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5章 輿論

關燈
第75章 輿論

一筐筐莫須有的罪名像爛菜葉子臭雞蛋般砸在陸文聿頭上。

陸硯忠說完, 轉身帶人離開,房門重重合上的剎那,劉圭癱軟在地, 手腳冰涼, 被遲永國揍出的鼻血凝固在臉上, 骯臟難聞。

此時此刻,他的自尊被踐踏得一幹二凈, 他清楚意識到人和人之間的差距到底有多大。

遲永國爛到骨子裏, 肆無忌憚;陸文聿有親爸撐腰,順風順水。

只有自己是可悲的, 看著一桌子的連號紅鈔, 不甘在心口翻騰。走到今天這步, 他早沒了回頭路,就算遲永國不來找自己算賬要錢, 陸硯忠也會在未來某天,把這筆算計到他頭上的賬算回來。

劉圭渾身緊繃的力氣被抽幹,肩背一軟, 整個人順著墻壁緩緩滑下, 倒在了賓館的地毯上。

一聲從喉間溢出的短促嗤笑,帶著破罐子破摔的麻木, 漸漸地變得愈發放肆,失控、癲狂的大笑在狹小的房間蕩開, 銳利而惡毒。

他仰面躺著,雙眼空洞望著天花板,笑得渾身發顫, 眼角卻沁出一點濕意。

*

陸文聿的離職手續中斷了, 不是他提出的, 而是程序走到學校那裏,被退回來了。人事處擺明不想放人,找到陸文聿,不等他開口,先唱起了紅臉。

說陸老師科研能力強,教評指數高,學生喜歡領導看重,是京大不可多得的人才。

陸文聿禮貌微笑,眼底卻不見一丁點笑意,光看上半張臉,甚至有種生人勿近的距離感。

年底了,京大正處於新一輪的教學評估,師資力量是一重要指標,陸文聿手裏的有不少國家級科研項目,大額基金在他手裏攥著,年底的講座和年會也需要老師去參加,把陸文聿放走,學校損失太大。

陸文聿點點頭,表示理解,沒有再堅持離職,這讓學校的人頗為驚喜,好聲好氣地把人送了出去。

路面上不再有金燦燦的銀杏葉,今年也走到最後一個月。

寒氣四起,白霧重重。

時間不慌不忙地走自己的,不顧個體感受。陸文聿時常覺得時間不夠用,他有太多事情需要忙,公司大部分業務他強勢地交給陸文嘉,律所的很多案子是慕他陸文聿的名而來,陸文聿不能自砸招牌,價格滿意的基本都接了。

而在這種高強度的工作模式下,陸文聿還是努力、再努力地擠出時間,分給了遲野。

其實這麽說並不準確。不止是遲野需要陸文聿,陸文聿也需要在遲野那裏充電喘息,否則他不可能撐這麽長時間。

冬日深夜,窗戶映照出客廳橘黃色的柔和燈光,隔絕了城市的凜冽,暖光慢悠悠流淌過茶幾、沙發、毛毯,落在攤開的書頁上。

遲野盤腿靠坐在陸文聿的懷裏,安安靜靜地捧著平板畫圖,陸文聿偶爾會把視線從書本挪到遲野側耳,默上一默,然後輕啄一口,繼而把人抱得更緊。

到了冬天,遲野的腳會變得冰涼,家裏有地暖,他還穿著厚襪子,可是不管用,依舊是冰的,於是陸文聿就時常騰出一只手給他捂腳。

這會兒便是,陸文聿一只手端書,另一只手塞進毛毯,緊緊握住遲野的腳。

陸文聿餘光一瞥,忽地轉頭看向窗外,巨大的落地窗能讓人把半個城市的夜景攬入眼中。

細碎的白雪簌簌飄卷,霓虹燈在雪花中像罩了層朦朧的霧色,柔軟而平靜。

“寶貝兒,”陸文聿用下巴輕輕點了點遲野的頭頂,笑道,“看外面,下雪了。”

遲野反應慢了一整拍,慢吞吞地擡起頭,撩起眼皮看向窗外。

窗戶被擦得透亮,二人相依相擁的身影倒影在上,黑夜雪花飄落,內外兩種景致在一片落地窗上重合,仿佛二人就坐在漫天風雪中央,沒有嚴寒的感覺,而是被穩穩裹在安心和溫暖。

遲野望了許久,似乎在出神,沒過一會兒,他輕笑問道:“今年的第一場雪嗎?”

“嗯,第一場雪。”陸文聿動作輕柔,總怕一個不小心,懷裏的人就會碎,“你最近不太開心,說句情話哄你笑一笑。”

陸文聿還未說出口,遲野便知道他要說什麽,笑容緩緩加深。

陸文聿說:“我愛你。”

遲野罕見地沒有立刻回應,他放下平板,燈光刺得他眼睛疼,遲野閉上了眼,回過頭摸索著去吻陸文聿。

陸文聿接受著遲野小心翼翼的親吻,不進不退,鏡片之後,五味雜陳。

陸文聿說:“眼睛很難受嗎?”

“……不難受。”遲野呼吸一凜,鼻尖都是涼的。

“那為什麽會哭?”陸文聿擡手覆上他的眼皮,冰涼的皮膚承受著滾燙洶湧的淚水,燒得陸文聿手心痛極了。

遲野痛苦地搖頭,說不出一個字。

他越能感受陸文聿帶給他的溫情,越是恐懼失去,越是被自己的隱瞞和欺騙所折磨。

“沒事的,沒事的。”陸文聿抱著他,“最近壓力太大了,是不是?覆發就覆發,我們重新治一遍,不是什麽大事。”

遲野不敢說——不是覆發是惡化。

陸文聿將人從毛毯裏抱出來,送到床上,轉身打濕毛巾替遲野擦了擦臉,俯身哄道:“明天帶你去醫院,我全程陪著,別怕。”

遲野倦怠地說:“你的工作。”

“沒你重要。”陸文聿捋了捋他哭濕的碎發,柔聲說,“閉眼睡覺吧,很晚了。”

遲野已經竭盡全力掩藏了,終究是逃不過去。

下了一晚上雪,路面上落了厚厚一層的雪,太陽出了雲層,陽光折射得到處都是,刺眼得很。

翌日一早,陸文聿收拾好東西牽著遲野出門,臨出門前找出兩副墨鏡。

政府工作人員在清雪,陸文聿開車向來很穩,昨夜剛下過雪,還沒來得及換雪地胎,現在的輪胎容易打滑,所以他開得很慢。

原本二十分鐘的路程,延長到半個多小時。

遲野坐在副駕,墨鏡別在衣領上了,沒戴,他握著清早陸文聿給他煮的雞蛋,在腫起來的眼皮上滾來滾去。

陸文聿被他這乖模樣逗笑了:“昨天哭的時候怎麽沒想到今天要見人呢,現在著急了。”

遲野長長“哎”了一聲,小聲嘟囔:“誰著急了……”

他依舊抗拒去醫院,但架到這份上了,遲野別無選擇。

“你……”遲野想轉移自己註意力,再糾結下去又該掉眼淚了,那太難看了,“評教授的材料交了嗎?”

陸文聿笑他:“憋了半天,就想到這一個話題啊。”

遲野拿下雞蛋,開始剝,含糊應道:“昂。”

“交了交了,”陸文聿輕松開玩笑道,“向來是我push別人,沒想到有一天也能被人push。”

遲野笑了笑。

話音剛落,連著車內藍牙的電話鈴聲突然響起,遲野被嚇到了,手一滑,剝了一半的雞蛋掉在腳邊,看樣是吃不了了,遲野皺皺眉。

遲野彎腰去撿,陸文聿收回視線按下接聽。

“老陸,你看手機了嗎?!”

林澍之的吼聲在車內炸響。

沒等陸文聿回過神,林澍之繼續喊他,聽得人心慌慌。

“沒看趕緊看,我發你了!事情已經發酵起來了,林家和陸家才開始壓輿論,你做好心理準備!你看完給我回電話!”

陸文聿是個成年人,有足夠的心理承受能力,他必須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才可能應對後面的調查。

林澍之說得沒頭沒腦,遲野聽得一頭霧水,瞪著大眼睛看陸文聿,他從來沒看到過那些照片,因此完全不知情。

“他說的什麽意思?”遲野倏地變得格外焦躁,音量拔高好幾倍,“發生過什麽事?你瞞我什麽了?!”

遲野喊得陸文聿額角青筋一突。

陸文聿深呼吸,穩握方向盤,不見慌措,鎮定安撫遲野:“還有五分鐘就到醫院了,先把正事辦了再說。”

遲野全然聽不進去,手抖著掏出手機,壓根不用他搜,幾個明晃晃、帶有指向性的詞條沖在各路新聞之上,像淬了毒的刀尖,直直紮進遲野雙眼——

#京大教授師德敗壞

#高校教師脅迫學生

#同性不正當關系

那一瞬間,遲野渾身血液猛沖頭頂,四肢百骸在眨眼間凍僵,又在下一秒被強烈的恐慌燒穿,臉色唰的慘白如紙。

陸文聿眉心遽然皺緊。

“呲——!”

陸文聿一腳踩住剎車,把車子停在了路邊,遲野不給他說話的機會,他順著營銷號的內容,點開了最初的視頻,聲音和面孔同時出現,遲野呼吸斷了節拍,他張著嘴,可吸不進一絲空氣,像是被人狠狠按在水中,窒息讓他瞬間崩潰。

“大家好,我是京大法學院XX級本科生遲野的父親……陸文聿作為京大教師,利用老師身份和學生發生不正當關系……”

“陸文聿以權壓人,我兒子不敢反抗,長期被精神控制,導致他患上了嚴重的抑郁癥和焦慮癥……”

“……這樣的人,怎麽配當老師!”

陸文聿伸手關掉了手機,那張素來溫和沈靜的臉上,再無半分情緒,僅剩下一片冰冷的死寂。

視頻中,一張張偷拍的照片,一組組配文展示,每一句都是精心設計的謊言,每一句都足以毀掉一個人的打拼十多年的聲譽。

遲永國表情誇張,語氣怨毒,把自己偽裝成一個可憐又無助的父親,一筐筐莫須有的罪名像爛菜葉子臭雞蛋般砸在陸文聿頭上。

評論區的罵聲、質疑聲、討伐聲,鋪天蓋地,淹沒了一切理智。

那個溫柔穩重、光芒萬丈的陸文聿,如今被釘在恥辱柱上任人唾罵。

學校辦公室電話直接打了進來,陸文聿垂眸掃了一眼,半分鐘後,按下接聽鍵,嚴肅急促的語氣立刻傳出:“陸文聿老師,校委會、教務處已經聯合開展調查,請你現在立刻返回學校,接受調查。”

陸文聿特意斷掉藍牙,用手機接聽,可遲野還是能聽到。

強烈的窒息感席卷而來,遲野猛地彎下腰,捂住胸口開始劇烈咳嗽,咳到眼淚狂飆,生理性反胃讓他蜷縮著往下滑。

聽到那些詆毀,陸文聿沒慌也沒怕,眼下瞧見遲野這副慘烈的模樣,他慌得不行。

遲野抖得不成樣子,嘴唇慘白,牙齒死死咬著下唇,血肉模糊也不肯松口。

“遲野!遲野看看我!”陸文聿連忙解了安全帶,用力去掰遲野的臉,“別憋著氣,呼吸!張嘴張嘴!”

“遲野張嘴!”陸文聿焦急地喊。

遲野沒有反應,失神的雙目淹沒在淚水裏。

沒攤上我就好了……

我要是沒存在過,就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