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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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9 章
天音樓
琴音輕揚，淡香浮動。
清微輕推開窗子，任由那滿目美景流入屋中，轉身在椅中坐下。
這次她倒不是獨自出來躲清靜的，而是受邀特意而來。
詩華姑娘準備離開天音樓的消息已然傳出，這幾天為一睹她天人之姿簇擁而來的客人，都快要把天音樓的門檻踏破了。
清微若不是收到請柬，只怕還真的搶不到這樣的好位置。
事情還得從那天晚上說起，當時清微看著張歲聿離開後，不久就和裴秋玉也分開了。
然而她還沒走出多遠，就遇到了急匆匆趕來的無咎。
、
“大人。”無咎慌忙站定，氣都還沒喘勻。
清微聳聳肩：“我也有些意外會這麽快出來，牢獄的事不用擔心，陸大人那邊——”
“陸大人已經知道。”無咎突然打斷，“張大人在這之前去過懸夜司。”
清微有些意外，問道：“他去懸夜司做什麽？”
無咎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拋去所有尷尬詭異的氣氛，盡量言簡意賅地解釋道：“他去告知陸大人，他要去大牢裏把你接出來。”
“陸大人竟然同意了？”清微不解，“這可和我們原先的計劃並不一樣。是出什麽事了嗎？”
無咎將一封信遞過去：“弦月有消息傳回來了。”
借著街邊一點昏黃的光，清微仔仔細細地將信讀了兩遍，然後重新折好，沈思不語。
信上的事其實並不算陌生，和不久前合山寺的那回如出一轍。
依舊是屍腐氣，卻仍然沒有屍體。
沒有驚動官府，只流傳在市井之中。
這倒奇了，弦月去的地方和都城相隔千裏，卻偏偏在差不多的時間裏先後出現了同樣的怪事。
“若是尋常的報覆恐嚇，何不直接在裏面放一具屍體？”清微道，“只是用這種辦法來捉弄人，倒像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游戲。”
無咎道：“或許對方就是怕驚動官府。”
“恐怕不止有這兩處，再等等，說不定還會有消息傳來。”清微笑了笑，“至於現在，你可得快點走了。”
無咎納悶：“嗯？”
清微嗅了嗅鼻子，朝她眨眨眼：“燒雞來了。”
無咎想起她先前在大牢中的囑托，當即會意，身影眨眼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清微就和繼承了她精湛廚藝天資聰穎的徒兒在街角同享了一整只噴香流油的燒雞，算作是她剛出牢獄的洗塵宴席。
並且在臨別之際還收到了一份贈禮——詩華姑娘的邀請帖子。
此等好事，清微當然不會拒絕，上次天音樓意外，沒能完整地看詩華舞上一曲，正可借這次機會彌補遺憾。
、
茶香裊裊，清微環顧四周，卻不見阿竹的影子。
分明剛才還看到他來著，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她有話要問，正準備起身去尋，卻突然頓住。
只見正對面窗扇輕啟，一道雅正端方的身影出現在窗邊，長身玉立，列松如翠，雋然出塵，是張歲聿。
牢獄中分開的場景猶在眼前，他那日說過的話再次回響在耳邊。
“至於其他的事，你隨時可來尋我。”
只不過距離那晚已經過去了兩日，但清微卻始終沒有再踏入張府半步。
張歲聿也始終沒得到那個可以順理成章靠近的機會。
大牢中的異常早已呈到了陸瑾的案前，張歲聿只要稍一插手，懸夜司的人立時聞風而動，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去。
那些隱於暗處的事情漸漸清晰了，但清微和張歲聿之間仿佛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此時再次相見，雖相隔較遠，視線卻再也不似先前坦然，氣氛中隱隱有些尷尬。
清微還在想著是否應該稍稍避開，卻見對面的張歲聿先一步收回了視線，嘴角平直，神情冷淡。
“……”
清微靜靜地坐在原處，看著那簾蔓輕輕垂下，片刻後，連窗子也關上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至少先前送來的藥還是有效的，這兩日沒聽韓大夫提起他再次吐血。
她想著該去尋尋阿竹，起身往門口走，可剛一推開門，立時楞在原地。
方才坐在對面的張歲聿此刻就站在眼前，眉眼柔和，帶著淡淡的笑意，可即便如此，清微還是一下就看到他那雙眼下的烏青，還有眼底泛紅的血絲。
就連面色也比先前還要蒼白憔悴些許。
“你……”清微皺眉。
“你不去找我，那我來找你也不行嗎？”張歲聿的聲音有些無力，盡管他已經竭力掩飾，卻還是隱隱透出一些疲憊。
“我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
清微瞧著他那憔悴又略帶懇求的神色，心底驟然一緊，當即側身讓他進來。
張歲聿朝她笑了笑，這才進屋，四下掃了一眼，在清微方才的位置旁坐下。
“今天怎麽一個人來的？和他……”
“先別說話。”清微皺著眉，面色沈重，一把拉過他的手腕開始搭脈。
張歲聿聞言噤了聲，垂眸認真地盯著她看。
“短短兩天，怎麽把身體折騰成這個樣子？”清微嘆道，“韓大夫也不管嗎？”
張歲聿笑著收回手：“你不是說過嗎？心病還需心藥醫，我解不開心結，只怕是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無能為力。”
清微倒了杯水給他，緩聲問道：“那這兩日為何沒吃藥？”
張歲聿身形一頓，回想起淩雲帶回的消息，半晌，才開口：“我正是因為此事才來的。”
“嗯？”
張歲聿解釋：“我想著或許你終有一日要離開這裏，到時怕是再難尋到蹤跡，所以想著記下一個藥方。”
“但見你兩日都沒來，或許是有事要忙，所以包了藥渣找了大夫，想著能不能推寫出一份。”張歲聿頓了頓，“奇怪的是，大夫看了說那藥渣只是一道尋常調理的方子，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清微神色坦然：“的確如此，只是張再尋常不過的方子，倒也實在不值得花費心思去記。”
“是嗎？可我按照那人寫下的藥方抓藥熬過之後，卻發現味道和先前的並不一樣。”張歲聿道，“我覺得這其中定然漏掉了什麽，所以尋了一位宮中的太醫，讓他幫忙看了看。”
“那位太醫說，尋常藥方定然起不到這等調理疏解的效果，他曾聽人提到過有一位罕見藥材，或許有這種功效。”張歲聿看向清微，柔聲問道，“你可曾聽說過這種藥嗎？”
清微遺憾地搖了搖頭：“那位太醫說是什麽藥了嗎？”
“可惜，他也不記得了。”
張歲聿輕輕握著腰間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浮動的輕紗之上，緩緩說道：“巧的是，我曾在書上讀到過確實有這麽一種藥材，解郁疏氣的效用最是好。但生長環境偏僻嚴苛，幾十年也難尋到一株可入藥的。再加上藥性太烈，需得仔細斟酌過後才能用，稍有不慎反倒會使癥狀加重，所以這些年漸漸也就被忘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一字一字娓娓道來，不疾不徐，像是在閑談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清微卻聽得額角一跳，但神色仍是鎮定的：“所以是想讓我幫忙去尋來這種藥嗎？”
張歲聿沒回答，片刻後反問道：“清微，你知道這種藥長在何處嗎？”
外面的琴音驟然停住，輕風拂過木窗，帶起細微聲響。
淡淡花香送入屋中。
那分明是被暖風熏染出的暖香，可清微卻感到一絲涼意。
那點清涼自心底緩緩沁出，帶著埋藏了十五年的回憶，慢慢浸潤過四肢百骸。
山谷間清冽的酒香，樹下溫暖的懷抱，隨風揚起的祈願牌，還有離別前的信物……
那些記憶中溫暖愜意的畫面，隨著張歲聿語調輕緩的那句話，再次湧上心頭。
“我知道。”張歲聿輕聲道，“我知道在哪裏。”
“那是榮山腳下一個隱蔽的村子。在那個不為大多數世人所知的角落裏，埋藏著我此生最愜意的過往。”
桌上的水早已冷了，清微望著窗外，握著衣擺的手緩緩松開。
“張大人這是何意？”她轉過頭，迎上張歲聿的視線，“我不明白。”
張歲聿推開擱在兩人中間的那杯水：“清微，你想要瞞著我到什麽時候？”
清微的身影一滯，那一瞬間，仿佛十五年前的風跨過時間的長河穿身而過，吹得人神魂俱顫。
她突然站起身，有些生氣：“抱歉，我不能說。即便你誠意十足，即便你願意出高價購買，可那是祖傳藥方，若是告訴了你，我以後還拿什麽行走江湖？不必再問了，無論如何，那藥方我絕不會透露。”
“原來是這樣。”
張歲聿沒有太多意外，像是對她的反應有所預料一樣，恭敬地開始道歉：“是我冒犯，不該私下探聽，還請你不要生氣，可以嗎？”
清微瞧他眼神真摯，態度誠懇，總不好和一個生病之人太過計較，擺擺手，走向窗邊去關窗。
她的手剛摸到窗欞，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清微整個人驟然僵住，那是玉石摔落在地的聲音。
“你的東西掉了。”
張歲聿緩步走過去，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玉佩，擡手遞了過去。
清微緩緩轉過身，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然後動作頓住。
她的眼底還映著張歲聿掌心的那塊玉佩，而她自己的那塊還戴在身上。
——他知道了。
原來剛剛的種種試探不過是要她放下戒備，然後才能在猝不及防間露出破綻。
張歲聿朝她又靠近了一步，聲音輕柔：“這些年，過得好嗎？”
過得好嗎？
十五年來的過往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她曾在異國他鄉身份險些暴露的危急之時用計將情報送出，曾挺過重傷瀕死的生死關頭，也孤身一人見過滿目的血腥和死亡。
其實並不全是詭譎莫測的日子，也短暫地路過那些溫暖平凡的日常生活。
只是，偶爾也會想起很多年前落進某個懷抱裏的那天。
清微退開半步：“張大人，對相識不過數月的人說這種話，不覺得有些冒昧嗎？”
可這一次張歲聿沒有繼續維持那疏遠的距離，他追上前：“冒昧？這一次你又要什麽來推開我？一段名不副實的虛假的親事嗎？”
“看來都知道了。”清微聳了聳肩，“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即便沒有婚書，只要兩人彼此承認，這親事不就是真的嗎？你難道不覺得，即便是逢場作戲，也好過守著一個虛假的諾言嗎？”
“年少時隨口說出的一句玩笑話，就真的值得執念這麽多年嗎？物是人非，或許那份感情早就變了，何必要執著至今？”
張歲聿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清微，半晌，終於自嘲般地笑了笑。
“原來在你看來，我做的一些都只是因為執念嗎？”
張歲聿緊攥著手，神色間有些痛苦，像是在竭力克制那些翻湧的情緒，他的聲音有些啞：“難道就不能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你嗎？”
“就因為我守著承諾太久，我的愛就不值一提嗎？就因為我沒有違背約定，所以我的一切就都只是出於執念嗎？即便當初沒有遇見，你以為我就不會在十五年後對你心生愛慕嗎？”
“清微。”他很輕地換了她的名字，“你說我只是一腔執念。那你呢？如果真的只是一句玩笑，為何還要將當初的信物留這麽久？為何在重逢之後看到我受傷還會擔心？為何慌亂之下會那麽自然地喊我的名字？為何要千方百計替我尋藥？又為何費盡心思想讓我放下過去？”
“那就只是一個醫者對於生病之人的仁心嗎？如果真的毫不在意，何不任我自生自滅？”
窗外有花瓣飄進，輕輕拂過兩人的衣角，落在地上。
琴聲再起，翩然舞姿引起聲聲讚嘆，可屋中的兩人誰也沒有去看。
清微擡手關上窗子，隔絕了外面那些許的喧囂雜亂，脊背靠在窗上，像是瞬間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就算是在意又能怎麽樣呢？關於我的身份，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清微從衣領下抽出那根絲線，分開十五年的兩枚玉佩終於在這一刻再次遇見。
“張歲聿。你期待一個居無定所、四處漂泊的人能帶給你什麽呢？是永遠提心吊膽的等候，還是不知何時會再次傳回的死訊？”
暗探永遠隱於人群中，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何時離開，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有太多牽掛和軟肋的。
“沈清微。”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喊她，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我就卑劣至此嗎？讓你連死都不願帶我同赴。”
清微的手有些顫抖。
“為什麽永遠是等候？即便我舍棄性命，也不能換來一個站在你身旁的機會嗎？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並不怕死。”
屋中一時寂靜無聲，兩人靜靜地註視著彼此，想要透過那顫動的視線看向深處的靈魂，向它尋求一個答案。
片刻後，沈寂中響起一道很低的聲音：“可是我怕。”
那是很輕的四個字，卻讓張歲聿在瞬間喪失了所有力氣。
如果清微說她忘記了，他有千百種辦法證明她還記得。如果清微說她不喜歡，那也仍有希望重新喜歡。
可她偏偏一字也沒有否認，就這樣承認了。
張歲聿看著那個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逐漸離開的背影，那一刻，仿佛和十五年的場景漸漸重合。
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緩緩開口：“那這個呢？”
木牌相撞的清脆聲響拂過耳邊，清微的腳步頓住。
當年祈願樹下寫下的願望，終是在十五年後破土而出。
那只是簡單的四個字
——記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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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音樓
琴音輕揚，淡香浮動。
清微輕推開窗子，任由那滿目美景流入屋中，轉身在椅中坐下。
這次她倒不是獨自出來躲清靜的，而是受邀特意而來。
詩華姑娘準備離開天音樓的消息已然傳出，這幾天為一睹她天人之姿簇擁而來的客人，都快要把天音樓的門檻踏破了。
清微若不是收到請柬，只怕還真的搶不到這樣的好位置。
事情還得從那天晚上說起，當時清微看著張歲聿離開後，不久就和裴秋玉也分開了。
然而她還沒走出多遠，就遇到了急匆匆趕來的無咎。
、
“大人。”無咎慌忙站定，氣都還沒喘勻。
清微聳聳肩：“我也有些意外會這麽快出來，牢獄的事不用擔心，陸大人那邊——”
“陸大人已經知道。”無咎突然打斷，“張大人在這之前去過懸夜司。”
清微有些意外，問道：“他去懸夜司做什麽？”
無咎回想起當時的場景，拋去所有尷尬詭異的氣氛，盡量言簡意賅地解釋道：“他去告知陸大人，他要去大牢裏把你接出來。”
“陸大人竟然同意了？”清微不解，“這可和我們原先的計劃並不一樣。是出什麽事了嗎？”
無咎將一封信遞過去：“弦月有消息傳回來了。”
借著街邊一點昏黃的光，清微仔仔細細地將信讀了兩遍，然後重新折好，沈思不語。
信上的事其實並不算陌生，和不久前合山寺的那回如出一轍。
依舊是屍腐氣，卻仍然沒有屍體。
沒有驚動官府，只流傳在市井之中。
這倒奇了，弦月去的地方和都城相隔千裏，卻偏偏在差不多的時間裏先後出現了同樣的怪事。
“若是尋常的報覆恐嚇，何不直接在裏面放一具屍體？”清微道，“只是用這種辦法來捉弄人，倒像是小孩子之間的玩鬧游戲。”
無咎道：“或許對方就是怕驚動官府。”
“恐怕不止有這兩處，再等等，說不定還會有消息傳來。”清微笑了笑，“至於現在，你可得快點走了。”
無咎納悶：“嗯？”
清微嗅了嗅鼻子，朝她眨眨眼：“燒雞來了。”
無咎想起她先前在大牢中的囑托，當即會意，身影眨眼消失在夜色裏。
然後清微就和繼承了她精湛廚藝天資聰穎的徒兒在街角同享了一整只噴香流油的燒雞，算作是她剛出牢獄的洗塵宴席。
並且在臨別之際還收到了一份贈禮——詩華姑娘的邀請帖子。
此等好事，清微當然不會拒絕，上次天音樓意外，沒能完整地看詩華舞上一曲，正可借這次機會彌補遺憾。
、
茶香裊裊，清微環顧四周，卻不見阿竹的影子。
分明剛才還看到他來著，一眨眼的功夫也不知跑到哪裏去了。
她有話要問，正準備起身去尋，卻突然頓住。
只見正對面窗扇輕啟，一道雅正端方的身影出現在窗邊，長身玉立，列松如翠，雋然出塵，是張歲聿。
牢獄中分開的場景猶在眼前，他那日說過的話再次回響在耳邊。
“至於其他的事，你隨時可來尋我。”
只不過距離那晚已經過去了兩日，但清微卻始終沒有再踏入張府半步。
張歲聿也始終沒得到那個可以順理成章靠近的機會。
大牢中的異常早已呈到了陸瑾的案前，張歲聿只要稍一插手，懸夜司的人立時聞風而動，悄無聲息地滲透了進去。
那些隱於暗處的事情漸漸清晰了，但清微和張歲聿之間仿佛被罩上了一層朦朧的輕紗。
此時再次相見，雖相隔較遠，視線卻再也不似先前坦然，氣氛中隱隱有些尷尬。
清微還在想著是否應該稍稍避開，卻見對面的張歲聿先一步收回了視線，嘴角平直，神情冷淡。
“……”
清微靜靜地坐在原處，看著那簾蔓輕輕垂下，片刻後，連窗子也關上了。
她輕輕嘆了口氣，不管怎麽說，至少先前送來的藥還是有效的，這兩日沒聽韓大夫提起他再次吐血。
她想著該去尋尋阿竹，起身往門口走，可剛一推開門，立時楞在原地。
方才坐在對面的張歲聿此刻就站在眼前，眉眼柔和，帶著淡淡的笑意，可即便如此，清微還是一下就看到他那雙眼下的烏青，還有眼底泛紅的血絲。
就連面色也比先前還要蒼白憔悴些許。
“你……”清微皺眉。
“你不去找我，那我來找你也不行嗎？”張歲聿的聲音有些無力，盡管他已經竭力掩飾，卻還是隱隱透出一些疲憊。
“我可以進去坐一會兒嗎？”
清微瞧著他那憔悴又略帶懇求的神色，心底驟然一緊，當即側身讓他進來。
張歲聿朝她笑了笑，這才進屋，四下掃了一眼，在清微方才的位置旁坐下。
“今天怎麽一個人來的？和他……”
“先別說話。”清微皺著眉，面色沈重，一把拉過他的手腕開始搭脈。
張歲聿聞言噤了聲，垂眸認真地盯著她看。
“短短兩天，怎麽把身體折騰成這個樣子？”清微嘆道，“韓大夫也不管嗎？”
張歲聿笑著收回手：“你不是說過嗎？心病還需心藥醫，我解不開心結，只怕是醫術再高明的大夫也無能為力。”
清微倒了杯水給他，緩聲問道：“那這兩日為何沒吃藥？”
張歲聿身形一頓，回想起淩雲帶回的消息，半晌，才開口：“我正是因為此事才來的。”
“嗯？”
張歲聿解釋：“我想著或許你終有一日要離開這裏，到時怕是再難尋到蹤跡，所以想著記下一個藥方。”
“但見你兩日都沒來，或許是有事要忙，所以包了藥渣找了大夫，想著能不能推寫出一份。”張歲聿頓了頓，“奇怪的是，大夫看了說那藥渣只是一道尋常調理的方子，並沒有什麽特別之處。”
清微神色坦然：“的確如此，只是張再尋常不過的方子，倒也實在不值得花費心思去記。”
“是嗎？可我按照那人寫下的藥方抓藥熬過之後，卻發現味道和先前的並不一樣。”張歲聿道，“我覺得這其中定然漏掉了什麽，所以尋了一位宮中的太醫，讓他幫忙看了看。”
“那位太醫說，尋常藥方定然起不到這等調理疏解的效果，他曾聽人提到過有一位罕見藥材，或許有這種功效。”張歲聿看向清微，柔聲問道，“你可曾聽說過這種藥嗎？”
清微遺憾地搖了搖頭：“那位太醫說是什麽藥了嗎？”
“可惜，他也不記得了。”
張歲聿輕輕握著腰間的玉佩，目光落在窗外浮動的輕紗之上，緩緩說道：“巧的是，我曾在書上讀到過確實有這麽一種藥材，解郁疏氣的效用最是好。但生長環境偏僻嚴苛，幾十年也難尋到一株可入藥的。再加上藥性太烈，需得仔細斟酌過後才能用，稍有不慎反倒會使癥狀加重，所以這些年漸漸也就被忘記了。”
他的聲音很平靜，一字一字娓娓道來，不疾不徐，像是在閑談一樁無關緊要的小事。
清微卻聽得額角一跳，但神色仍是鎮定的：“所以是想讓我幫忙去尋來這種藥嗎？”
張歲聿沒回答，片刻後反問道：“清微，你知道這種藥長在何處嗎？”
外面的琴音驟然停住，輕風拂過木窗，帶起細微聲響。
淡淡花香送入屋中。
那分明是被暖風熏染出的暖香，可清微卻感到一絲涼意。
那點清涼自心底緩緩沁出，帶著埋藏了十五年的回憶，慢慢浸潤過四肢百骸。
山谷間清冽的酒香，樹下溫暖的懷抱，隨風揚起的祈願牌，還有離別前的信物……
那些記憶中溫暖愜意的畫面，隨著張歲聿語調輕緩的那句話，再次湧上心頭。
“我知道。”張歲聿輕聲道，“我知道在哪裏。”
“那是榮山腳下一個隱蔽的村子。在那個不為大多數世人所知的角落裏，埋藏著我此生最愜意的過往。”
桌上的水早已冷了，清微望著窗外，握著衣擺的手緩緩松開。
“張大人這是何意？”她轉過頭，迎上張歲聿的視線，“我不明白。”
張歲聿推開擱在兩人中間的那杯水：“清微，你想要瞞著我到什麽時候？”
清微的身影一滯，那一瞬間，仿佛十五年前的風跨過時間的長河穿身而過，吹得人神魂俱顫。
她突然站起身，有些生氣：“抱歉，我不能說。即便你誠意十足，即便你願意出高價購買，可那是祖傳藥方，若是告訴了你，我以後還拿什麽行走江湖？不必再問了，無論如何，那藥方我絕不會透露。”
“原來是這樣。”
張歲聿沒有太多意外，像是對她的反應有所預料一樣，恭敬地開始道歉：“是我冒犯，不該私下探聽，還請你不要生氣，可以嗎？”
清微瞧他眼神真摯，態度誠懇，總不好和一個生病之人太過計較，擺擺手，走向窗邊去關窗。
她的手剛摸到窗欞，身後突然傳來一道清脆的響聲。
清微整個人驟然僵住，那是玉石摔落在地的聲音。
“你的東西掉了。”
張歲聿緩步走過去，俯身撿起地上掉落的玉佩，擡手遞了過去。
清微緩緩轉過身，下意識地摸向自己的胸口，然後動作頓住。
她的眼底還映著張歲聿掌心的那塊玉佩，而她自己的那塊還戴在身上。
——他知道了。
原來剛剛的種種試探不過是要她放下戒備，然後才能在猝不及防間露出破綻。
張歲聿朝她又靠近了一步，聲音輕柔：“這些年，過得好嗎？”
過得好嗎？
十五年來的過往如潮水般湧入腦海，她曾在異國他鄉身份險些暴露的危急之時用計將情報送出，曾挺過重傷瀕死的生死關頭，也孤身一人見過滿目的血腥和死亡。
其實並不全是詭譎莫測的日子，也短暫地路過那些溫暖平凡的日常生活。
只是，偶爾也會想起很多年前落進某個懷抱裏的那天。
清微退開半步：“張大人，對相識不過數月的人說這種話，不覺得有些冒昧嗎？”
可這一次張歲聿沒有繼續維持那疏遠的距離，他追上前：“冒昧？這一次你又要什麽來推開我？一段名不副實的虛假的親事嗎？”
“看來都知道了。”清微聳了聳肩，“什麽是真什麽是假？即便沒有婚書，只要兩人彼此承認，這親事不就是真的嗎？你難道不覺得，即便是逢場作戲，也好過守著一個虛假的諾言嗎？”
“年少時隨口說出的一句玩笑話，就真的值得執念這麽多年嗎？物是人非，或許那份感情早就變了，何必要執著至今？”
張歲聿楞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著清微，半晌，終於自嘲般地笑了笑。
“原來在你看來，我做的一些都只是因為執念嗎？”
張歲聿緊攥著手，神色間有些痛苦，像是在竭力克制那些翻湧的情緒，他的聲音有些啞：“難道就不能是因為我真的喜歡你嗎？”
“就因為我守著承諾太久，我的愛就不值一提嗎？就因為我沒有違背約定，所以我的一切就都只是出於執念嗎？即便當初沒有遇見，你以為我就不會在十五年後對你心生愛慕嗎？”
“清微。”他很輕地換了她的名字，“你說我只是一腔執念。那你呢？如果真的只是一句玩笑，為何還要將當初的信物留這麽久？為何在重逢之後看到我受傷還會擔心？為何慌亂之下會那麽自然地喊我的名字？為何要千方百計替我尋藥？又為何費盡心思想讓我放下過去？”
“那就只是一個醫者對於生病之人的仁心嗎？如果真的毫不在意，何不任我自生自滅？”
窗外有花瓣飄進，輕輕拂過兩人的衣角，落在地上。
琴聲再起，翩然舞姿引起聲聲讚嘆，可屋中的兩人誰也沒有去看。
清微擡手關上窗子，隔絕了外面那些許的喧囂雜亂，脊背靠在窗上，像是瞬間卸下了所有的力氣。
“就算是在意又能怎麽樣呢？關於我的身份，你不是都已經知道了嗎？”清微從衣領下抽出那根絲線，分開十五年的兩枚玉佩終於在這一刻再次遇見。
“張歲聿。你期待一個居無定所、四處漂泊的人能帶給你什麽呢？是永遠提心吊膽的等候，還是不知何時會再次傳回的死訊？”
暗探永遠隱於人群中，不知何時出現，也不知何時離開，這樣的人，是不應該有太多牽掛和軟肋的。
“沈清微。”這是他第一次這樣喊她，聲音帶著壓抑的顫抖，“我就卑劣至此嗎？讓你連死都不願帶我同赴。”
清微的手有些顫抖。
“為什麽永遠是等候？即便我舍棄性命，也不能換來一個站在你身旁的機會嗎？你有沒有想過，或許我並不怕死。”
屋中一時寂靜無聲，兩人靜靜地註視著彼此，想要透過那顫動的視線看向深處的靈魂，向它尋求一個答案。
片刻後，沈寂中響起一道很低的聲音：“可是我怕。”
那是很輕的四個字，卻讓張歲聿在瞬間喪失了所有力氣。
如果清微說她忘記了，他有千百種辦法證明她還記得。如果清微說她不喜歡，那也仍有希望重新喜歡。
可她偏偏一字也沒有否認，就這樣承認了。
張歲聿看著那個從他身旁擦肩而過，逐漸離開的背影，那一刻，仿佛和十五年的場景漸漸重合。
他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緩緩開口：“那這個呢？”
木牌相撞的清脆聲響拂過耳邊，清微的腳步頓住。
當年祈願樹下寫下的願望，終是在十五年後破土而出。
那只是簡單的四個字
——記得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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