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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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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好看的。”

李絮含糊其辭,只說自己是渴醒的,沒有提做夢的事。

他並不知道這究竟算不算是個噩夢。夢境裏他很焦灼,卻因為有了李瑤又摻雜了一絲暖意,像鈍刀子割肉,痛得更綿長,更難以啟齒。他也不想在陳譽洲面前再額外展出任何軟弱徒增對方的憐憫,更怕這種憐憫在日後反噬到對方自己身上,成為更深的、長久的隱痛。

眼下這一切不過都是他應得的,是他作繭自縛,自食其果。

後半夜他斷斷續續地合過眼,意識浮沈,直到灰白的天光透過沒拉嚴實的百葉窗縫隙這一夜才算是熬過去。

六月的山間日光澄澈,空氣冷冽。陳譽洲前腳剛邁出門,後腳回過頭問他,“背包還要帶著嗎?”

李絮攏著身上的包。他習慣性地就把它帶出了門,“......帶都帶了。”

陳譽洲轉而又問:“沒睡好嗎?”

李絮早上在冷水下沖了長達三分鐘的臉,自己感覺精神了不少,不知道他是怎麽看出來的。

“眼袋又深了,”陳譽洲摸了摸他的臉,“今天早點回來休息。”

陳譽洲領著他去了弗拉格斯塔夫鎮的鎮中心。

他的貨車太大了,不好停,只能停在遠一點的露天停車場裏再徒步走過去。鎮子中心街道不寬,兩側的磚石建築裏藏著各式各樣的小店,賣什麽的都有,櫥窗裏隨處可見掛著66字樣的商品或者標志。不少咖啡店門口坐滿了人,三三兩兩的自行車流掠過。

在路上也才短短四天,李絮卻感覺已經有四年沒有見到過這麽多人了。他甚至還在一個拐角等紅綠燈的時候被一只過分熱情的大金毛纏住了腳。

大金毛聞完他的左腳又聞右腳,蓬松的大尾巴節拍器似的晃著,一下下熱情地掃在他的小腿上。他的主人是個頭發花白的時髦老太太,身材勻稱,戴著個細長的金邊墨鏡,穿了套淡藍色的運動服,正坐在一家咖啡店門口曬太陽,沖著他們笑笑,嘴裏念念有詞地拽著牽引繩。

李絮也不好意思地笑笑,覺得她比自己看起來年輕多了。

“你可以摸摸他。”陳譽洲牽著他的手說,“他主人說,他想讓你摸摸。”

於是李絮伸出手,彎下身,輕輕摸了一下金毛圓圓的腦殼。

大金毛很開心,咧著嘴,目送他們過馬路。

“喜歡狗?”陳譽洲見他走到對面還往回看一眼,問道。

“也還好。”李絮轉回視線,勾勾嘴角,“就是挺可愛的,還很熱情。”

“因為他喜歡你。” 陳譽洲手上拽了一下他,“覺得你親近。”

小狗見小狗,當然親近。

兩個人又往前走了一段,直到路過一家門口掛著個褪色鹿頭標本的店鋪。

“進去看看?”陳譽洲停下了腳步。

“賣什麽的?”

“衣服。”

“......真買啊。”

“要買。”

陳譽洲是真的要給他買衣服,目標也非常明確。進門跟櫃臺後的老頭點點頭就徑直拉著他往外套區走,在一排掛著厚帆布和舊丹寧的衣架間快速翻檢,手上捏捏厚度,最後拎出兩三件,很自然地摘下了李絮肩上的背包和自己的薄外套。

“穿上試試。”

這些外套都帶著西部特有的那股沈甸甸的實在勁兒,皮革硬挺。李絮一件件套上,又被陳譽洲拿下來放回去。

“哥,”他試到第七件時候終於自己脫了下來,“別試了……”

陳譽洲轉身去了掛著麂皮和羊毛的那一排,“都不好看。”

“我要那麽好看做什麽?”李絮無奈笑笑,“我又不是去走紅毯。”

他走奈何橋還差不多。

陳譽洲藏在衣架後面不吱聲。過了一會兒又拎著一件外套走出來。

“這個好看。”

這是件紅棕色的麂皮外套,顏色像極了天邊最後一刻會出現的落日餘暉。細膩的短絨在光下反射出柔軟的光澤,肩膀和袖子上都綴著手掌長的流蘇,正隨著他的動作輕輕搖曳。

他抖開衣服,幫李絮穿上。他的動作很慢,等著手臂都進到了袖管裏就繞到身前去將前襟仔細攏好,扣上兩顆仿古銅扣,最後擡手理了理衣領。

麂皮柔軟,重量也適中,但李絮見他這煞有介事的樣子也不怎麽自在。他不敢看陳譽洲近在咫尺的臉,只能偷偷瞅一眼墻角裏的全身鏡,說:“哥這是不是有點太誇張了,我都沒穿過這種衣服,感覺要去打獵......”

“挺好看的,你不喜歡嗎?”

“沒有......貴不貴?”

“喜歡就行。”陳譽洲又順手從旁邊的木帽架上取下一頂棕色的寬檐牛仔帽扣在他頭上,“這個呢?喜歡嗎?”

李絮無語。他覺得自己戴著這玩意下海是不是太有毛病,生怕別人不知道他要投海似的。於是他擡手把它摘了下來,轉過身,將這頂帽子轉手戴到了陳譽洲頭上。

“哥你戴,”他退後半步,“比我好看。”

這是真心話。

這頂帽子簡直與他身上的硬朗勁頭渾然一體,帽檐壓著眉骨,襯得整個人的輪廓都透著股悍氣,他一眼就想買下來讓陳譽洲戴著,但是裏襯的價格標簽一下就讓他望而卻步了。

一頂帽子就要四百,他囊中羞澀,湊不出這麽多錢。

“這麽貴啊。”他把帽子放了回去,又把衣服脫下來,“要不也別給我買了,感覺都不便宜。”

“帽子是手工款,所以貴,”陳譽洲接了過去,“衣服還好,你穿著好看。”

最後陳譽洲還是為他買下了這件流蘇外套,外加一條牛仔褲。

“好看的。”他拎著袋子反覆在說,“你穿著好看。”

午後的氣溫升高,熱浪開始滾動,兩人從店裏出來又拐進了隔壁的一家咖啡店。

店裏人還不少,咖啡豆焦香四溢,帶著點甜膩的糖漿味。陳譽洲找了個靠墻的位置讓他坐下,自己去點單。

“用我的錢吧。”李絮特意把昨天贏的錢從包裏拿出來,拿出了一張二十遞給他。

陳譽洲頓了頓,也沒拒絕,接了過去,“你喝什麽?”

“我都可以。”

他走後李絮環顧了一下這家咖啡店,店面不小,很傳統的木制風格,他正前方的墻上掛著一張巨大的做舊美國地圖,上面縱橫交錯著各色的路網,他的視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

他起初只是隨意看著,然後身體漸漸前傾,最後索性站起來,湊到地圖跟前。

“要走麽?”陳譽洲的聲音忽然從身後傳來,“在看什麽?”

“哥。”李絮回過頭應了一聲,眼睛卻沒離開地圖,“我們在哪裏呀?”

“這裏,Flagstaff。”陳譽洲的手從他肩側伸過,越過一大片土色的荒野,在一小片綠色海灣上指了一一個不大的加粗黑字。

李絮一路就是渾渾噩噩地跟著,只知道外面的景色變幻了好幾輪,也沒心情關註路是怎麽走的。這會兒才意識到那片潮濕又擁擠的東海岸綠色竟然已經如此遙遠,自己離西岸只剩下不到一乍遠的距離了。

他又問:“那......我們是走的哪條路?”

“I-40。”陳譽洲回答。食指從那個點出發,給他朝右劃了一個大概的方向。

李絮找到了那個藍底白字的小標志。他順著這條路往回看,紅色的洲際公路線劃過一片幹涸的荒漠,穿過中部廣袤的平原,鉆進東部的丘陵與低山,最終沒入密密麻麻的交通織網中。

“就是這一整條嗎?”

“對。”

“這麽遠了啊!”

哪怕是濃縮了無數倍的地圖,這種具象化的遙遠帶來沖擊比任何想象都更猛烈。

放在過去,李絮絕對想不到自己有一天竟真的會以車輪丈量的方式橫跨這片美洲大陸。這件事聽起來有多麽的遙不可及,現在看起來就有多麽的震撼。

“那我們......”他又往左邊看,眼神湊上了西邊深藍色的海岸線,“那我們離加州很近了呀。”

陳譽洲把咖啡遞進了他的手裏,漫不經心地在嘈雜的環境裏“嗯”了一聲。

李絮沒察覺。他仍沈浸在橫跨大陸的不可思議裏,順嘴就問:“那不是很快就到了?哥,剩下這段路還要開幾個小時呀?”

身後沒有回應。

“譽洲哥?”李絮覺得奇怪,扭頭去看他。

陳譽洲的眼神好像在放空,目光虛虛地落在李絮手中的杯子上,或者更遠,被這一叫才極其緩慢地眨了下眼,喝了一口手裏的咖啡才慢悠悠地吐出一句,“四百五十多吧。”

李絮一驚,“啊?多久?”

“......四百五十多英裏。”他答非所問,並不想在這個話題上停留太久,轉而問他,“你想去66號公路地標看看嗎?”

“哪裏?”

“66。”

李絮這才後知後覺地將陳譽洲說的話與一路上那些無處不在的66標志串聯起來。

“所以真的條公路啊!”他第一反應是回到地圖上去找,“我看到處都是這個牌子,還以為有什麽其他的含義。”

“是......也不是。”陳譽洲再一次牽起他的手,“走了別看了,地圖上沒有。”

作者有話說:

提前更

不知道算不算過渡章反正跑跑情節

譽洲:好看的好看的你死也要做最好看的鬼

小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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