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23 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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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23 曝光

恰逢宴會主辦人金哲過來跟他打招呼,顧澤一問,臉險些氣綠了。

“我是為了你才這麽安排的啊,你可是我最好的兄弟,我不得為你著想。給你小情人安排進來,死對頭安排出去。看我對你好不好,你可得讓叔叔在我爸面前誇我兩句。”

“我去你的!”顧澤恨不得給他一腳,“你是今早睡蒙了還是喝大了,看得哪年的老黃歷。我早就跟秦夏斷了,我這回的碼頭跟誰拿下來的你不清楚嗎,都他爹的見報了,你沒通網啊!”

“啊?”金哲傻眼地看著顧澤急匆匆往外走的背影,邊追邊問,“不是,那不是作秀嗎?我以為...哎喲哎喲實在抱歉。那這樣,我把秦夏的位子跟易總的掉個個兒,行不?”

“你還嫌不夠亂,”秦夏那性子,顧澤真怕他直接鬧起來,到時候只會徒增尷尬,“你把秦夏排在哪了?”

“在你對面,我還是有數的,沒安排在你旁邊。”金哲賠笑。

“在我旁邊加個位子給易。”顧澤道,“我說你怎麽敢的啊,把易硯辭放外面,你把他當什麽了?”

“我這還不是為了你嗎,可真是好心辦壞事了。”金哲見顧澤真惱了,急得直搓手。

顧澤斜眼睨他:“為了我?這事賴我是吧。”

“那哪能呢,”金哲算是聽出來了,當即道,“你放心,這事我全責。我親自跟易總解釋、道歉,保證不影響你們夫妻和睦,啊不是這個...夫夫和睦。”

顧澤冷哼一聲,總算露出點笑:“那你可得做好心理準備,他這人很難哄的,得理不饒人。”

說話間,兩人已來到外席。外席人比內席多了一倍不止,整個鬧哄哄的。但顧澤還是一眼在人群中找到了那個身影,在金哲還在探頭瞅的時候,徑直往那邊走去。

“哎喲阿澤,你等等我。”

走近了,才發現易硯辭並不是獨自坐著。他身邊圍著許多人,可謂眾星捧月。站其對面的那個有些面熟,顧澤回憶了下,是拍賣會上姓楚還是姓沈的小子。顧澤記不清他的名字,只記得他可怖的眼,會對著人放綠光。此刻看著易硯辭的眼神就眼巴巴的,像蜘蛛精流口水。

真瘆人。易硯辭跟這種人走這麽近,也不怕被他當過冬糧屯了。

顧澤在距離易硯辭幾步遠時停住腳步,易硯辭身邊不少人都註意到了他,紛紛投以目光。蜘蛛精也看到了,沖他微微頷首,又看了易硯辭:“硯辭,顧少來了。”

顧澤揉了揉耳朵,覺得有些刺撓。易硯辭背對著他,顧澤也看不到他的表情,吊兒郎當地站那,揚聲道:“硯辭,跟我去裏面。”

易硯辭沒有回應,也沒有動。

周圍人嗅到氛圍不對,知道自己或許不該在這,但有豪門八卦現場看,又實在舍不得走。於是達成了詭異的默契,集體沈默著看天看地,實際餘光全部聚焦在事件中心的二人身上。

“我跟你說話你沒聽見。”顧澤完全沒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差,他只是覺得易硯辭不該這樣不理他,剛才不是還跟別人聊得很投緣嗎?

動靜吸引了更多的客人看過來,此刻最著急的變成了金哲,他慌忙上前致歉:“真抱歉易總,手下人不頂用排錯了位置,我已為您更換,跟阿澤坐一起。我們是來接您過去的,您可千萬別生氣啊。”

“易總不是這麽小氣的人。”顧澤從後面跟上,將金哲拉到一邊,自己上前,總算看到易硯辭正臉。他今天沒戴眼鏡,顧澤看著竟還有些不太習慣。只表情依舊冷冰冰,這倒是又讓人熟悉起來。

顧澤盯著他仿佛不會有情緒存在的臉,忽然鬼使神差地來了一句:“最近為什麽一直不回我消息。”

說出來之後,顧澤才意識到,他對這件事比想象中在意。他覺得這段時間易硯辭在冷暴力他,毫無緣由的,非常不可理喻。

一陣沈默後,易硯辭終於開了金口:“我很忙。”

他說話語氣淡淡,正眼都不帶看顧澤一下的。

顧澤冷笑:“你意思是說我很閑了?”

“你非要這麽理解我也沒辦法。”

兩個人語氣都不善,周圍人在這種情況下,簡直大氣也不敢喘一聲。那只蜘蛛精也嚇夠嗆,雙手舉在胸前很慌張地左右看,不知在向誰投降。

顧澤暗自吐槽,又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易硯辭,很是不解:“我又怎麽惹你了。座位的事我不清楚,我剛發現就來找你,他們擅自把秦夏安排進去的。”

說到這句,易硯辭忽然看了顧澤一眼。

顧澤暗道不妙,不對,他不會都不知道秦夏在裏面吧。

顧澤有點想給自己一下。雖然也不知道在心虛些什麽。

“行了,跟我進去。”

顧澤去拉他,易硯辭竟直接抽回手:“我答應了小期坐外席。”

小期這個稱呼讓顧澤詫異,他剛擰眉,就見眼前那只蜘蛛精揮舞起了投降的手:“啊沒關系的硯辭哥,你進去吧,我們有事隨時聯系就好。”

“呵。”顧澤忽而冷笑一聲,把宋·蜘蛛精·期嚇得一哆嗦。

“你想讓我說幾遍。”顧澤壓低聲音,伸手強硬拉住易硯辭的手腕。

易硯辭還想再掙脫,被顧澤反手一扣扯進懷裏,另一只手從後攬住肩,寬大手掌捏住後頸牢牢禁錮,低頭耳語道:“易總,我耐心告罄。你要是不想被我在大庭廣眾之下抽一頓,就給我老實點。”

易硯辭在他懷裏,眉頭緊皺,低斥道:“你有病嗎。”

“說對了,你可以試試。”顧澤說著,在其腰後不輕不重拍了一下。

在別人看來,他們或許像是在擁抱著調情。但易硯辭知道顧澤真正用意為警告,這麽多人赤.裸.裸註視,哪怕他控制情緒再好,也覺得渾身上下如火般燒起,羞窘難當。

他了解顧澤,發起瘋來,真的可以不挑場合。

顧澤看他的表情,低笑一聲,像個達到目的的惡劣頑童。他包住易硯辭緊攥的拳,一根根手指鉆進去,與他十指相扣:“聽話,跟我進去。”

易硯辭果然沒再反抗,周圍一眾人看得目瞪口呆。

顧澤拉著他,像個打了勝仗還搶到壓寨夫人回家的土匪頭子,十分挑釁地回頭看了傻掉的蜘蛛精一眼:“回見了,小屁孩。”

他又轉正頭,忽而在人群中對上一道熟悉的視線。趙礪川舉著酒杯同幾位新貴站在一起靜靜看著他與易硯辭。顧澤驀地想起,他剛才收到了趙礪川發的消息,還沒來及回。發了什麽來著,忘記了。

顧澤無甚在意,根據目前擁有的信息,他對趙礪川的處理方式是三不原則——不懷疑,不拒絕,不主動。於是便並未上前,沖他挑挑眉,帶著易硯辭進了內席。

進去時裏頭已經開席了,剛才大家還在廳內隨意交談,這會已然入座。因著內席大都是顧澤的損友,故而他拉著易硯辭剛一踏進去,廳裏便嬉笑聲與口哨聲不斷。一眾人仿佛集體倒退十年,又變回了那個校園時代對著校花吹口哨的混子。

顧澤一個個收拾過去,嘴上也不客氣:“給誰把尿呢!”

眾人哄笑一團,有人笑罵道:

“我說顧少,這馬上要開飯了,你別惡心人行不行!”

“我這是以其人之道還治其人之身。”他拉著易硯辭坐下,易硯辭路上一直沈著臉沒說話,這會坐下了就想把手松開。顧澤卻不許,湊近他道:“礙於你剛才的糟糕表現,這手得一直牽著。”

易硯辭聞言,竟像被按下暫停鍵一般,真的不反抗了。

顧澤有些訝異,沒待他說什麽,便見餐桌正對面,秦夏正握著刀叉一邊盯著他,一邊咬牙切齒地切牛肉,盤中牛肉悲慘地成了洩憤工具,鐵制餐具劃過瓷盤發出刺耳響聲。

他下意識轉頭去看易硯辭的表情,男人垂著眼,長睫掩眸,辨不清喜怒。

兩人此刻依舊牽著手,因是臨時加的座椅,位置有些擠,胳膊和腿也都緊挨在一起。明明是這麽近的距離,顧澤看著他,卻覺得這個人仿佛站在雲山之巔一般虛無縹緲,難以捉摸。

剛才氣性上頭,這會冷靜下來,顧澤忍不住想,他是不是確實挺神經病的。

莫名其妙對聯姻對象使用暴力。其實他們只是商業聯姻,並無實質感情。他是以什麽立場要求易硯辭同他熱絡回信、出入並肩,且行程報備的呢。

因為他突如其來的事業心嗎?

顧澤忽然覺得自己的霸總行為有些站不住腳。

其實易硯辭脾氣真的蠻好吧,如果立場調換,顧澤現在可能已經炸了。

但想歸想,顧澤的手卻是沒有松開一點。

他對易硯辭使用強硬手段確實很沒道理,但這世界上所有事都需要道理嗎?

當然不是。

所以他想牽就牽。

且他是右撇子,易硯辭是左撇子。這樣牽著,甚至不耽誤他倆做任何事,包括吃飯。

於是兩人的手就一直在桌下握著。易硯辭可能是有些體寒,顧澤剛握住時覺得手裏攥著個冰塊直冒冷氣。但時間一長,就被顧澤這個火力少年王給焐熱了。

顧澤很滿意。由手見人,他目前對他跟易硯辭的關系還是很樂觀的。也許在不遠的將來,他們就可以破冰,消除莫名產生的芥蒂,回到從前彼此之間從無秘密的時刻。

這個想法出來,顧澤抿了抿唇,竟有點不好意思。

搞什麽,原來他一直在懷念過去。

飯局進行到一半,易硯辭擦了擦嘴,微掙了一下手,道:“松開。”

顧澤放下酒杯,轉頭問:“幹嘛。”

易硯辭木著張臉:“去洗手間。”

顧澤點點頭:“好啊,一起去。”

他說著,竟是把手攥得更緊,率先起身,對易硯辭露出一個惡劣又忍俊不禁的笑,故作諂媚道:“您先請。”

易硯辭進入洗手間的第一反應,是慶幸裏面沒有別人。不然任誰看到兩個男的手拉手上廁所,都要說一句有病。

“這沒人了,松開。”易硯辭再次去掙,顧澤依舊沒松,戲謔的神情漸漸散去。

“沒人了什麽意思。”

顧澤想起金哲那句“那不是在作秀?”心下一宕,“你也覺得我是故意演給他們看的?”

易硯辭沒說話,看了顧澤一眼,眼神的意思很明顯,就差把“不然呢”三個字寫臉上了。

顧澤手下用力把他往身前一拽,長眉微蹙:“我應該沒惹你吧。”

他看起來確實非常困惑,“我實話說,你這幾天總是對我愛搭不理,我很火大。所以今天這樣是在故意報覆你的冷暴力,不是什麽作秀。”

“你要是不相信,我就證明給你看。”顧澤把他們相握的手舉起來,另一只手指向外面的廁池,“你不要進隔間,就在這上。你看我放不放手,是不是作秀。”

易硯辭:“......”

他嘴角抽動幾下,冰山冷面王這會都不知道該拿出什麽表情來應對顧澤的無厘頭。

“我為什麽要跟你證明這個...”易硯辭一邊壓著情緒,一邊很無語地抱怨。盯了片刻顧澤那認真到正義凜然的眼神,到底沒忍住偏頭笑了出來。

這笑讓顧澤一楞,隨即跟發現新大陸似的探頭去看。易硯辭往後躲,被人強硬按住肩膀:“我還以為你成年以後就把笑容給進化掉了,原來你還會笑啊。你以後多笑笑不行嗎,這多好看,別成天繃著個臉,跟誰都欠你百八十萬一樣...”

顧澤又開啟碎碎念模式,易硯辭趁機抽開手鉆進隔間,砰的一聲關上門。

跟隨在後的顧澤吃了個閉門羹,摸摸自己差點被打到的鼻子,繼續念經:“我說的本來就是事實,你有什麽好不愛聽的。明明以前也不這樣,小時候害羞了經常笑,還會打我,現在整得跟個情緒障礙似的...”

咚的一聲響,顧澤眼前的門被人砸了一拳。他先是一頓,之後又笑:“對,就是這樣。來,再發點火我看看。”

裏頭沒動靜了,顧澤也不著急,抱著胳膊好整以暇在外面等。

易硯辭背對著門站著,整張臉連帶著脖子都燒起紅霞。

這個混世魔王。

易硯辭狠狠閉上了眼,從小到大他都對顧澤的無賴沒有辦法。這個人好像天生就克他。

易硯辭兀自冷靜了一會,想起顧澤剛才的控訴,垂下眼,睫毛輕顫。

對於把他當普通朋友的顧澤來說,覺得他莫名其妙、喜怒無常,真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

易硯辭抿了抿唇,有點畏縮,又有些控制不住地想。雖然只是把他當朋友,但在顧澤心裏,他似乎也算有些重量。

這就足夠了。

是不是能做他最好的朋友,也算不錯。

他想要的不多,甚至這次生氣,也不是單純因為發現了顧澤對傅燼言的興趣。

易硯辭前後串聯下來,確實有在懷疑,顧澤是不是早就想接觸傅燼言,所以拍下鼻煙壺,所以要跟易氏合作競標。

其實他不是不能接受,只是惱顧澤將他蒙在鼓裏,惱顧澤不知輕重,隨意招惹傅燼言這種瘋子。

易硯辭打開隔間門,迎面對上顧澤的臉,他嚇了一跳,顧澤撐著門框盯著他,見他被嚇到,一副目的達成的樣子,讓開路道:“洗手吧。”

易硯辭已經恢覆如常,木著臉,覺得有些尷尬。本以為半天沒動靜人早出去了,哪有蹲在門口等人上廁所的,簡直死性不改。

易硯辭洗好手擦幹,還沒踏出一步,顧澤的手又如同橡皮糖一樣粘了過來。青年笑嘻嘻的,樣子很欠揍。

易硯辭此刻沒有剛才那麽矛盾煩躁,他洗了手,水很涼,把他掌心也沖沒了溫度。但顧澤手很熱,就這麽抓著他,像一個暖手寶。

好吧,不管出於什麽目的,至少他此時此刻握得不是別人的手。

易硯辭豁然開朗,那就開始漸漸適應一下。他手指微動,想嘗試著要不要回握過去,未免顧澤反應太誇張,最好就在這沒人的時候做...

易硯辭正要動作,空蕩洗手間驀地響起一陣刺耳的鈴聲。

是顧澤的手機響了。

男人看了眼來電顯示,又看了易硯辭一眼,驟而松開手,道:“你先回去,我接個電話。”

說罷便率先打開洗手間門走了出去,厚重的門開了又合,以門框為中心左右搖晃幾下後停住。

易硯辭獨自站在原地,眼前似乎還飄著那來電人的姓名。

“傅燼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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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澤掛斷電話,冷冷掃了眼手機上顯示的聊天時長“30分50秒”。

真是話多。

顧澤最近跟傅燼言有些業務往來,準確來說是競爭。

因為對未來事態發展有基本掌握,顧澤搶在傅燼言前面截了對方許多有潛力的單子。當真把自己變成了搶主角氣運的反派,卻又做的毫不虧心。

這幾項業務,若是按原著發展,都是傅燼言擊敗易硯辭拿下的,也就是同碼頭的拍賣一般,通過壓易硯辭一頭來增添主角爽度。顧澤當然不樂意。

顧澤回到內席,沒在座位上看到易硯辭。

他去問金哲,金哲喝得滿面潮紅,醉醺醺的:“啊?易總啊?你倆如膠似漆的,怎麽還問我?”

顧澤給他一個爆栗,轉身自己去找。

耳邊偶飄進幾句閑言碎語,聽得顧澤稍有些煩躁。

“今天見顧少真是意氣風發啊,他現在倒真跟從前不一樣了,聽說還跟易總和好了?還是逢場作戲啊?”

“你說呢,保管是後者,剛還在外面吵起來了,差點動手呢。”

“別的不說,今兒顧少小情人也來了你沒看見嗎,這是盡享齊人之福呢...哎喲!”

說話人猛地被什麽撞了一下,他惱怒轉身,剛想問是誰這麽不長眼,就直直對上顧澤從上而下的俯視眼神,臉色極其陰沈。說話人當即就啞火了,訕笑兩聲直接腳底抹油開溜。

顧澤冷冷看著人離開,默默記下名字家族,準備秋後算賬。

但心裏又明白,這不過杯水車薪。

這些年他從未關註過外界風評,想也知道那些人狗嘴裏吐不出象牙,又何必去聽。但讓他沒想到的是,他們竟連易硯辭這種私生活幹凈到令人發指的絕版老古董都能編排上。

是不是,都是因為他?

顧澤懷揣著這樣的疑問走到外席,剛踏進去,就聽見一聲怒喝:“老子讓你敬酒是給你臉,你算個什麽東西,一個後輩,也敢騎到我頭上來了?你爸媽來了都得敬我三分,你在這跟我拿腔拿調的啊?”

似乎是起了爭執,人們一圈又一圈圍著,看不清中心點站著的是誰。

這男人聲音顧澤很耳生,聽不出是誰,只是顯然喝多了酒。

顧澤本沒準備理會,他覺得易硯辭應該也不屑於看這樣的熱鬧,說不定到哪個角落躲清凈去了。正準備去尋,忽而咒罵聲再起,顧澤猛地頓住了腳步。

“你們易家這幾年排場是大啊,是覺得跟顧家聯姻了,身價不一樣了?人家把你當個玩意嗎。怎麽說也是豪門出身的少爺,還比不上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子呢,我勸你最好把自己的地位擺擺清楚,拿出一個對待長輩的態度出來。易家怎麽教你的,半點禮貌都沒有!”

“大伯您喝多了,您別這樣。硯辭哥他就是這麽個性子,而且他真的不喝酒的,您快別說了,我送您回家吧。”宋期站在易硯辭和自家喝醉的大伯中間,愁得整張臉都要皺在一起。

他大伯向來是個不頂用又愛依仗家族作威作福的主,一般人遇見他都是能避則避,誰知今天會跟硯辭哥對上。他清楚硯辭哥的脾性,絕對也不是什麽退一步海闊天空的人,何況大伯把話說得這麽難聽,任誰都要發脾氣的。

眼看越鬧越大,宋期正想求求周圍人搭把手把他大伯拉出去。忽見人群裏有一人冷著臉扒過周圍圍觀的人,直直朝他們走來。

宋期先是一喜,心說總算來了個能壓場子的:“顧少!”

他嘴上先叫了出來,接著眼睛往下一瞅,看清顧澤手裏拿著什麽東西的時候,那心又涼了半截。

“顧少!您這是!”

顧澤腳步與動作都飛快,沒待宋期和其他人反應過來的時候,已經將手裏提著的冰桶砰的一聲蓋在了宋兆元的頭上。

滿桶水和冰兜頭灑下,將宋兆元的西服打濕大半。他本就醉得不清醒,碩大的桶蓋在頭上,原地晃了半天,竟都沒把那桶給拿下來。

周圍人一陣驚呼,有小孩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大喊道:“媽媽,鐵桶怪人!”

“別瞎說,快閉嘴。”

小孩的嘴巴被家人捂住,宋期上前將桶給宋兆元拿了下來,宋兆元這會算是反應過來了,本就被酒精沖得通紅的臉惱羞成怒下幾乎快要發紫,顫抖著手怒吼道:“誰幹的!誰!”

“就站你面前,倒也不用吼這麽大聲。”顧澤神色冷如寒冰,“我沒別的意思,就是看你喝醉了,給醒醒酒。你看你這會酒醒了沒,要是沒醒,我就再幫幫你。”

顧澤語氣恬淡,好似在詢問宋兆元是否飲水吃飯,但動作和渾身上下散發的氣場卻十分清晰地展現出一件事:他動怒了。

顧澤的肢體語言很明顯,只要宋兆元繼續發瘋或說一句沒醒。下一秒,就能一拳砸在他臉上。不會對他宋家大少爺的身份有半分照顧。

顧澤有動手的依仗,周圍人卻沒有阻攔他的膽量,包括宋兆元自己。

宋兆元酒當即醒了大半,看著顧澤的臉,心底暗罵不過是個仗著父母猖狂的毛頭小子,但面上卻也只能在宋期的規勸下露出訕笑:“我是喝多了,喝得頭都暈了。哈哈。你小子,夠野的,好歹給我杯水不是。”

“道歉。”顧澤半點跟他打太極的意思都沒有,往旁邊讓了兩步,露出易硯辭的身形,“給易總道歉。”

宋兆元的臉色一下有些不好看。幾年前宋家和易家的地位是差不多的,甚至可能宋家還要好上那麽一點。圈裏人之所以那麽給易家人面子,主要還是因為他們與顧家關系好。

但自從易硯辭接手易氏,情況已然大不相同。宋兆元顯然還抱著從前的老黃歷過活,本就因被分到外席不快,又見眾人對著易硯辭這個小輩殷勤示好而完全不把他放在眼裏,便存了下馬威的心態。誰知易硯辭竟半分面子不給他,如今鬧大了,還要被顧澤壓著給他道歉。

可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放眼全場這烏泱泱一眾人,竟沒有一個敢出來幫他說句話的。

宋兆元一臉窩囊地上前兩步:“那個硯辭啊,叔剛喝多了說渾話,你別往心裏去。哪天等你爸媽從國外回來,我請你們一家三口吃飯,就當是賠罪了,不好意思哈。”

顧澤聽他說完,轉頭去看易硯辭表情,正撞進人視線。顧澤不自在地別開眼,一是詫異易硯辭沒看宋兆元,反倒在看他這件事。二是他的心底有些說不出的歉疚。

易硯辭,從小名譽加身的天之驕子。成年後更是展現出過人的商業頭腦,唯一能拿來抨擊的地方竟就是同他的這段聯姻。

今天之前,顧澤從沒有想過,有人能大言不慚說出易硯辭比不上秦夏這種話。在顧澤的認知裏,秦夏與易硯辭天塹之別,任誰都不該把他們放在同一水平線比較。而現在,他們不僅比了,竟還覺得易硯辭遜色。

哪怕是氣話,是酸話,顧澤也難以接受。因為若不是他,這種比較不會存在。

興許是家族地位的差距,易硯辭如今處境竟形似於男女關系裏更易無緣由受人閑話、指摘的女方。

易硯辭沒說話,氣氛有些僵住。顧澤回過神,見易沒有再追究的意思,擺擺手讓宋期帶著宋兆元走了。

他轉過身面對著易硯辭,看對方臉色與平時沒什麽兩樣,像是對這些閑言碎語司空見慣似的,一時心裏很不是滋味。他想著,自己是不是該就這幾年荒唐牽扯到易硯辭的部分,正式道個歉。

顧澤“我們聊聊”的話還沒出口,易硯辭反倒先一步說話。

“其實你不用這樣。”

易硯辭的聲音冷淡疏離,顧澤覺得自己紛亂的大腦都似是被凍了一下,有些麻癢。

“什麽?”顧澤一時沒反應過來。

“你可能不知道。”易硯辭語氣平靜,滿腔事不關己,仿佛剛才被當眾言語羞辱的人壓根不是他一樣,“宋氏最近跟顧叔叔有合作。”

顧澤原地頓了片刻,聽懂他話外音,臉色也漸漸沈下去:“你是說,你讓我為了合作,對剛才的事情置若罔聞?”

“你不出現,我自己也可以處理。”易硯辭與顧澤對面而立,看著對方的眼睛,對他說,也像對自己說,“我們都是成年人了。”

顧澤長舒了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

“為伴侶處理問題不是天經地義嗎。”顧澤硬生生扯出一個笑,想要緩和氣氛。但話出口他就反應過來,這個玩笑開得不好。

“只是商業聯姻。”

顧澤本想再補兩句,易硯辭一句話讓他啞了聲:“你說什麽。”

“只是商業聯姻。”易硯辭重覆一遍。

顧澤冷眼凝視:“你認真的是嗎。”

易硯辭似是不解:“有什麽問題。”

“對!沒有問題!”顧澤極快接話,清楚看見易硯辭眼睫一顫。

“來,你過來。”

周圍人堪稱噤若寒蟬,顧澤隨便伸手拽了一個,眼神卻始終盯著易硯辭:“你說,我來之前,姓宋的說了他幾句。”

莫名進入戰場的人結結巴巴:“三,三四句。”

“三四句?”

“不,不止,大概五六句!”

“哦?”顧澤把人一攬,“那我們易總什麽反應?”

“沒,沒反應。”顧澤動作越親密,那人越害怕,生怕變成被殃及的小魚。

“沒反應是吧?”顧澤冷笑一聲,“那你說他現在是什麽反應!嗯?是不是咄咄逼人?是不是不可理喻?易硯辭,我到底又怎麽招你了!”

顧澤一腳踢飛鐵桶,大廳一片死寂。被顧澤摟著的人抖若篩糠,左右來回看兩人臉色。

其實他很想問,又不敢問,你們不就是商業聯姻嗎?他覺得易總說得很正常來著,從哪裏開始是咄咄逼人,是不可理喻?他不解撓頭,沒太看明白顧少為什麽生氣。

到了這個地步,倒不是所有人都繼續做壁上觀了。趙礪川和幾個朋友上前來勸架。顧澤冷靜一會,覺得這樣當眾吵架確實不好看。

於是主動看向易硯辭;“你過來,我們去會客室聊聊。”

“沒什麽好聊的,”易硯辭低頭摸了摸自己腕上的黑檀木手串,“我還有事,今天謝謝你。”

顧澤被他這副事不關己的態度氣得胃疼,甚至都愕然於易硯辭還知道自己是應該謝的。那這副吊態度又是個什麽意思。

顧澤才不管他說什麽屁話,到此刻,他真的是所有耐心告罄,任其有天大的事,顧澤也不可能讓他就這麽走了。於是在易硯辭要跟他擦肩而過的時候,顧澤直接上前將人扛了起來。

這一動作顯然出乎所有人的意料,趙礪川驚訝地看著顧澤駕輕就熟的姿態,就那麽扛著易硯辭往二樓走。

易硯辭小腹抵在顧澤肩上,被硌得難受。除此之外,他深知這過於誇張的舉動會引來多少人矚目,當下只覺如芒在背,尷尬地錘了顧澤脊背兩拳:“幹什麽,放我下來,你瘋了嗎?”

顧澤理也不理,就這麽堂而皇之地扛著人去了二樓會客室,砰的把門一關,將一切隔絕在外。

易硯辭被顧澤摔在沙發上,縱然沙發很軟,他也感覺到些許痛意。方才頭朝下的姿勢讓他面部充血,這倒是有理由解釋自己的雙頰漲紅。

易硯辭想要起身,顧澤直接上前跪坐在他身上,按住兩只手。

“不許動!我讓你不許動!”顧澤低吼著,像只發狂的獅子,將易硯辭兩只手禁錮著拉到頭頂,“能不能好好說話?我就問你能不能好好說話,嗯?”

“非得找抽是嗎?”他騰出一只手,去捏易硯辭的臉,下手很重,一捏就是紅痕。易硯辭此刻才切實體會到顧澤力氣有多大,對方單手按著他兩條手腕,他竟毫無反抗之力。

“別人說你說的那麽難聽,你一聲不吭。我幫你出頭幫你出氣,你對我冷言冷語。從小到大就會沖我橫,就會窩裏橫!我到底哪裏招你了!你說!”

“剛才還好好的,一個電話的功夫就變臉,你是變色龍嗎?又不是不在意我,為什麽非要這樣?我真的看不懂你!”

顧澤顯然是真的被氣到了,說話都有些喘。

易硯辭垂下眼,沒去看顧澤,低低回道:“那就別看了。”

“你再說一遍。”顧澤掐住他脖子,逼著他揚起臉不容躲避,“易硯辭,這是你的真心話嗎。”

真心話。

易硯辭被這三個字燙了一下,但是他沒有表現出來。只抿著唇,顯得很冷淡,很倔。

說真心話,什麽真心話。我敢說,你敢聽嗎,顧澤。

他要如何說,說他面對顧澤的維護,感動到無以覆加,心動到快要爆炸嗎?

他想起從前,想起他們五六歲的時候,十五六歲的時候,到現在二十五六歲。十年十年再十年,時間過去這麽久,久到他以為物是人非。直至今日才恍然發覺,其實時間對他很仁慈。身前人還是那個無論何種境況,都會在他被欺負時,不管不顧沖上來將水桶蓋在對面頭上的少年。

顧澤就是有這樣的能力,前一秒一個電話,一個轉身讓易硯辭如墜冰窟;下一秒一個擋在身前的背影又讓他愛火難熄燒得胸肺灼痛。

但他能夠一直沈湎下去嗎,他不能。有些事情如果袒露在陽光下,就連朋友都做不成。

易硯辭心裏很清楚,顧澤只把他當朋友,他只是對朋友太仗義了。

這些對顧澤來說堪稱舉手之勞的行為,能讓易硯辭心理防線全數崩塌。他很怕被情感沖昏頭腦失去理智,所以他說:“其實你不用這樣。”

“我自己可以”

“我們是成年人了”

他努力克制,努力保持清醒,說出自認為最理智的話。

可為什麽,顧澤,你為什麽又要生氣呢。

你看不懂我,我也看不懂你。

你要我說真心話,如果我想說的,是我愛你呢。

易硯辭盯著顧澤,很久很久,久到顧澤都要忍不住追問,便聽人輕輕嘆了一口氣,聲音很低地說道:“你就當是吧。”

隨即,他又偏過頭去。

顧澤沈默片刻,松開按著他的手,攥緊拳頭,指節咯吱作響,真正體驗了一把什麽叫怒火中燒。不由感嘆漢字的偉大,怎麽能把一種心情形容的這麽貼切。

人怒到極致的時候,都已然沒力氣去發火。

顧澤直起身下了沙發,對著身前人丟下一句:“話不投機半句多。”

話音落地,易硯辭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很難形容,像是受傷,又像是寬慰。該怎麽說,就好像是他有點難以承受,又覺得本應該如此。

顧澤已經懶得去思考了,他看不懂這個人,他累了。

顧澤停留在門前,最後看了易硯辭一眼,發出心底最深的疑問:“既然如此,當初何必答應聯姻呢。如果是為了報恩,為了事業,那可真不像你。”

門砰然關上,易硯辭一個人躺在沙發裏,緩緩轉身將臉埋進抱枕中,眼眶有些燙,有些濕。

顧澤一個人走出去,站在露臺上點了一支煙,薄荷涼意入肺,他被嗆了一下,咳個不停。人倒黴喝涼水都塞牙,顧澤忽然像是被點燃引線的炸藥,狠狠踢了一腳露臺欄桿,開始發洩自己無法再繼續壓抑的情緒。

“莫名其妙,蠻不講理,不可理喻,神經發作,刁蠻任性!什麽人啊到底!”

顧澤仰天大罵,完全沒註意到身後來了個人。

鐘毓秀有些呆滯地圍觀全程,試探性地開口:“阿,阿澤?你在幹嘛,這是...成語接龍?”

顧澤:“......”

顧澤與這位突如其來的不速之客並肩倚著欄桿遠眺。他心裏煩,又打開煙盒拿了一支,順手遞給鐘毓秀。鐘其實戒煙蠻久,但還是很給面子地接了。

二人共用火機點火,一時都有種回到宿舍陽臺的錯覺。那會他倆算是難兄難弟,成天背著禁煙大使易硯辭偷偷吸煙,像做賊一樣。當時的鐘毓秀混天日地,其實是不把易硯辭當回事的,奈何顧澤在乎,他又打不過顧澤,只能被迫跟著當孫子了。

此刻想想,鐘毓秀不禁有些好笑:“大學那會真是不懂事。”

顧澤沒說話,煙吸了兩口又覺著沒勁,夾在手中任它燃燒。

“我是想來謝謝你的。”鐘毓秀說,“我知道最近我的古玩生意有你在背後疏通關節,不然就憑鐘家現在這樣,誰會把我放在眼裏。”

顧澤大概猜到,也沒太驚訝:“客氣了,同學一場。”

“你這人對朋友是仗義的,就是有時候感情上遲鈍了點。”鐘毓秀笑得有點戲謔,“不過現在也好了,我今兒來晚了,正好看見你扛著易硯辭上樓。”

顧澤沒什麽反應,他也沒在意,繼續說道:“看見你倆好我也挺開心的,易你別看他嘴毒面冷,是個癡心的。暗戀你這麽久,終於也是得償所願,你可得好好對人家。”

顧澤這會沒什麽回憶往昔的心思,故而對鐘毓秀的話也沒太聽進去。等他遲鈍的腦袋將語句處理完畢後,已經離話音落地過去三十秒。

恰在此刻,香煙燃燒至中部,灼燒到了顧澤的手指肌膚。他被燙得一顫,腦子也仿佛被跟著燒了一下,整個人有點麻,不可置信地轉頭看向鐘毓秀:“你剛剛說什麽?你說他...你說易硯辭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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