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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無覆屠蘇 阿翁,他……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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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無覆屠蘇 阿翁,他……去了。

東宮內常侍邵庸蹙眉望著內殿中扶額久坐的皇太子, 不知該不該去詢問一聲。他今日代皇帝為新婚的始寧公主夫婦送行,了事回來便聽小臣急報,說廣仁寺裏的人不見了。

邵庸知曉他原就是要在今日將那人接進宮來,此事前後謀劃已近半載, 誰知就功虧一簣。據寺內僧侶說, 那位郎君一直舉動如常, 昨日一早眾僧集結唱經之前, 他還來大殿與住持討教了幾句佛經。此後便再未見他, 只以為他不過是返回了居處。

說到底, 這是太子秘密交付他去辦的一件私事,太子凡要發落,他是首當其沖。而太子雖似信任他, 那先前一個自幼跟隨的寵臣杜讚, 說打死也就打死了——兩件事都是關乎崇光院的那一位, 難道幾十杖子落下來,就打不死他?

邵庸越想越覺膽寒, 正欲將臉埋起, 竟忽見太子一眼拂來, 驚得雙膝一軟,又不敢遲延,踉蹌奔去, 直接撲跪在地:“殿,殿下。”

如此寒天,他在門下站了半日,額上倒是能掛汗。太子見他這副形容,心知何故,雖覺討厭, 卻並沒發怒,一手握拳頂住眉心,發問道:“你說,高惑為什麽偏是昨天走了?”

邵庸腦子還不清明,只覺喉嚨發幹,咽了咽口中涎液,方顫聲道:“臣……臣不知,臣死罪。”

太子輕嘆一聲,擡腳踢起他的肩膀,煩躁道:“你求死,說完話有你的死法!”也知再無第三人可探討,忍耐片時,稍平和道:“孤是說,他一個人是走不成的。”

邵庸呆呆仰視太子,驚惶之情這才漸平,推想太子前後兩句話,突然想起上回在崇光院的情形,小心道:“殿下選在今日將二公子接來,原是因為,高奉儀說要等始寧公主大婚後為宜。”

皇太子聞言緩緩閉目,眉心越發深折,沈默半晌方吐氣一嘆,“是嗎?”低沈又道:“是啊,只能是她。”

看來太子今日無心處置他,邵庸終於感到些許踏實,整理儀容端正跪好,試探著繼續說道:“奉儀深居內宮,二公子的消息一向都是由臣傳達。他究竟如何離去,又去了何處,殿下可要查問奉儀身邊人?一日夜還短,興許還能將人追回來。”

太子瞇開眼瞧他,輕笑道:“她的身邊人難道就不是深居內宮?孤沒有證據,她也不會承認。”頓了頓又道:“孤只是疑惑,宮外有誰能夠與她聯通,辦成此事。”

這話倒是矛盾,邵庸幹磨著兩片嘴唇,也忖度不出下文,靜候吩咐間又聽太子問道:“昨日宴上,你可瞧見明柔長公主了?”

邵庸昨日全程跟隨太子身後聽用,就算有一二刻走了神,一雙眼也望不全滿殿的人,便搖頭道:“殿下恕罪,臣雖未見,也是不知。”但太子為何提起長公主,他倒是明白,想想又道:

“長公主與奉儀有交好之意,那也只是聖節時見了一回。臣以為,長公主不至理會此事。但殿下想要查證,臣可先去向昨日監門的衛士問詢,他們一定知道長公主有無入宮。”

太子未置可否,半晌卻向他指點道:“你去吧,到崇光院告訴奉儀,就說孤近日事忙,便不去看她了,請她務必保養珍重。”

邵庸仍不解,卻更不敢反問,隨即領命而去。

看他如蒙大赦一般,背影搖晃,腳如旋風,皇太子不禁一笑,笑意卻頗含苦澀——他這妻弟高惑,自小就是與他的小姑姑一起長大的。她做什麽不做什麽,原不用看在高慈的面上。

這一點邵庸沒有悟透,他也不想再求證。

*

展眼已至除夕,宮中按制設守歲之宴。天子臣僚,嬪妃官眷,才因始寧公主大婚齊聚不久,便又相會於禦宴宮,將彼此間欣欣之情,和樂之意輕車熟路地張羅起來。

同霞雖也不曾缺席,到皇帝面前露了臉,與樂意前來寒暄者過了場,不待筳燎的盛大儀式結束,子夜時分便悄然抽身——公主府中自有等她一起守歲的人。

“你在想什麽?”兩人在案前對坐有時,見她只是托腮不語,元渡便笑問起她。

同霞睨他一眼,先端起手邊酒盞,與他面前的擺的那只輕輕一碰,方道:“除了成婚那時合巹之禮,我們似乎都沒有一起吃過酒。今夜,我敬你。”

盞中是除舊迎新必備韓因屠蘇酒,元渡雖知今夜該從俗,見她說著便已送酒入喉,仍不由皺眉,“臻臻,不可急飲。”便要將她酒盞奪去,卻被她擡手躲開,又向自己揚起下巴示意道:

“你不吃我的酒?”

元渡無奈笑嘆,正經地用雙手提盞朝她舉了舉,一飲而盡,“多謝夫人賜酒。”

他這樣稱呼她倒是好笑,同霞承情點了點頭,這才說道:“我就是在想,才在殿前廣場上的筳燎儀式,松枝香木堆成一座齊殿高的柴塔,霎時間就燒得火光沖天,就算站得遠,臉上也被烘得發燙——那夜在南英山下,我親手放了火,也是這樣的感覺。”

筳燎是點起旺火驅邪祈福的風俗,元渡能夠感同身受,默默移至她身後,將她環抱懷中,“對不起,那晚我沒有陪你。”

同霞側過臉看他,一笑道:“那晚你傷得那樣,要是陪我,如今可就陪不了我了。”深吸口氣,覆道:

“如果那天我沒有燒掉宅子,今夜一定會在那裏。不止你我,姐姐、秦非、稚柳、李固、韓因、荀奉、引綠、舒朱,還有阿翁!所有人都在一起,肯定熱鬧。”

聽她細數這些姓名,連婢女都算在其內,雖似沒有遺漏一人,元渡卻覺實在是少了——不是她不明白,是他們都不忍說出口。

佳節之所以被稱作佳節,是因為此日都有佳事要做。中秋團聚,七夕乞巧,重陽登高……新年麽,是所有佳節的總和,應該臻至完滿,具備一切美好,才能讓人擁有迎接未來一年風雨的底氣。

他心底忽然湧起一陣強烈的酸楚,口不能言,只有將她擁緊。然而她感受到了他的局促,稍稍仰起頭,嘴唇貼在他面頰上,輕聲一笑:

“今夜宴上,太子見了我,什麽都沒有說,只是笑著敬酒。後來,在外邦使臣那一片席中,我又瞧見了白延依木。我們避席去廊橋下,也說了幾句話。”

她突然提起這兩個人,是故意煞風景來為他分心。元渡既不能不領情,心裏也著實添了堵,想了想就選擇其中正經的那一個,點評道:

“太子辦的是私事,無處說理,縱有懷疑,也不便查究。其實太子的性情,說是在高家手裏壓抑了二十年,實則也是被陛下偏心了二十年,到底難減鋒芒。他如今很該審時度勢,沒了高家這片瓦擋頭,雷霆天威,只能自受。”

他與太子也算共事過,這些道理一針見血,同霞自然讚同,然而他避重就輕之意也很明顯,暗暗好笑,直白又道:“那你就不想知道,我和白延王子都說了什麽?”

她如此有恃無恐,元渡一時也覺氣得好笑,輕哼一聲,隨即傾身將她壓下,按著她肩膀道:“不想知道!”咬牙又道:“你讓他在府裏住了一回,他便回回都趕在宵禁之前來見你,司馬昭三字,都刻在他臉上了!”

他不像是與她玩笑,同霞皺了皺眉,一手慢慢扶上他的腰,指頭摳進他的革帶,他並不阻止,這才試問道:“元郎,你真的生氣了?”

元渡定定地直視她,臉上不知是因這暧昧的姿勢有些漲紅,還是果然血氣上頭,“臻臻,你是我的妻。”

還以為他就要發作,不料他猛然貼近的雙唇只是在她耳邊柔聲求勸。她因而大松了口氣,翻身將他推倒,攻守易勢,看著他的眼睛道:“是啊,你的妻。”

郁金堂,深深院,無人處有情人,佳節即將逢佳事,卻忽聽門戶大開,稚柳不曾問詢就直直地闖了進來,手捧一物,不及慌張起身的夫妻看清,已撲跪在地:

“公主,韓因來了!他……”

稚柳從未有如此失態以至放肆的時候,只是她這情狀,同霞看不懂,無語之際見元渡從她手中拿起了一個方盒——正是周肅為她備糖用的雕漆木盒。

“韓因又將阿翁接來了?”她接過漆盒,高興問道。

稚柳不曾擡頭,一字一頓道:“阿翁,他……去了。”

*

沒有封號與名字的那十二年,同霞並不是居住在鶴羽宮中最寬敞的肅庸堂,而是與後來的始寧公主一般,只有一處偏狹的小院安身。然而那已是周肅為她求來的最好結果。否則她便會和她的母親一樣,禁足冷宮,度過更加淒涼的孩童歲月。

她能有這條命,是仰賴母親的孤勇浴血而生根,因此,她至今已經相信她也擁有世間普通而純粹的父母之愛。然而她能活到今日,只是因為周肅,這個無關者的惻隱之心——

她幼小病弱,是周翁懷抱陪伴;她頑皮胡鬧,是周翁勸導叮嚀;她從不服宮廷女師的教導,是因為什麽樣的老師都比不上周翁。在她還不明白她這樣的公主要如何走向命運時,周翁已不遺餘力地為她做好了周全的準備。

她一直毫無動搖地認為,周肅是比母親還要重要的至親。

十八年來,這位不可替代的至親早已老去,也曾不止一次地向她感嘆,他已年近古稀,風燭殘年,時日無多。可誰會將至親的生死之嘆當做明天就要落實的預言?

他感嘆時,與她牽系的雙手還是溫熱的,看她的雙眼還是殷切的,字字句句皆是生動而清晰的……就算消亡是老邁的必然結局,難道就要人忽略以至於坦然承受突如其來的消亡嗎?

她斷不能坦然接受。

只是,也欲哭無淚,欲語還休。

她不知道該怎麽辦,忽然無端地想起了曾在自己腹中停留過數月的孩子。那也是她的至親,失去他時的悲切,尚可言說。

*

黎明將至,元渡從郁金堂走出來,看見退守廊廡的稚柳雙目紅腫,微微一頓,才剛勉力平定的內心又生出一陣酸麻。不必他開口,稚柳已替他入室。他仰了仰面孔,略覺氣暢,這才邁步前往東側的書閣。

書閣內等待的兄弟二人面色如灰,如塑像般站立,見元渡進來才動了動眼眶。韓因方要舉手見禮,只聞元渡直白發問道:

“韓都尉,元某無禮,須請你將發覺此事的原委,一切所見,一五一十地向我敘述一遍。”

韓因與元渡交往不多,卻也深知他臨事時的決斷,隨即壓下一切心緒,正聲道:“昨夜除夕,營中少事,我便抽得一時空閑前去探望周翁。到時不過戌初,即便周翁無意守歲,按他平素習慣,也應未眠,可屋內已無燭光。我雖覺奇怪,察看小院也並無異樣。便要如常喚門,才發覺門是虛掩。”

“竹塢雖在皇陵範疇,卻遠離禁軍把守,周翁又一向謹慎,夜不閉戶從未有之。我正要再喚,誰知推門照進一道雪光就看見周翁躺在地上。我疑心眼花,連忙點起燈,這才知道是出事了。”

盯著韓因的面孔聽到此處,元渡不由呼吸一促,問道:“屋內陳設有無異樣?”

韓因明白他為何先問陳設,很快道:“陳設如常,周翁亦只像是從榻上不慎滾落的樣子,渾身既無傷口,也不似中毒——只是一旁炭盆裏的灰燼早已冷卻,周翁手裏還緊緊抓著那方漆盒。”

元渡攥了攥手掌,眼睛低而覆擡,“漆盒,漆盒,漆……”他低聲自語,想起了一個與周肅死狀相似,也才死不久的人。

韓因聽見他重覆的兩字,忖度道:“我知道那是周翁專為公主備糖所用,便帶了回來。周翁一心只有公主,必然最後一刻也在惦念,是不是這漆盒有何蹊蹺?”

元渡沒有回答,又問道:“你走時,周翁是如何安排?”

韓因一嘆道:“我不敢擅自處置,除將漆盒取走,沒有挪移周翁分毫。周翁為先帝守陵,生死本由陵署管轄。元日循制修享,陵署官吏自會在域內巡查,這個時辰大約已經發覺了。”

他們與周肅的交往是隱秘,縱使千萬難忍,由陵署處置周肅屍身才是最好的選擇。陪葬宮人的墳塋亦不會遠離皇陵,日後找尋不是難事。

元渡向韓因認可地點點頭,沈思半晌,卻將目光轉向了一直不曾作聲的李固,“李固,敢不敢與我一道去綁個人來?”

他的神情在舊年見過,是那個大廈將傾的初雪日。只是遲疑過這一瞬,李固凜然應道:“但憑學士吩咐,何人?”

元渡走近兩步,面容愈發冷硬:“一個小小的,朝廷命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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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開始的劇情連貫緊湊,全都算是結局篇,如有不解,為避免評論區劇透,不嫌麻煩可以到微博私信我解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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