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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高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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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高壓

“穿著長袖長褲,也不嫌熱。”

“啪!”

一記耳光狠狠甩在臉上, 遲野半點力氣沒保留,右臉眨眼間高高紅腫起來。

陸文聿剛急匆匆繞到副駕駛室,拉開車門, 迎面就是遲野自己扇自己一巴掌的場景。他整個人他結結實實僵在雪地裏, 一時竟忘了反應。

“啪!”

遲野動作快得殘影都留不下, 陸文聿視線還沒跟上,第二個巴掌就已經重重落在同一半邊臉上。

“遲野!”

陸文聿一聲嘶吼, 嗓子幾乎扯裂。

他除了慌, 更多的是深入骨髓的害怕,在那一剎那, 他深刻地感受到——自己抓不住遲野了。

遲野過激的自傷行為、以及難看到如同病入膏肓的臉色, 都讓陸文聿害怕得不行。

陸文聿伸手去按他右手的動作快到極致, 但遲野在同一秒擡起了左手,抽在了自己另外一半白白凈凈的臉上。

“遲野住手!”

怒火瘋長席卷全身, 陸文聿再也壓不住火,不由分說地、使盡全身力氣把遲野從副駕薅出來,可就在下車的半秒間隙, 遲野從陸文聿手中猛然抽回胳膊, 又在自己臉上甩了結結實實的一巴掌。

四記耳光,在陸文聿眼皮子底下, 記記用盡全力,不遺餘力, 把陸文聿最後那點心氣兒全扇光了。

三分鐘前還白凈的臉蛋,眼下布滿紫紅指印,下毛細血管崩裂, 觸目驚心。

如果是別人這麽傷遲野, 陸文聿能拼命, 能瘋,不顧一切報覆回去

可偏偏是遲野自己傷害自己。

陸文聿死死攥著遲野的手腕,力道大得像是要捏碎骨頭,遲野不再動手,頹然地垂著腦袋,塌下雙肩,整個人蔫作一團,看上去反倒比剛才平穩了幾分,起碼像個正常人了。

“你他媽瘋了是不是!”這幾個字是從齒縫裏擠出來的,裹著絕望到骨子裏的無力感,“遲野你把我逼死得了!哪有你這樣的!”

遲野默了一瞬,意外地擡起頭,毫無生氣道:“現在正常了。你去處理你的事情,我自己回家。”

“給我閉嘴!”陸文聿在心裏快把自己埋怨死了,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四個嘴巴子,他太陽穴突突冒著疼,卻萬萬不敢松手去按,生怕一個沒註意遲野再給自己第五下,“我送你——”

“不。”遲野用最少的字,說出最狠的話,“你走,不要管我,否則我還會扇。”

“你臉都成什麽樣了!有……”

“你走。不要管我。”遲野說哭就哭,控制不住。淚水劃過那觸目驚心的臉,眨眼間就能在下巴處聚成一股,重重砸落到雪地裏。遲野抽得很厲害,幾乎要背過氣去,“求你了,求 你了……求求你了。”

陸文聿沈著臉,沈默了半晌,終究是不敢再刺激他。

遲野用自殘逼走他,這是陸文聿最絕望的事。他一面知道遲野是為自己好,不想讓自己分心,一面又格外痛恨遲野這樣極端的行為。

應對過無數棘手場面的陸文聿,向來游刃有餘,可面對這樣的遲野,陸文聿是如此的手足無措、進退兩難。

所處位置離律所很近,陸文聿打電話把助理燕揚叫來送遲野回家。

因為遲野抵抗力弱,總愛生病咳嗽,所以陸文聿兜裏時常備著口罩,在燕揚趕來前,陸文聿為遲野戴上口罩,怕冬天的冷風把他受重傷的臉吹嚴重。

燕揚匆忙趕到,遲野一言不發,轉身就跟她走了,沒給陸文聿叮囑的機會。

燕揚怔楞片刻,陸文聿讓她不要在意自己,趕緊看住遲野。

倘若有把鋒利的小刀,遲野都不會讓剛才那場自殘如此大張旗鼓,把陸文聿嚇成那樣,不是遲野本意。

痛疼,是他迅速感知自我、回到現實的一種最高效方式。

遲野眼球早已紅透,巴掌扇下去時,皮肉拉扯到眼周,他甚至荒謬地慶幸,耳朵嗡嗡鳴了那麽久,竟然沒一起出血。

他回到家,家庭醫生早就等候多時,遲野像個死人般,寡言、冷漠,任他擺布。

遲野不看不聽不說,老實地讓他們上藥,上完藥後,他失魂落魄地走進臥室,尋了一處墻角坐在地板上,雙臂抱著膝蓋,腦袋埋進胸前,遲野完完全全把自己封閉起來。

這是他在陸文聿面前,第一次暴露這麽黑暗的自己。

光是想想,遲野就寧願一頭撞死,也沒臉再見陸文聿。

醫生和燕揚一路跟著他,在臥室門口看見遲野這副模樣,錯愕又震驚,倆人大眼瞪小眼,不知道如何應對是好。

正值周末,本應冷冷清清的法學院行政樓,此時此刻,走廊卻站滿了神色凝重的領導、行政老師、紀檢人員,空氣壓抑得近乎凝固。

風衣卷著戶外的寒氣,襯衫領口被風吹開,電梯門徐徐展開,陸文聿稍一擡頭,便於諸位同僚面面相覷。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惋惜、懷疑、審視,種種情緒在眨眼間鑄成無數根尖針,刺得陸文聿臉發燙。

陸文聿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不過很快展開,不管方才經歷了怎樣的痛苦,面對眼前這幫老狐貍精們,陸文聿必須隱藏起情緒,盡可能從容不迫。

隨後,他換下心如刀割的表情,無奈苦笑一聲,緩緩開口:“各位,電梯門就要關了。”

眾人頓了頓,讓出一條路,這時,和他相熟的嵐姐站了出來,神情惋惜,給他帶了路:“陸老師,這邊請吧,領導都在裏面。”

陸文聿略微頷首,走進封閉的會談室。

長條會議桌一側坐滿了人,書記、校長、院長、以及調查組專員,學校曾經有過這種輿情爆炸、需要調查的情況,但那時,他們面前攤滿了材料,厚厚幾摞,彼此能聊個三天三夜。

但眼下,他們只有視頻截幀,甚至連份pdf文檔都沒有。

陸文聿拉開椅子坐下,脊背直挺,雙手自然交叉擺放在桌上。

“陸文聿,針對近期網絡流傳的視頻,以及學生父親實名舉報內容,現在對你進行正式問詢,你要如實陳述,不得隱瞞、偽造、回避。”

陸文聿聲音平穩冷靜:“我配合所有調查,如實回答。”

“好……”

“不過有一點,我需要提前說明。”

對面一頓:“說。”

“配合完學校的調查,我個人會報警處理。”

學校有學校需要走的流程,有了陸文聿這句話,他們心裏多少松了一口氣,因為如果陸文聿真的是視頻裏所說的那樣,京大面臨的社會輿論壓力就太大了。

第一輪問詢,學校各位領導問出的問題,直戳最敏感的師德紅線——

“你近期提交教授職稱評審材料,是否存在學術不端問題?”

“視頻中你強行拉扯、肢體接觸,是否存在脅迫、控制行為?”

“學生父親舉報你以金錢、照顧為誘,長期威逼學生致使他精神狀況惡化,此情況是否屬實?”

“你和他,是否存在超越師生的不正當關系?”

每一個問題,陸文聿回答得坦坦蕩蕩,唯獨到了最後一個,他瞬間將所有感情掐死,壓成一套冰冷合理、無懈可擊的說辭:“不存在。”

“那你們是什麽關系?”

“資助人和被資助人。學生家庭情況特殊,父親品行不端,母親長年缺位,我出於關懷和道德,承擔他的學習、生活、以及醫療費用。”

陸文聿語氣沈穩,邏輯嚴密,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跳一直在狂跳,胃疼的老毛病無端發作,壓力像潮水一樣將他淹沒。

他從不怕自己被調查,哪怕罵聲漫天,他都坦蕩自如,他怕的是波及遲野,怕他被拉進來問話、被曝光、被網暴,讓他把那些結痂的傷疤再次殘忍劃開,血淋淋的展露在大眾眼前。

調查手機是應該的,問詢一直持續到後半夜三點也是可以理解的。

陸文聿被學校放走,卻沒有時間回家,他還要面對網上的評價,面對警方的詢問。

三重壓力同時砸在他身上,連喘息都變得奢侈無比。

陸文聿是在第二天傍晚回的家,相比於前二十多個小時經受的高壓和嘈雜,家裏簡直是風平浪靜。

陸文聿先是靠在防盜門上緩了好幾分鐘,然後才摘下帽子和口罩,他動作很輕,在臥室的床上找到了一團遲野。

遲野雙目緊閉,眉心皺巴巴的,看樣子是睡得不那麽愉快。

臉上的掌痕也淡了下去,但依然微微腫著。

陸文聿喉結滾了兩遭,心頭的牽掛終於有了著落。

陸文聿站在餘暉中,長久地凝望著遲野,眼神裏流露出的疲憊和貪戀是連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

他擡起手,攥了攥,搓了搓,直到指尖不再冰涼,他才輕輕地、慢慢地撫平遲野眉間的褶皺,在他發梢撚了一撚,帶著還未暖和過來的寒氣再次離家。

他不嫌折騰,來回驅車兩個小時,只想看一眼遲野,確認他安然無恙,換自己安心。

遲野失眠了兩天,一秒都沒睡著過。

他深深地彎起腰身,將陸文聿觸碰到的位置抵在膝蓋,絨被之下,脊背瘦到嶙峋。

醫生每天都會來,也會有人給他做飯,監督他吃光,守著他不離開,但遲野以“有陌生人在沒安全感睡不著”為借口,趕走了人。

等就剩他一人時,遲野會不受控地嘔吐,直到把胃酸吐出來,他才算活過來。

陸文聿回來的次數越來越少,停留的時間越來越短,遲野被學校和警察叫去接受詢問,所有人見到遲野的第一眼,都是一楞,大家能明顯感受到他身上的壓抑和呆滯,問話的時候盡可能收斂,不去刺激他。

遲野拿出自己五年來的全部病例,以及遇到陸文聿後病情好轉的診斷報告,從前閉口不談的遭遇,現在毫無保留。

每位聽到的老師、警官,無一不是皺眉嘆息。

遲野在外人面前,從始至終保持著平穩,除了寡言和走神,很難想象他在曾在陸文聿面前那樣的偏執瘋狂。

整整半個月來,二人見面的次數屈指可數,卻發生了太多的大事。

京大終於通報了調查結果:

【針對我校教師陸文聿相關輿情反映,學校高度重視,第一時間成立工作專班,全面開展師生訪談證據核實、專家審查、論文覆核、經費核查等工作。

經查,學生遲野經國家統一高考、按正常招生程序以685分考入我校法學院,事發前因個人身體原因已主動申請退學並獲批,此前陸文聿未向學生遲野授課,其科研團隊中亦無該生,二人不存在任何不正當關系。

同時,就公眾質疑教師陸文聿學術問題,經全面覆核陸文聿25篇學術成果,包含5篇國際期刊論文、8篇國內期刊論文、6篇會議論文、4篇教改論文、2篇專著參編,均未發現學術不端行為;未存在違規套取、使用科研經費情況。陸文聿教師長期堅守教學科研崗位,履職盡責。

鑒於陸文聿未妥善處理與被資助學生間的矛盾糾紛,應對處置不當,引發不實信息傳播,造成不良社會影響,經學校研究決定:取消其下一學年教授職稱評審資格;給予停職六個月處理;責令其接受師德師風專題教育,深刻反思整改。

學校將持續強化師德師風建設與學術規範管理,堅持立德樹人根本任務,切實維護良好育人環境。】

與此同時,警方也給出藍底白字的警情通報,劉某和遲某某敲詐勒索在先,後在網絡平臺散布虛假信息,被大量轉貼跟帖,引發社會公眾廣泛討論,公安機關現已依法采取刑事強制措施。

兩道正式的通報結果其後,是鄧秩等室友替同學抱不平的激動言論,是王暢、鄭川喻等老師的跟帖發聲。

加上陸硯忠在背後恰到好處的操作,輿論漸漸平息,質疑聲討變為心疼憐惜,不過依舊有少數人在挑刺,不過和最初的罵聲體量相比,已經無關痛癢。

陸文聿的社會聲譽終於挽救些許,這段時日,他被上萬人辱罵詛咒,那些惡毒的詞匯字眼,是陸文聿沒勇氣看第二遍的,神經繃到快要斷裂,可腦子要始終保持高速運轉,所有的冷靜都是強撐出來的。

他主持大局,竭盡全力配合、推進事情處理,整個人就像一根拉到極致的弦,這才讓這場荒唐在半個月內結束。

不過,這只是外界所知。

不為人知的是,劉圭雖然被刑事拘留,面臨刑期,但遲永國至今下落不明,他是躲事的老油條了,又因為犯的事,相對於殺人販毒這類極其惡劣的刑事案件,危險性不是很高,在警力不足的情況下,暫時沒能找到他。

而且,像遲永國這種情形,關不了幾年。遲野更清楚,倘若遲永國出獄,他報覆的幾率,百分之百。

這是讓遲野最痛恨,也是最崩潰的事情。

陸文聿深谙法律,對此結果已心滿意足。

六個月的停職,反倒能讓他歇一歇,全身心去照顧遲野,也算是因禍得福。

讓陸文聿苦惱的是,遲野最近很沈默,並且拒絕和他有肢體接觸,有時候陸文聿百忙之中抽出時間回來看他,剛碰到他的胳膊,遲野就會猛地縮手,滿眼的驚恐和無助。

陸文聿曾把佩瑾請到家中,但自己沒有時間陪完遲野全程,因為遲野總是格外抗拒,佩瑾統共來了三次,都被遲野拒之門外。

現在,除了陸文聿,遲野不見任何人,極度的封閉,讓陸文聿頭疼得厲害。

陸文聿到家前還在發愁,到底該怎麽把孩子養回來。

令他萬萬沒想到的是,今天他剛進家門,遲野迎面跑來,跳到陸文聿身上,緊緊熊抱住他。

陸文聿被他這一舉動搞得又震驚又意外,雙手下意識穩穩托住遲野的屁股,倆人一站一抱,陸文聿楞了好半天,才不可置信地開口詢問,語氣裏是藏不住的高興:“今兒個怎麽了?這麽熱情?”

遲野使出很大的力氣環住陸文聿的脖子,陸文聿被他鎖喉快要呼吸不暢也不推開,任由他繼續使勁。遲野用臉蛋去貼陸文聿的側臉,雙腿死死夾住陸文聿的腰。

他盯著陸文聿長出的幾根白發,這是短時間內超負荷操勞導致的,原來根本沒有。

他說:“明天是不是能陪我了?”

“嗯,明天我哪兒也不去了,只陪你。”

遲野後仰了下腦袋,近距離看清陸文聿烏青的眼底,說:“明天我們都待在家裏,可以嗎?”

“可以。”陸文聿輕輕一笑。

“今晚,我說了算,你聽我的,這樣好嗎?”

今天遲野狀態出奇得好,語氣、表情、動作,都是這半個月裏最親昵的,甚至連話都是說的最多的一次。

陸文聿看見遲野甜甜的笑,頓時恍惚:“好……都答應你。”

遲野作勢要下來,下一秒卻被陸文聿攥住小臂,遲野瞳孔震縮。

“再笑一下,”陸文聿彎腰吻上遲野的唇,“多笑笑,像以前那樣。”

遲野回應著他,二人在門口耳鬢廝磨好半天,最後陸文聿因為穿得太厚、屋內暖氣太足,熱得他渾身燥的慌,不得已中斷,去衣帽間換衣服。

陸文聿解開襯衫紐扣,視線一瞥,笑道:“穿著長袖長褲,也不嫌熱。”

遲野身形一僵,不自然地後退一小步,乖順地搖搖腦袋,小聲咕噥道:“我怕冷。”

“什麽?”聲音太小,陸文聿沒聽清,他一邊提褲子一邊問。

“沒什麽。”

【作者有話說】

還有四章,結束全部虐點,大家囤一囤文,囤一囤(擦汗)

下一章是成年人的內容,咳咳,那啥……

因為我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能寫完,所以給不出具體的發布時間,還是老樣子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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