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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日月欲明 你期待過與我有一個孩子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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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日月欲明 你期待過與我有一個孩子嗎?

因為連日頻繁浸泡藥湯, 同霞雙腳至踝的皮膚都染上了一層淡淡褐色。雖過清水洗滌,藥浴不斷,也是徒勞。望著自己踝上分明的一圈痕跡,同霞忍不住伸手去抹, 卻忽覺頭頂一片陰影籠罩, 擡頭道:

“還沒看夠?這可都是拜你所賜。”

督促她用藥浴足確是元渡一項事務, 但他才去凈手回來, 並沒想攪擾她的沈思, 倒惹她質問, 無奈一笑,牽過被子替她蓋住了雙足,“這有什麽要緊?反正只有我能看。”

他肯定不會正經說話, 同霞已明白不過, 眼珠一轉, 只自去枕上靠好,摸出一柄玉梳, 整理起散下的發絲。元渡又靜觀片時, 依附到她身側, 含笑道:“我來。”

他輕快地奪走了梳篦,殷勤侍奉起來。同霞起初微有驚訝,緩而卻並沒打斷他的動作——這張已經爛熟的面容依舊瑩然如玉, 深秋寂靜的暖閣唯有明燭的光影時時閃動,因為無風,它們只是不由自主地躍動,挑唆著那副清晰如刻的眉目。

但她明白,他亦安靜如秋夜,其實什麽都沒有做。

元渡將她兩肩垂發全部梳順, 這才擡手撫了撫她的臉頰,“現在不生氣了?”發覺她眼神只是發直,不由又問:“臻臻,在想什麽?”

同霞暗暗舒了口氣,閉目向他懷中倚去,再度一嘆,方回道:“我只是在想,你。”

“想我什麽?我就這裏啊。”元渡一笑攏住她,卻覺她額頭所抵的頸側薄有汗濕,有些發癢,不由咽了咽嗓子。

同霞感覺到他咽喉的移動,眉心一皺,仰面求道:“我已經聽你的話,調養了這麽久,已經很好了,你要不要看看我?”呼吸一促,又追問:“你不是才說,只有你能看我?”

元渡這才領會到她真正的心意,與他們近來廝守的每個長夜都不相同。他一時語塞,覆在她身軀上的手掌漸漸繃直,如在不知情時觸碰到一件稀世奇珍,經人提醒才知不可褻玩,而想要放手卻憂心其碎落,想要占有,又實在沒有膽量。

“你怕什麽?”她趁他失神時早已攀住他的肩膀,磊落地點破了他的情怯,“我們之間,還在乎一個夫妻的空名嗎?”

他始終無法推開她,心中焦躁,一雙手別扭地攥緊,切齒半晌,只是吃力地喚了聲她的名字,“……臻臻。”

“嗯。”她無聲一笑,張口抿住他紅透的耳垂,雙手撫著他的身軀而下,精準地尋到了他腰間革帶上的銀扣,“元郎,我解開了。”

他都感知得到,身軀微微一震,最終退避道:“不行。”

“為什麽?這時候還做什麽君子?”她煩躁地擡頭,不想或不待他解釋,緊接著又道:“難道你怕的不是夫妻之名,而是後顧之憂?”

他的雙瞳分明地放大,體內狂瀾一般的血氣已達頂峰,但他答不上來,踟躕間只見她失落搖頭,釋然一笑:

“元渡,你原來不知道,我們不會有孩子了。我,不會有孩子了。”

他像是並沒聽清,神情卻極快冷靜下來:“什麽?”

同霞回身靠回枕上,低頭慢捋他剛剛親手梳順的發梢,平和如閑談般道:“那時在承香殿,娘娘向胡遂詢問我的病,我都聽到了。胡遂說我本就疾病纏身,小產又如瓜果未熟而強行采摘,損傷根蒂,所以我不會再有子嗣了——我們沒有後顧之憂。”

她解說得無不詳盡,元渡卻滿面不可思議,反問道:“這又是胡遂斷定的?”

同霞詫異看他,“你第一回知道他是從小看顧我的?”又道:“你說‘又’是什麽意思?”

元渡直直望著她,一切動蕩的情緒漸趨寧定,將她兩手一一牽過,說道:“我當然知道他與你的關系。我也知道,你以為自己活不過三十歲,也是出自他的評斷。”

“那又如何?這都是實話。”同霞不明白他的話,也看不懂他此刻眼中透出的豁然。

元渡將她兩手合在自己掌心輕輕摩挲,為她解答:“可是阿韶從未如此斷定過。”

同霞沒有拿胡遂與陸韶相較過,但由此推想,陸韶確實從未對她說過什麽一定之論,“那些事都是我背後聽到的,胡遂當著我的面也不會口無遮攔,姐姐難道反而當面嚇我不成?”

理固如此,元渡卻也並不再駁她,亦不作勸慰,將她身後軟枕抽去,扶她平躺了下去,“你姐姐自然不會危言聳聽,更不會騙你。”

同霞至此早已興味索然,不再一言,自己拽過被角,翻身向內。元渡抿唇一笑,伸手揉了揉她的腦袋,“別生氣了,負氣去睡,是會做噩夢的。”

同霞將被子掩至口鼻,懶懶應道:“為你,倒是不值。”

元渡聽出她幾分取笑意味,唇角再度揚起,依附到她身後,想要再說些什麽,半啟嘴唇,又悄然抿緊。

*

已到人定的時辰,稚柳守在郁金堂正寢門下,也有許久不聞裏間傳喚,正想他們夫妻應已睡下,便忽見房門開啟。元渡走了出來,望見她微微頷首致意:

“公主已經睡穩了,你放心。”

稚柳並無憂慮,覺出他另有用意,還禮問道:“那高學士還有何交代?”

元渡回望了一眼屋內,將房門閉緊,吐露道:“我要煩你明日去請胡醫官來為公主看診。”

稚柳不解道:“陸娘子看得不好嗎?”

元渡搖頭一笑,“公主在府中養病已有三月,總要驚動驚動太醫署,才讓人真正可信,也讓人真正安心。”

他語有隱意,稚柳只是更生疑竇,未及再問,又聞他道:“我會告訴你該怎麽做。”

*

季秋晴朗的天氣,天際澄澈如明鏡,望不見一毫纖雲。天上無雲,地上也無風,真是安寧不過的辰光。久立庭院的德妃正在心中讚嘆,忽覺身後腳步輕動,轉臉看去,一笑道:

“哪裏來的菊花?顏色倒是漂亮。”

侍女應芳含笑欠身,將手捧的一盆半開的紫菊稍稍舉高,告道:“娘娘,這是許王妃帶著姜孺人一道精心栽培出來的。今早許王親自選了三盆最好的,才叫董靜送了過來。”

德妃知道自己那七郎一直不願親近側妃,致使夫妻間也僵持了多日,這倒是個和洽的新聞,驚喜道:“這麽說,七郎到底接納姜氏了?”

應芳點頭道:“聽董靜說,許王昨夜就是留宿孺人閣中。娘娘放心,大王終究愛重王妃,時間久了,也舍不得王妃操心。”

德妃愈覺快慰,指點應芳備禮賞賜兒媳,思量之間又問道:“對了,七郎就沒說起長公主的情形?這丫頭說是養病,又有幾月不見人影,可別再出什麽事。”

德妃素來掛心的只有那兩處,原無可稀奇,然而應芳聽來卻一蹙眉,將花盆交付一側小婢,近前說道:“娘娘不問,妾還正要稟報。太醫署來送娘娘安神藥的小奴與董靜是前後腳到的。他替胡醫官帶了句話來,說公主府一早就請了胡醫官去。”

德妃才有幾分寬心,這時又化作烏有,追問道:“這胡遂真是糊塗,既知道我的心,又不把話說明白,長公主到底是怎麽了?”

應芳見她急得拊掌嘆氣,似就要自己當面去問,忙將她手臂攙扶住,勸道:“胡醫官才去,自然也還不知,妾已叫那小奴再來回話。長公主吉人天相,娘娘安心等上一時便是。”

德妃這才自覺失態,也再無賞花賞景的興致,長舒了口氣道:“她的病說是先天不足,其實六歲之後就已經養得好多了,都是這幾年成婚才反覆起來。”

看了看應芳,苦笑又道:“陛下那裏不知什麽心思,這幾月也不曾提過。若是能請陛下下旨,讓尚藥局的王奉禦再去為公主看診,一定比胡遂穩妥。”

能夠領袖尚藥局的奉禦自然不是胡遂可比,也自然能讓德妃真正寬懷,應芳便附和道:“娘娘一直關切長公主,娘娘就去向陛下請旨,陛下定會允準。”

德妃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停,卻又搖頭,一手輕輕撫過身側小婢手捧的紫菊,嘆氣道:“你知道,近來前朝事繁,陛下已近一月不曾踏足後宮。我貿然前去,陛下見不見是一說,若是先惹怒陛下,豈不諸多牽累?”

德妃行事一貫謙卑,有時甚至瞻前顧後,過分謹慎。應芳深知這性情難改,又不好擅自做主,只得另想它法,垂首之際,卻忽見德妃牽過了她的手,吩咐道:

“罷了,我看這紫菊清香悅目,來得也巧。你就送去紫宸殿交給陳仲。他問起來,你如實說就是。”

應芳微微一楞,對視德妃片時,頓悟一笑:“是。”

*

胡遂為明柔長公主看診完畢,仍由稚柳引領離去。行至郁金堂前庭,稚柳卻忽然停步,蹙眉轉身,看向胡遂沒來由地行了一禮:

“請胡醫官恕罪,妾實在有幾句私心的話想要請教。醫官服侍長公主比妾年久,無不盡心。只是長公主成婚以來所遇之事,妾更比醫官看在眼裏,猶如親歷。妾就是想知道,長公主正值青春,將來定是要再選駙馬的,她還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疑惑聽來,雙眼不由圓睜,反問道:“你這話從何想來?臣從未說過公主不能再孕。方才為公主診脈,臣也說了公主只是稍有肺燥,並無大礙。”低了低眼睛,又道:“難道是王奉禦前來看療時說了什麽叫你誤解的話?”

稚柳嘆氣道:“王奉禦只為公主看了兩三次,自然不如胡醫官了解公主玉體,所開的方劑,妾看著也與醫官無大區別。妾有此杞人之憂,不過是知道小產最傷女子根元,公主又原本羸弱,不論是舊癥,還是這子嗣一事,若有差錯,未必不會置公主……”

她說到這裏又作緩長一嘆,眉心深結,幾乎垂淚一般。胡遂定眼細察,既不催問,也不寬解,臉色微微起伏,又悄然淡去。二人默對半晌,仍是稚柳斂容擡頭,向他覆行一禮:

“妾區區侍婢,斷不敢質疑醫官的診斷,更深知,沒有醫官精心照料,公主不能有今日。所以公主的將來,也仰賴醫官看顧。但等公主痊愈,甚至將來再得良緣,子孫繞膝,也都會記著醫官的功勞——陛下眷愛公主,亦會厚賞醫官的。”

她語音柔緩,只是誠摯地陳述自己身為一個忠仆的真心,卻不知為何叫胡遂心中暗暗一驚,只好以垂首作揖掩飾神色,表意道:“為公主盡心,是臣的本分,亦是福分,臣不敢居功。”

稚柳淡淡一笑,適時地緘口,仍領道於前,“妾送醫官出門。”

*

大約是因昨夜不得志,同霞此夜輾轉,不知幾時沈睡,也不知醒來何時。只見內室異常安靜,自己披衣起身,走出幾道簾外,才終於看見一個人影。

此人靜立窗下,兩眼皆投在一絲窗縫之外,儼然一副鬼祟行徑,神態卻是無比安定。她亦好奇去看,不料幾句聽來,竟大為有趣,待外頭聲歇,這才肆意一掌拍醒那人:

“高學士是不信胡遂,還是不信我?”

元渡吃痛轉身,雖有驚訝,一瞬化作笑意,伸手想要牽住她,卻被她退後閃躲,只好站在原地:“你都看見了?”

同霞攏了攏肩頭的衣裳,不欲與他說笑,審視般看著他道:“再選駙馬,再有子嗣,你教給她的鬼話?”

這話大出元渡所想,就像是故意的胡言,元渡急解道:“你即便看不出是權宜試探,難道也不奇怪胡遂的反應?”朝她迫近一步,明確又道:“他為什麽脫口先問王奉禦?”

同霞卻欲言又止,眼神浮動,又低了下去。

元渡瞧出她情態低落,心中反覺稍安,再度伸手向她靠近,終於如願纏上了她的指尖,“事到如今,多露痕跡,卻又縹緲松散,讓人無從深究,就如日月欲明,浮雲蓋之。只是臻臻,欲明未明,紗幌之隔,我不信你不明白。”

似經他一言點化,同霞方如夢初醒擡起眼簾,“你昨夜應該先告訴我的。”她無奈至極輕嘆了一聲,再無謂矯飾。

然而未及她音落嘆盡,元渡忽以莫名的擁抱阻斷了她,“我聽見了!——稚柳將阿韶帶入府那日,我在帳後聽見了她們都沒聽見的一句話,你在夢裏哭訴,說不知怎麽才能把命還給我們的孩子。可是臻臻,我到今天才算知曉,你不該承受這樣無端附加的痛苦。”

病中的夢語,同霞並無一絲印象,但他也不像說假話。她不知怎麽回應,心情卻像是物極必反一般輕松了些許。靜靜等候他氣息平穩,又聽他訴說道:

“臻臻,孩子不是我的後顧之憂,你才是,只有你。”

同霞微微一怔,試著緩緩撥開他的懷抱,直至足以四目相對,方發問道:“我其實還從未問過你,你我成婚之後,你期待過與我有一個孩子嗎?”

元渡不假思索道:“何止。”

意料之中的清晰答案,如同是同霞執意反覆求證的一般,他短短兩字也說得一派不厭其煩的坦蕩。她安然地倚回他的胸膛,仰起面孔,淡淡一笑:“你還想怎麽做?”

元渡深深吸了口氣,道:“從前我冤枉了稚柳,我便賭自己不會一錯再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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