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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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0 章

門口早已空無一人,那道背影還是從張歲聿的眼前慢慢離開了。

只留下短短的四個字——“是我錯了。”

茶冷了,曲也停了。

風從門外湧進,吹動他的衣角,兩塊木牌在碰撞下仍然發出了清脆的響聲,可她沒要。

不僅沒要,連一眼也未曾看。

“咳——”

張歲聿再也支撐不住,喉間湧上一股腥甜,猛地吐出兩口血,整個人脫力倒在地上。

清微說得對,心病還須心藥醫,若是心結未解,那這世上任何靈丹妙藥也是無用。

只是送藥的那一天,她並沒有想到,這心結竟有這麽嚴重。



入夜

清微靠坐在屋頂,身旁堆了十幾個酒瓶。

她仰頭看著天上那輪明月,突然冒出個奇怪的想法。

——這都城的月亮和別處的是一樣的嗎?

暗夜無聲,她的問題沒人回答。

“有消息了嗎?”

清微轉頭看向在旁邊猶豫了半天的無咎:“我只是閑來無事,到這裏坐坐,有事說吧。”

無咎和清微相識也接近十年了,還是第一次見她這副樣子。

她盡量放平聲音,沒有表現出太多異樣:“大人所料不錯,最後一處也出現了合山寺同樣的事。”

“嗯。”

清微淡淡地應了一聲,隨後站起身,已經恢覆了往日的神情,眼底永遠帶著運籌帷幄胸有成功的沈定,她緩緩舒了口氣,嘴角帶著笑意,看向無咎:“現在你可能猜出那份暗探名單究竟在何處嗎?”

無咎想了想:“或許自始至終就沒有這樣一份名單。對方故意放出消息,就是為了引我們有所行動。”

清微點點頭:“無論消息真假,懸夜司必定不會坐以待斃,若是我們有大量的暗探因此事聞風而動,那總難免會洩露行跡。對方的暗探分批潛入看似是為了尋找那份無法傳遞出去的名單,其實是為了以此為幌子,挖出懸夜司藏在各處的暗線。”

無咎沒說話,只是面色有些沈重。

暗探的行蹤大多是隱蔽不引人註意的,只要行動稍有冒進,很有可能引起懷疑暴露身份。

不過這次各自的暗線聽從清微的安排,始終小心謹慎,才沒有掉進對方的陷阱。

只是,長久的按兵不動,不拋出魚餌,又要如何才能反將一軍?

清微見她眉頭緊鎖,拍了拍她的肩,笑道:“對方不辭辛勞遠道而來,我們也不好讓人家空手而歸。既然他們想要挖出份名單,那我們就送上一份,怎麽樣?”

“大人?”

無咎很快反應過來她的意思,語氣堅定:“此事屬下可以代勞,您不必親自涉險。”

清微笑了笑:“這是我的任務,怎麽好讓你來做呢?再說了,我還有別的事情交給你,而且,非你不可,只有你才能讓我放心。”

無咎看著她那淡淡的笑,一陣心慌:“對方必定還有我們尚未查清的人手,您就這麽直接出現,恐怕……會有性命之憂。”

“這話說的,難道換成你就沒有性命之憂了嗎?”清微打趣道,“試問整個懸夜司,還有誰的假死經驗比我更豐富?你若是實在不放心,可以讓陸大人給我算上一卦,我敢肯定,絕對是大吉!”

“那些酒帶給陸大人,就當做是我沒能去看她的歉禮。”清微想了想,又補充道,“千萬別忘了告訴她,我一口都沒偷喝!”

無咎看了眼地上堆的瓷瓶,一擡頭,清微的身影已經消失不見了。

她順著清微方才的視線看過去,那方向,是仍晃著燈火的張府。

……

“是覺得舍不得嗎?”

詩華見阿竹一步三回頭地往後看,停下腳步問他。

阿竹楞楞地看著城裏的方向,他也說不清是什麽感覺。

他這些年最大的願望就是早日離開都城,這場景光是做夢都不知道夢到多少回了。

可是如今真的實現了,反倒不像他以為的那麽開心了。

是因為這些日子裏遇到的人嗎?

詩華摸了摸他的頭:“走吧。”

只是兩人還沒走出幾步,破空聲起,一支利箭從林中射出。

“小心——”

詩華下意識將阿竹攬在懷裏,牢牢按住,緊閉著眼,準備用自己的身體擋下這一箭。

但想象中的疼痛並沒有出現,詩華隱隱聽到一聲悶哼,隨後周圍就恢覆了寂靜。

她慢慢地睜開眼,小心翼翼地打量著四處,一擡頭,正對上一雙帶著笑意的眼睛。

“沈大夫……”

清微一身黑衣,左手抓著那支箭,繞在指尖打個轉,迎著詩華的目光朝她眨了眨眼,笑道:“抱歉,是我來晚了。”

詩華懷裏的人聽到聲音很是驚喜:“是我師父來了嗎?”

“好徒兒,耳力不錯。”清微將那支箭遠遠丟了出去,“正是為師。”

阿竹從來沒覺得有個師父會這麽安心:“放箭的人已經抓到了嗎?”

清微一楞,隨後點點頭:“抓到了,現在已經被押走了,你放心,不會把他們埋在合山寺後面的。”

阿竹一聽這話又覺得有些不自在,垂著眼不去看她。

清微俯下身:“繼承了我的獨家秘方,結果不打一聲招呼就這麽偷偷溜走了,這可不是一個乖徒弟應該做的事,你說是不是?”

阿竹用手臂碰了碰詩華,小聲詢問:“壞人已經抓到了,現在可以說了嗎?”

詩華:“嗯。”

清微笑著問:“看來你們早就知道會有壞人出現?”

雖然阿竹已經非常著急了,但詩華想了想還是她知曉的更多,所以還是由她來解釋比較好。

“沈大夫還記得合山寺後面被誤會挖出屍體的事嗎?”

清微:“記得。所以,那藥究竟是從何處得來的?”

詩華:“是多年前一位前輩留給我的。”

清微猜到了幾分:“她和我是不是有些像?”

詩華細細看了她幾眼,笑著點頭:“是。而且沈大夫和那位前輩的夫君也有些像,他也是位醫術很高明的大夫。”

後面那句話詩華沒說,雖然已經隔了很多年,但她還是記得那兩位前輩的模樣,而眼前的清微很像那兩人的女兒。

“我十五年前染病瀕死,是那兩位前輩路過救了我一命,不過兩人未曾留下名字,只是在臨走之際給了我那種藥。”

雖然早就猜到了大概,但此時從別人口中聽到自己父母的事還是覺得有些驚喜,清微笑了笑:“想來應當不是留給詩華姑娘捉弄人的,她可是叮囑了你什麽事嗎?”

“她將一枚令牌交給我,說來日若是能遇到一個持有同樣令牌的人,就……”詩華說到這兒頓了頓。

清微接著道:“就殺了他,對嗎?”

“是。”詩華回憶起那段過往,“三年前,我在天音樓確實偶然間碰到了一個藏著令牌的人,那人其貌不揚,卻總是在私下到處探聽消息,直到後來有一天,天音樓出了意外。木架坍塌,火勢蔓延,那人葬身火海,我只在他身上找到了一張只剩下半個字的殘卷,實在推斷不出上面寫了什麽,但他既然制造那場大火,想來定然不是好人。”

“所以我按照那位前輩教過我的,將他的屍體連同那種藥一起埋在了合山寺後面,等著持有令牌的人再次出現,然後就等到了沈大夫。”

清微想了想:“所以你當時出現在百藥閣,其實是為了找我?”

詩華:“……那主要還是找裴秋玉。”

清微覺得這才對嘛,畢竟當時詩華也不知道她的身份,但她還是想到了問題:“我還是有些好奇,如果我沒猜錯的話,合山寺後面的確埋了具屍體,準確地說,應該是塊殘肢,對嗎?”

詩華解釋:“因為那位前輩說過,那種藥放到屍體上持續時間才會更久。但我想如果真的放一整具在裏面,還是太危險了,萬一被發現,那人身份容易被識破。”

“所以就砍了一塊?”清微有些哭笑不得,“那你在裴秋玉鋤地之前去合山寺後面翻土,只是為了確認那塊殘肢已經腐爛了?”

詩華點點頭。

清微側過臉,擡袖遮掩住嘴,終是把那句到嘴邊的話咽了下去。

雖然她真的很想說,詩華啊,其實這屍體也不一定是人的屍體,找個野雞兔子不也是一樣的嗎?

但想到這樣一個纖然如玉的人為了多年前的一句承諾,竟能做到此等地方,心中還是不由得生出一種敬佩。

“你的腿疾是在三年前那次大火中留下的?”

詩華笑了笑,語氣淡淡地:“嗯。”

清微微微皺眉:“可是為何要找到韓大夫尋那種治療的辦法?你可知道——”

“我知道。”詩華平靜地打斷,“但只有這樣,我才能借著人來人往的天音樓早日找到前輩所說的那個人,才能早日完成她的囑托。雖然她連名字都沒有留下,但我能猜到,她是為了救更多的人才離開的。戰亂之時的救命之恩比一切都重要。我不能辜負她的囑托。”

清微靜靜地站在那裏沒有說話,事情到這裏就已經很清楚了。

當年的十二使就已經察覺到了敵國暗探的動作,大概猜到對方會有所行動。

但戰亂之時,戰場之中的情報更為重要,她們已經沒有時間深入調查,只好在死前留下了線索。

只是戰後民不聊生,各國休養生息,直到很多年後才逐漸恢覆國力,潛藏的野心也隨之按捺不住,這才想出了這個暗探名單的事,以此來試探虛實,探聽更多情報。

但對方大概怎麽也不會料到,這好好的一場謀劃,竟被多年後破土而出的屍腐氣給沖散了。

清微看著一旁的阿竹,突然意識到漏掉非常重要的一點,問道:“詩華姑娘的腿傷我已經知曉,可他又是怎麽回事?難道也是因為那場大火嗎?”

阿竹撓了撓頭,突然有些不好意思。

詩華解釋道:“我當年撿到他的時候,他年紀還小,不小心知道了屍體的事,半夜害怕得睡不著覺,偏又好奇得很,然後爬起來跑到合山寺後面要把人挖出來,結果不小心掉到了山坑裏,摔斷了腿。我找他的時候,渾身是血,如果不是韓大夫,只怕連命都沒了。”

“……”清微滿肚子的話堵在喉嚨裏,她也沒想到竟然是這麽曲折離奇意料之外的故事,看來她對自己的徒兒了解得還是太少了。

“詩華姑娘應該早就認出了我,卻為何一直沒有主動告知這一切呢?”清微有些納悶,“就算尚不能確認,也可稍稍試探幾次,但你似乎一直在等著我自己發現這一切?”

詩華想起那位前輩的囑托,正正神色,十分認真地道:“前輩曾經說過,那屍腐氣便是提醒,若是沒有人能趁此機會解決這事,那估計這都城已經岌岌可危,讓我趕緊收拾了行李逃難去。”

清微的心神猛地一顫,連脊背都挺直了幾分,仿佛聽到了母親說這句話時的語氣。

雖然詩華說得很委婉,但她還是聽懂了,那言下之意就是,如果後來的暗探連這麽明顯的問題也發現不了,那懸夜司大概是完了。

萬幸,敵國暗探剛剛入境,懸夜司就已經派出了探子跟蹤。也幸好,她在合山寺那事之後,一直按兵不動,沒有著急之下把裴秋玉一夥人當即抓進牢裏。

若是打草驚蛇,讓對方就此藏了起來再抓不住蹤跡,只怕前十二使會氣得半夜跑到夢裏往她身上塗藥。

但一直等著也不是辦法,總要引對方上鉤,而眼下,正是好時候。

冷風卷過枯草帶起沙沙聲響,十幾具屍體倒在不遠處,那是清微方才來的路上解決的。

但血腥氣並未就此散去,反而越來越濃了。

肅殺籠罩四野。

清微拍了拍阿竹的肩膀:“我還有些小事要解決,你和詩華姑娘先回去,如何?”

阿竹嗅到了一絲危險,急道:“我也要留在這裏!”

清微笑了笑:“為師既然在這兒,哪有讓徒兒沖鋒陷陣的道理?走吧,記得朝東邊走。”

詩華沒有再留,朝她點點頭,帶著阿竹離開了。

清微看著兩人的身影漸漸走遠,耳聽得靠近的腳步聲越來越多,她嘆了口氣,甩了甩手上的血,想了想,二話不說,直挺挺地躺在了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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