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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海裏冷,你多穿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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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海裏冷,你多穿點。”

“什麽好事啊?”李絮仰頭看向他。

陳譽洲答不上來,他一心只想著不要讓李絮再度陷入那種昏昏沈沈的狀態裏,滿腦子都在想自己是不是哪句話又說錯了、怎樣能安慰到他,根本沒有想那麽多。

“......不知道。”他抿了下嘴,實話實說,又害怕李絮因此失落,“就,會有的吧。”

李絮還是第一次在他的臉上讀出了明顯的無措感,噗嗤一聲,咧開了嘴,“哥我開玩笑呢。”

廚房暖黃的燈光下霧氣彌漫。陳譽洲收緊了胳膊,也聽不出來有沒有吭聲,過了好一會兒後又把頭埋進他的頸窩,鼻尖抵住肩膀,憋出了一句動靜,“小絮你打算怎麽......”

“啊?”

“你......有寫遺書嗎?”

“沒有。” 李絮回答。

他對這個世界無話可說。況且在出發前也沒有可以托付的人了,寫了也不知道給誰看。

“那你打算......”陳譽洲重新站直了身體,“你打算......怎麽離開?”

沒有高壓鍋,熬一鍋湯需要更長的時間。李絮握著手裏的湯勺在鍋裏攪了兩圈,攪起兩塊排骨又倒回去。說實話,他不知道。

他其實沒有認真計劃過這件事。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他已經身心俱疲,出發本來就是臨時起意,他打算像漂泊的浮萍一般走一步看一步,不想再作過多的考量。

如果命運願意眷顧他,那他唯一想要的就是快一些抵達終點,等到了海邊再一個人想怎麽死也不遲,最好是風一吹就變成無數碎片,七零四散地消亡。

但是現在陳譽洲向他提問了,他還是選擇提前想了想,“都到海邊了,大概就……跳海吧。”

環在腰上的手臂立即松開了。

窗外掠過兩只不知名的小鳥。李絮有點忐忑,不敢回頭。他一面不想再跟陳譽洲起任何的爭執了,又害怕這些話聽起來又過於殘忍,連忙說得輕快一點,“你也別擔心......聽說淹死沒那麽疼。而且死相也沒那麽難看,也不會嚇到別人,我不怎麽想上什麽頭條變成無名男屍?”

“在海裏......說不定下輩子能做條魚呢,或者海鳥也可以。到處游,到處飛,想去哪裏就去哪裏,挺好的,不用再做人了……做人太累了......”

他說著說著聲音就低了下去。

做人很累,他不想再做人了,反正親人下輩子也不會再成為親人,李瑤下輩子不會再做他的妹妹,這就是他絕望時最真切的渴望。可是此刻說出來他卻感覺心頭有什麽東西被抽走了,莫名空了一小塊。

但是陳譽洲呢?他跟陳譽洲沒什麽關系。

那他要是不做人了......是不是就真的沒辦法再見到陳譽洲了。

後背被輕輕拍了拍。陳譽洲沒接他的話,只是伸手撚起他外套肩上磨出的一段長長的線頭,低聲念了一句,“明天去給你買身新衣服吧。”

這話沒頭沒尾,像是詢問又不是詢問。李絮楞了一下,“我有換洗衣服的。”

“不是,是你衣服薄。”線頭在他的指尖被攥成一個小球,他垂眼去看,“海裏冷,你多穿點。”

這個小球太小了,只有指甲縫那麽大。陳譽洲想把它揣進口袋,卻在手放下來的一瞬間就滾落到地上,不見了。

李絮無法形容自己的感覺,很矛盾,很割裂,他想哭又想笑,“你怎麽知道海裏冷,萬一會比陸地上暖和呢?”

陳譽洲彎下腰,手指摸索了一下廚房瓷磚的縫隙。

“會冷的,”他說,“路上也冷。”

窗外山脊上的最後的一片橙紅色也消失殆盡。

湯煮好了,李絮從櫥櫃裏翻出了最大號的碗,給陳譽洲盛了滿滿一大份,幾乎把一大半的排骨都分給了他。

陳譽洲在旁邊看著說不要,讓他多吃點,長點肉,但李絮還是把手裏的兩只蝴蝶塞給他,借口讓他幫忙放進自己背包的側口袋裏,然後偷偷趁著他轉身的功夫多塞了幾塊進去。

陳譽洲最終放棄尋找那截線頭。飯後兩人又默不作聲地一起收拾了碗筷,又各自洗漱了一下。李絮洗完澡後又逛了一小圈屋子,還跑到陽臺上溜達了一圈。

山腳下的光汙染更少,視線所及之處皆是碎鉆似的星子,甚至比昨夜的更多、更亮、更密,不想看都難。夜風裏藏著松針葉的味道,可是他實在是覺得冷,正準備轉身,餘光卻瞥見院子邊緣的灌木叢輕輕一晃。

是兩只小鹿。

這兩只鹿大約只有半人高,在黯淡的夜色下渾身呈幽靈般的灰白色,連犄角都沒有,耳尖轉動,正低頭在地上一通亂嗅。

李絮還以為是自己眼花了。這是他第一次如此近距離地看到活的鹿,他心頭一動,下意識地就朝屋內走了兩步,壓著嗓子喚了一聲,“哥——”

聲音很輕,但人立即就出現了。陳譽洲正抱著一條毯子從唯一的那間臥室裏出來,然後丟到了客廳的沙發上。

這是分開睡的意思。

他的自覺程度讓李絮有點意外。

有點別扭,又實在是讓他說不出個不好來。

因為他根本沒有理由說不好,也沒有身份。現在要怎麽定義他們兩個人之間的關系呢?熟人嗎?聽起來太有距離。朋友嗎?好像已經不只是朋友了。炮/友嗎?但是他們好像是在約會。

生又不生,熟又不熟。黏滯不清,藕斷絲連。

他怔忡的這一兩秒間陳譽洲已經走到了他面前,“什麽?”

“......哦,有鹿哎。”李絮回過頭。

草叢空空蕩蕩,只有風拂過松枝的沙沙聲,哪裏還有鹿的影子。

“……走了。”他輕聲說。

李絮無法解決自己這種拔河一般的猶疑。他清楚地認定所有的問題與矛盾的根源都來自於他自己,連帶著陳譽洲的那份一起,他睡也睡不踏實。

不過他睡不踏實也不是一天兩天的事情了。這次他一個人躺著,又做夢了。他夢見了孤兒院門口那棵玉蘭樹,它的樹幹長得好大好大,樹冠長得好高好高,一片葉子也沒有,直沖雲霄。他站在樹底下看,看見李瑤從一朵花的後面露出她的小臉,那麽近又那麽遠。

她笑著對他說,哥,你怎麽知道我在這?

李絮沒覺得有什麽不對勁,眉頭一擰,喊道,快點下來吃飯了,今天有湯,湯要涼了。

李瑤咯咯笑,吃飯你找我幹嘛呀,我現在又不用吃飯。

李絮罵她,你不吃飯喝西北風?你是不是傻逼。

李瑤搖搖頭,哥你才是傻逼,你天天在底下轉悠,轉得我眼花,你才傻逼。

李絮說,我不在這看著你誰還看你。

李瑤臉上的笑忽然沒了,瞪著他,李絮,你除了會叫我吃飯還會幹什麽?

李絮沒來得及發出聲,她的聲音又轉而尖利起來,她高聲尖叫,你就是不行!所以你才只會在這兒擡頭看我,你根本不敢往後看看!

肥厚的花瓣因為她而顫抖,李絮一驚,下意識地就想轉身,證明自己不是這樣的。

他不是。

可是他發現自己真的無法完成這個動作。

脖子像生了銹的螺絲,在蠻力之下紋絲不動。這個詭異的現象令他愈發焦急而心慌,生怕自己真的做不到,說不清的勁兒全憋在肩膀上,咬著牙拼命一擰,眼前一黑——

“李瑤你能不能老實——”

嗓子幹痛,瞳孔在昏暗中倉皇聚焦,他卻再也找不到玉蘭樹的影子,取而代之的是的不遠處半個極高大的身影輪廓,鬼影一般佇立門邊。

恍惚間李絮急促的呼吸一窒,差點沒背過氣去。他還沒從焦灼裏回過神來就又受了驚嚇,心臟在胸腔裏失了控般狂擂,僵在床上,瞪著眼睛,與那片黑影對峙。

良久,黑影動了動。

“......嚇到你了嗎?”

“......哥?”李絮這才徹底反應過來,發覺自己渾身是冷汗,“你......你怎麽在這裏?”

“上廁所。”

陳譽洲說完清了下嗓子,轉身走進了廁所裏,打開了燈。

洗手間確實是在臥室旁邊,暖黃色的燈光像火焰一般,驅散了房間裏最後的混沌。李絮卸了力氣,重重倒回了床上,對著天花板眨眨眼,又翻了個身,徹底沒有了睡意,摸索著下了床。

他光腳踩在微涼的地板上,剛走出門,就正好撞見陳譽洲從洗手間裏出來。兩人在昏暗的過道裏打了個照面。

他的臉上還掛著水珠,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一步,小聲問:“怎麽起來了?”

“想喝水,”李絮回答,“水放在哪裏了?”

陳譽洲幫他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領,接著走向了客廳。

整個屋子只有洗手間滲出的光亮,勾勒著陳譽洲高大的背影。他身前的綠色毛絨沙發上平平整整地擺著兩個法蘭絨靠枕,那條薄毯還保持著方塊樣,耷拉在扶手上,根本沒有被打開。

“你怎麽沒蓋毯子呀,”李絮跟著他,接過水喝了一口,“不冷嗎?”

陳譽洲跟他保持著一個手臂的距離,撩了一下他打綹的額前發,沈默了幾秒鐘。

“不冷。”他說。

他的手指冰涼,碰到太陽穴的時候李絮不禁打了個激靈,那只手又因此很快縮了回去。

李絮也不知怎麽,一把反抓住了他的胳膊。

掌心下的皮膚意外發涼,他沒用力氣。倒是陳譽洲的手臂瞬間繃緊了,條件反射似的往回狠狠一縮。李絮沒料到這反應,被這突入其來的力道往前一牽,兩人間的距離頓時就縮短了一大截。

他陷進了這個人的影子裏,又一次看清了他呼吸時胸口的細微起伏。被他握住的手臂還僵直地立著,不知如何是好。

“哥你是不是......”李絮嗅到了一股很淡很淡的煙草味,仰起頭,“是不是......沒睡啊?”

“沒有,就是起來接了個電話,”陳譽洲放下了手臂,反問他,“你做噩夢了嗎?”

作者有話說:

哇這可能是我寫的最滿意的一章了

沒有一句廢話…

寫的時候挺憋屈的,其實我也不知道怎麽表達小絮的那種狀態,是一種自我撕扯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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