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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北風切切 仿佛這山頃刻就要崩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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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北風切切 仿佛這山頃刻就要崩摧

與上回受邀前往永寧坊酒肆不同, 白延依木再度聽見長公主傳見,既不覺突兀,踏著禁夜的鼓聲從容而至,面上猶帶了幾分欣悅。同霞設席於內院一處靜謐的花廳, 見稚柳將他引入, 不待他繁瑣施禮, 也不與他寒暄, 含笑就道:

“白延王子昨日是去永寧坊尋妙處去了?”

白延雙手撩起袍邊未及下拜, 聞言一頓, 很快轉作拱手:“聽長公主說了永寧坊的妙處,臣自是心向往之。奈何旬休不過一日,近來天氣又冷, 臣來往費時不能盡興, 所以從俗隨流, 就在城西逛了逛。”

同霞淡淡一笑,隨即示意他對面入席, 待他恭敬告坐, 還未穩當, 忽又問道:“繁京冬日再冷,難道還能比過西慈高寒之地?”

白延隨她一笑,斂袖端正坐好, 方答道:“這樣比較,繁京可算是溫和如春了。”

她明亮的眸子一味直視自己,青春的面孔略無粉黛,只是一旁燈色在光潔的肌膚上著了暖黃的淡彩,便是那般溫婉高雅。他想起了家鄉高原上,春天最先綻放的郁金花, 那花也如同一人。她與那人有著血脈相連的美麗,卻不似那人攜帶著綿綿不絕的苦恨。

他勉力收回遐思,化作輕輕一嘆:“長公主其實是想問,臣昨日都看見了什麽,對嗎?”

他這麽快也選擇直言不諱,同霞倒覺可喜,點頭道:“你早就見過高齊光了,知道他曾是我的駙馬。還好奇他與我已經分離,為何還同乘一車,又要去哪裏。”

白延第一回長久而不拘地凝視她,眼裏心裏充斥著欣賞,似都不關心她說了什麽,十分自然地說道:“臣抵京那日得陛下召見,便在紫宸殿廊廡間見過高學士。臣也知道,公主原是不肯與他分離的,所以臣不是好奇——”

他忽作停頓,挺直了腰背,竟正聲道:“是,心急。”

直至聽見最後兩字,同霞隨意擺放在案上的手不由捏緊,看他片刻,嘴角抿起淺淺笑意:“你知道先前宮宴那日,陛下說了什麽?”

她突然另起話端,不在白延所料,只是也聽仆從傳話時說過,皇帝已知他們來往之事。心中細想,不免先要解惑,便道:“臣自然不知,還請長公主明言。”

同霞悠悠舒了口氣,說道:“陛下說你風度出眾,頗知書禮,正與始寧公主般配,要賜婚,還要賜你郡王爵,讓你們夫妻安居繁京。如此親上加親,必成兩國佳話。”

始寧公主大婚在即,駙馬並不是他,但這話仍叫白延心中一沈,感到幾分慌張,緩了緩方道:“正因母親的緣故,陛下待臣一向優厚。”

同霞看出他面上窘色,繼續道:“可我聽了這話,就說不妥。第二天陛下下旨賜婚,駙馬果然成了別人。”

白延既難知皇帝原話,也難斷同霞所言虛實,然而沈默一時,忽然一驚,“長公主為什麽幫臣?”

一個“幫”字,倒是用得周全,正中同霞下懷,笑道:“那你又為什麽心急呢?”

他原本就是要說下去,卻被她截斷,雖然解惑,此刻回想竟像是請君入甕。白延不由失笑,垂目半晌卻忽然起身,撩袍下拜道:“因為,臣想求娶長公主,不願看見長公主再與舊人相伴。”

他的舉動或許誇張,但如同盟誓般的話語卻沒有讓同霞驚訝。她端起手邊已經半涼的茶小飲了一口,微微蹙眉:“且先不說我的婚事不由自己做主,你我之間份屬姨甥,你既然深通中原書禮,豈不知國朝律法,緦麻之親不可通婚?”

既已說出心底事,白延的面上已不見半分無用的情緒,朗聲道:“臣與長公主是兩國血脈,既不同宗,從西慈之俗,並無不可。況且臣在西慈尚未娶妻,身邊更無婢妾之屬。臣自信,臣對長公主的忠貞不是舊人可比。”

他居然查究過高齊光的過去,同霞感到意外,不禁一笑,觀他面色益發肅穆,也並不像是演繹。然而他畢竟另有心腸,他的表現一定缺少不了演繹的裝飾。

“你近前說話。”同霞向他招了招手。

白延微一頷首,竟以膝行向前,直至雙膝觸碰到了她拖在茵褥外的裙邊,擡起頭來:“臣,在。”

他的瞳仁顏色清淺,每一眨眼,光澤顫動,如同月色浮於淺波,柔軟而動人。同霞第一次想用嫵媚去形容一個男子的眼睛,不由想到給予他這副美貌的母親,問道:

“你應該知道,陛下寵愛我更勝於始寧公主,就算同意賜婚,你只怕也要永留繁京,再也不能見到你的母親與妹妹。你舍得?”

白延面色未改,極快道:“臣方才問長公主為何幫臣,並不是擔心與公主成婚會受限,而是擔心,與臣成婚的,是別的公主。”

同霞漫不經心地一點頭,又道:“你並未成過婚,不明白夫妻敵體,夫妻之義在於彼此忠貞。我既不肯與舊人分離,至今尚且藕斷絲連,如此你也不介懷?”

白延仍正色答道:“介懷二字卻是言重。臣是不懼舊人,假以時日,臣必能代替他,占據長公主的心。”

他如此言之鑿鑿的樣子,倒與舊人相似。但她不是崇拜情愛的女子,也實在沒有註目過旁人。而年少風流是繁京常見的景致,與春天如期而至的東風一樣,可令人耳目一新,卻不足令人傾心相酬。

她舒了口氣,再三發問道:“我不知你能否代替舊人,只是我從前為何離婚,你也該有所聽聞——我的名聲原不好,諸般前因,也無人敢招惹我,你怎麽敢?”

白延額手一拜,道:“臣從前只見過華服盛妝的公主,沒有見過一個渾身是血的公主。臣愛慕她的勇敢與平靜,無法不去追逐這樣的美麗。”

他昨日登門反常的留言,已預示了他今日的言行,因而從他進門起,同霞便沒有真正感到驚訝。然而,終於聽見他蓋棺定論般的告白,心底卻不由感到震驚,覺得,這實在不像一句謊言。

但這也並不重要,她很快沈靜下來,也給他一個結論:“你果有此心,我便給你些時日。若你真的很好,我自會去說服陛下賜婚。”

白延這才緩緩挺直脊背,置於身前的雙手將她一片羅裙捧至胸前,如呈送寶物一般,“到那時,臣必與長公主一同入宮。”

*

時過酉初,早已禁夜。稚柳奉命將白延送至廂房安歇,返回暖閣啟門之時,同霞忽被外頭一陣風嘯聲所驚,雙肩一顫,這才發覺自己竟然呆坐出了神。看看稚柳,卻又想不起自己究竟神思何往,只好一笑,遞給她一只手爐,問道:

“冷吧?他可還說什麽了?”

稚柳搖頭道:“不過是些禮貌之語。倒是公主你,縱然知道他是什麽底細,騙也騙得太像了——不,是他先前裝得太好了。”

同霞知道她剛剛雖沒站在跟前,守在外間屏風下,也定然聽清了他們的交談,忖度道:“蔣用在朝多年,都不曾叫人看破,白延一來,倒很快有了破綻。我想,他們看似同盟,但蔣用卻左右不了白延。原本我們也難知他們會如何動作,如今正好將計就計。”

稚柳覺得在理,道:“妾剛剛也在想,或許不止我們在暗查他的行動。公主難得出門便被他瞧見,或能說明公主府周圍也有他的耳目。”

同霞認同一笑,明白這已非緊要,“那今後倒是便宜了,他可以隨時親自來見我。”

稚柳無奈點頭,另道:“那過段時日,公主又要怎麽應付他?妾看他也未必做不出主動請婚的事來。”

皇帝已明確說過,就算同霞有此心,也絕不會允許。只是聽稚柳如此問,同霞倒想象不出皇帝會怎樣拒絕,“我有時無聊想來,總覺得陛下待我既非真心真情,卻也不算全然虛假。我不喜歡他,但我無法不去判斷。這不是動搖,而可能是,我一直以來的疏忽。”

稚柳沒有聽明白,伏近她身邊,輕聲道:“公主疏忽了什麽?”

同霞道:“正是不知。”自嘲一笑,不再過多延伸,問道:“元渡沒有回來吧?”

他夫妻既有對策,同霞在府中接見白延依木,元渡也隨後去了裴府。稚柳自然清楚,回道:“裴府在蘭陵坊,有些路程。高學士走時不也交代了?應是趕不及禁夜前回來。”

同霞並不是無故多慮,點頭一笑:“他不在也好,若是聽見了白延方才的話,我還真怕他忍耐不住沖出來呢。”

當初同霞尚未看出白延有此私心時,便是元渡率先警覺。稚柳深知其中情由,也不禁咬唇忍笑,“是了。”

*

裴昂與元渡在書房對坐一夜,事情早已說盡。天色微微發亮之時,裴昂喚仆人取來公服,就在房門接過,也不令仆人進來侍奉更衣。

元渡見此,知曉是因他師生常年謹慎,都是在元家廢宅約見,而他昨夜冒昧登門還屬頭一次。雖是從後門由一個知情老仆接入內院,到底怕有風險,老師是庇護他的意思。便不免上前援手,慚愧道:“學生輕率,老師恕罪。”

裴昂微露一笑,由他為自己套上袍服,緩而說道:“這不怪你,此事不宜後發於人。稍待我上朝去後,你便還是從後門離開。不久便是始寧公主大婚,我自會擇時與你傳話。”

元渡順從道:“是。學生入京已有三年,卻覺比兗州五載漫長得多。既未想過如今情勢,事到臨頭,心中難免輾轉。”

裴昂聽出他語中感慨之意,也少見他如此,想來說道:“記得當年把你們三人接入府時,你雖最年長,也只有七歲。逆案尚未了結,城中森嚴,我也不能保證能護你們幾日,可你眼中毫無懼色,竟能作息如常。如今情勢豈不比那時寬松多了?”

聽見往事,元渡搖頭一笑,為老師最後整理衣袖,說道:“學生那時大約是嚇傻了,魂魄離身,只知飽食終日。”

裴昂舉手點點他,呵呵一笑,並不再多說,徑往房門而去。元渡拱手拜別,直身時目光忽然望見老師花白的鬢發,心中一頓,脫口喚道:

“老師!”

裴昂正要啟門,聽聲回過頭來,不知他何意,問道:“怎麽?”

元渡上前愧然一笑:“還有一事,學生險些忘了說。這段時日在公主府,學生常能聽見許王妃的消息。王妃與公主交好,每三五日間,或遣人問候,或親來陪伴,總是不斷。老師,許王府一向是安寧的,許王妃與小世子,也一向安康。”

大約是不防他突然說起自家事,裴昂楞了片刻才一點頭。只一點頭。

元渡再度躬身揖禮,視線低去之前,他看見老師引袖至面上拂了一把。門外寒風切切,風刀霜劍,格外逼人。

書房再無旁人,他又在原地站了許久,腦中不自禁地接替老師剛剛的回憶,想起了更多的往事。那時他剛到裴家,老師還是如他現在的年紀,一身淺綠官服下竟是一件百納之衣。而如今老師已是腰金衣紫的宰臣,官袍下的夾衣卻仍是四處縫補的樣子。

外人看老師,只道他仕途平坦,又驟然榮華,誰又知他拋家舍業,一生只做了一件於他成無半分利,敗無葬身地的事。

他不堪多思,整頓衣冠,走出了書房。昨夜接引他的老仆已等候廊下,覆將他悄然送至後門,為他牽馬遞繩,說道:

“家翁再三叮囑,請郎君務要小心行事。”

這老仆長久侍奉老師,亦是照料過他的人,他恭敬地還禮應承,終究上馬馳去。坊間解禁的晨鼓尚未停止,由近及遠,協同他的馬蹄聲,即將抵達繁京的一隅。

*

德初六年的元日還餘五日,清晨解禁之際,一駕簡素馬車平穩地駛離都城。在官道上行過六七十裏,乘車者撩開車簾觀望,南英山諸峰已然清晰可見。

山頂為白雪覆蓋,自頂尖處分裂出道道墨色深痕,曲折而下,又分裂成更多粗細不一的脈絡。因為那黑白之色太過分明,越是註目便越刺目,仿佛這山頃刻就要崩摧。

乘車者略覺心驚,收回目光的同時喚停了車馬,便將隨身的行囊結好,下車向趕車人與隨從的一個護衛揖手道:

“李兄、荀兄,兩位就送到這裏吧,已經離城很遠了。”

明柔長公主的護衛李固下馬走到車前,與駕車的荀奉相視一眼,說道:“高二公子怎可如此稱呼我二人?公主交代,務必要將二公子送出南英山外,臣不敢違背公主之命。”

聽見“公主”兩字,高惑不禁回看了一眼都城方向,淡笑道:“公主的好意,高某深知。但南英山已在眼前,已然見山,又何必在意山中山外?近山是山,遠山亦是山,身在其中而已。”

他此語大有佛家參禪的意味,二人皆無慧根,問也不知如何問。但見他眉眼溫和,面色從容,此事也實在不算要緊,李固便點頭道:

“二公子此去路途遙遠,鞍馬秋風,還請順時保養,多加珍重。公主昨日還對臣說,或等太子殿下登臨之年,二公子與高奉儀還有團聚之期,請二公子萬勿灰心。”

高惑再度含笑施禮,接過李固遞來的韁繩,牽馬至身側,又最後向二人拱了拱手,卻沒有再多說什麽。

兩人站立車前目送他直至不見,荀奉轉臉問起李固:“他那些山不山的話,又說身在其中,是什麽意思?難道是在佛寺住久了,耳濡目染,也想皈依佛門?”

李固想了想,無法回答,“我們該回去了,今日宮中有喜事,說不定公主要用人。”

*

始寧公主出降,駙馬都尉封孝標自廣州抵京親迎。皇帝設宴翠微宮,君臣同樂。歡宴至將酉時方散,中書令蔣用奉命擔任婚使,一日下來更比旁人勞乏。

然而才剛返回家中,只欲及早更衣安歇,誰知就有一個家仆忽然闖入閣中,跪稟道:“家翁,有客拜訪。”

公主大婚並未解除夜禁,這個時辰還能自由來往,必非常人。蔣用想來驚訝,提起精神問道:“來者是誰?”

家仆回道:“他就是追隨家翁後頭來的,小人看著也像是參宴歸來的官人……”

小奴原本口齒清晰,正說到關鍵,卻又有一人長驅直入,將他截斷,在他身後端然站定,拱手一笑:

“蔣相公,是下官不請自來了。”

蔣用大驚起身,定睛看清這張面孔,半晌方接上一口氣:“裴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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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我曾在新疆邊境塔縣前往紅其拉甫國門的路上清楚地看到日照金山,也清晰地觀察過雪山,那段黑白分明的雪頂脈絡描寫,是基於我將長焦鏡頭拉到最大看到的場景寫實。我不是一個有急才,可以出口成章的作者,當時直觀的感受就是敬畏,它們太高了,卻又因為天氣的能見度太高,讓人覺得很近,輪廓清晰到刺眼。雖然不能劇透,但各位試想,此時的高惑看到這樣的場景,是不是也應該產生畏懼,卻又因此物極必反地感到開闊和覺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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