摔跟頭,江湖上不缺有野心的聰明人,不用多久就能想明白這是一場騙局。如今她走投無路,是和你魚死網破還是真就任你拿捏,誰又說得準。”

應來仙倒了杯茶給他,“這些她遠比你想得更清楚,你不防想想如今的局勢,先生居於暗處,鐘希午雖未登位但我知道用不了多久榷都會傳來好消息,花語閣如今該是脫不了身,我於顧家有救命之恩,白紙堂也不會負我,而談城主,你我是一根繩上的。”

“花千迷不屈服,不用等上其他門派,我會除去障礙。”

“她但凡仔細想一想,也不會與我作對的。”

談從也漫不經心笑了,他一開始就知道,這個局的全面,也知道應來仙說的並不全面。

他身邊域外的兩個人足以證明在域外他也有一席之地,雲辰太子江雲渺的老師,敢助他藏私兵的人。至少在江雲渺完好無損拿下那個位置前,他應來仙就出不了事。

一個手握兩國命脈,籠絡半邊江湖的人,只是一位十九歲的少年。

應來仙說完便沒了後文,他拿起江妳留下的信。

信是從榷都來的。

談從也只看了一眼,便認出了那是鐘希午的字跡。

“這鐘希午還真是不死心,這些個日子信是一封一封來。”

應來仙沒去深究他語氣中的陰陽怪氣,將那信從頭到尾看了番,鐘希午還是尋常的問候,並表示自己一切安好,也將燕舟近日之事匯報給他。

“南安帝眼瞎了,由得你們蹦噠,他穩坐釣魚臺觀著你們呢。”談從也翻身坐到了窗上,“可別把自己玩廢了。”

應來仙慢條斯理看著信,“他也觀不了多久了。”

談從也從這話中聽出了別的意思。

應來仙接著道:“如今是南安一十三年。”

“所以?”

應來仙慢慢道:“南安一十四年,帝危。”

談從也神色暗淡了下去,眼中戲謔之意全無,“你可知自己在說些什麽?”

應來仙低笑一聲。

他知道啊。

他可太知道了。

“談城主信我半分,我也推心置腹,你為什麽不信了?”

談從也回神,卻久久忘不掉他說的話,“帝危,你如此篤定,在那之後鐘希午會上位,他會是你最有力的幫手。”

“他不是。”應來仙輕磕了眼,似乎疲倦非常,連擡眼的力氣都沒有了。“鐘希午從來不是我的幫手。”

醉玉頹山鐘希午,有的是執拗偏執和占有。

應來仙頭疼劇烈。

“往事如雲煙。”

過往太多,雲煙不散,他在這無聲的對峙中回到了從前。

……

南安一十四年,帝危,由皇四子鐘希午攝政。

同年,帝崩,傳位皇四子鐘希午。

新帝繼位,大赦天下,先帝子嗣皆移至邊疆,開啟太元。

“公子。”宮女將今日的午膳一一擺布。

“這是陛下吩咐禦膳房特意為公子準備的藥膳,公子趁熱吃下。”

應來仙低頭翻越著手中的書卷,連眼皮都沒擡一下。

他不說話,宮女也不敢動,一個屈膝便跪下了。

應來仙看在眼裏,但實在是不想說什麽,他推開窗戶往外看,正瞧見鐘希午下朝往這邊來。

“下去吧。”他說:“不必跪著。”

那宮女得了令,想必也知道是什麽緣故,於是匆匆離開,辛得避開了前來的天子。

鐘希午在進屋後貶退了所有宮人,他褪下朝服,換了往日裏常穿的素白,似乎還是當初那位醉玉頹山。

“怎麽不吃。”鐘希午瞧著桌上未用的藥膳,“可是不合胃口?我命人重新去做。”

應來仙依舊沒出聲,鐘希午司空見慣他坐在他身側,攀上他的肩,與他共閱一本書籍。

“鐘希午。”

“嗯?”

他難得開口,鐘希午心悅,“你說。”

“我要走了。”應來仙平淡道。

他說的是自己要走,而不是讓這位天子放他走。

好像只要他想走,隨時都能走掉一般。

鐘希午神色僵硬了一下,“你素來怕悶,不喜待在宮內也正常,只是身子不好,不能奔波,待你身子調理好了,我陪你一塊出游。”

應來仙伸手出去,接住了落下的花,他低聲道:“是你下令將庭中調往邊疆作戰導致她深中劇毒客死他鄉,是你模仿我的字跡傳書信給阿有布局奪他性命,也是你將我所有的計劃全部打亂讓我竹籃打水一場空。你如今這般,又是想作什麽?”

“我只是……想你永遠留在我身邊。”鐘希午從身後抱住他,低語之聲就在耳畔,“紀家功高蓋主,庭中是自願前往邊疆的。方知有是前朝餘孽,又奪走你所有的目光,我怎能留他。好好待在宮內,你的仇我會替你報,我只要你留在我身邊。”

應來仙閉了一下眼,眼眶紅成一片,鐘希午低喃道:“我也是有私心的,我只想要一個你,可太多人和我爭了,方知有和江雲渺算什麽,他們配不上你。”

他忽而垂下眼眸,勾了勾應來仙握緊的手心,“來仙,只要你留在我身邊,哪怕皇位我都可以拱手相讓。”

“如果我死了呢。”應來仙低聲問:“我死了的話,你會陪我一起死嗎。”

“會。”鐘希午毫不猶豫,緊握著他的手,“但我更希望我們一塊活著,你知道的,你如果死了,很多人都活不了。”

應來仙是知道的,可他帶著無數的罪孽也活得不安心。

於是當天夜裏,一把大火將宮殿包圍,宮人們前仆後繼也救不出一個執意赴死的人。

天子匆匆而來佇立在大火之外,兩人隔著火光遙遙相望。

應來仙不記得當時那人臉上是什麽神色了,只記得鐘希午在下一刻便要往火光裏來。

可應來仙從來不會給他這個機會。

那把常年帶在身邊的匕首,是衛衡送他的成人禮,也是鐘希午允許他留下的唯一東西。

鮮血噴湧,刀鋒向內。

應來仙再一次結束了荒誕的一生。

反正還會重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