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2章 深潭之魚 張宮令……已故去了。

關燈
第102章 深潭之魚 張宮令……已故去了。

能夠承受深秋寒露的菊花, 它孤傲的生機與此季節肅殺的性情背道而馳,大約便是其可堪領袖百花的底氣。同霞心中如此想來,當著贈送這菊花的貴客,卻無意說出口與她探討。

默賞良久, 頻頻點頭, 只笑道:“我只當你詩書文墨上頗有才情, 不想這養花的本事也這樣好, 我越來越覺得七郎配不上你了。”

許王妃裴涓聞言一驚, 羞慚道:“妾不敢當, 這哪裏是妾一人的功勞?”行至同霞身畔伸手相扶,柔聲又道:“小姑姑不知,姜孺人曾與掖庭花師專門學過育花之術, 妾不過輔佐。”

同霞依從裴涓所指, 這才將目光移至候立堂下的側妃姜氏。她跟從裴涓而來, 行禮之際同霞其實已經大略看過,此刻不免示恩一笑, 也喚她近前說話, 道:

“我早就知道, 德妃娘娘不在一眾貴女中為許王選妃,便是更為看重女子才德。今日初見,果然連王妃也這樣賞識, 想來你確有過人之處。那今後就隨王妃常來往吧,不必在意虛禮。”

姜妃久在宮掖,禮數儀容自是周到,更算是久聞這位長公主的名號,入府以來也曾事事留心,便是有備而來, 從容還禮,待被長公主親手托起,方恭敬回道:“長公主垂恩教誨,妾自當謹記。”

同霞讚賞點頭,與裴涓相視一眼,隨口又道:“你既是掖庭采女,不同尋常宮婢,素日跟隨博士學習宮規詩禮已是繁忙,倒還有閑心去請教花事,看來你的博士不是位嚴師。”

長公主神態溫和,一派閑談的口氣,姜氏亦覺動容,低眉順目道:“回長公主,妾年幼入宮,便師從博士宋朝華。宋博士為人,除了深谙書禮,閑暇的嗜好便是育花養性。妾實則是耳濡目染,才有幸學到了幾分皮毛。”

同霞直直看她,一手指尖於案上的茶盞邊緣來回劃蹭,似乎走神,半晌方一抿嘴角,說道:“哦,原來是這位宋博士。我知道她,是顯元年間入宮的老人了。”

姜氏頷首道:“是。”

同霞道:“說到掖庭的老人,倒叫我想起宮令張春也有些年紀了。當年我尚未出降,身邊事也仰賴他辦得勤謹妥帖。只不過,我也有許久不入宮,不見他了,他如今還沒告老呢?”

不知為何,姜氏陡然面露窘色,低避目光,半日方答道:“張宮令……已故去了。”

同霞驚得渾身一緊,手邊茶盞亦被帶翻,茶水皆潑在自己裙上,卻渾不顧,站起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她激動反常,姜氏只當是自己言行有失,面色一白,跪地道:“長公主息怒,是妾胡言亂語。”

裴涓見此情狀,難免驚疑,忙用自己手帕替同霞揩拭裙上水漬,一面勸問道:“姑姑這是怎麽了?可燙著沒有?!”瞥眼跪在底下的姜氏,只想叫她暫退室外,不及張口又被同霞攔下:

“無事,我只是有些驚訝。畢竟張春也是侍奉過我的。”

裴涓看她臉色已經回緩不少,向自己微微含笑,也不暇多思,放下心來,“姑姑沒有傷到就好。”

同霞暗暗吸吐了口氣,親去扶起姜氏,口氣柔和道:“嚇到你了,是我的不是。我不過想著張春掌管掖庭多年,也不曾聽聞他有何沈屙舊疾,怎麽突然就沒了?”

姜氏雖然鎮定幾分,先前從容也蕩然無存,唯唯諾諾呆立,竟不敢再擡頭。裴涓自然看得清楚,不免居中周全,代她答道:

“姑姑,此事妾也知曉。那時母親命掖庭重新遴選側妃,便是張宮令領事。妾有日入宮,正逢張宮令帶了名冊給母親選看。母親問話,他回話時就有些口齒不利。妾見他面目發僵,口眼歪斜,很像是著了風邪。此後便聽聞他愈發嚴重,漸不能行,一日夜中摔下榻去,等到小奴發現,人已沒了氣息。因他到底侍奉兩朝,母親也賞了他厚葬。”

張春年過半百,又逢秋寒的節氣,一時中風確實不算蹊蹺。況且此人在內臣中也算頗有身份,必也有醫師看療過,這便都是有跡可循。同霞細細想來,終作輕輕一嘆,道:

“原來這樣。既有娘娘厚賞,於他就算是善終了。”

*

有關皇太子的風言,果然就像邵庸自許王府帶回的幾句良言所說,因為天子的態度如常,漸漸已不成氣候。只是還要留心其源頭,卻非一日之功。皇太子於是愈加謹言慎行,除去公務,各嬪妃處都甚少踏足,幾分閑暇都付與了書墨之間。

此日皇太子還宮之後,仍更衣去往書閣。然而墨不及展,忽聽邵庸稟報一事,頓時面露喜色,擡腳便往崇光院而去。院中高奉儀也近兩旬不見太子,對鏡理妝之際,陡見他一張笑顏出現在鏡中,驚得尖叫一聲,身軀傾斜,正跌入太子懷中:

“慈兒別怕,是我!”

高奉儀渾身瑟縮,過了半晌才能張口,不由也帶了幾分薄嗔:“殿下已經是做父親的人了,怎麽這般調皮起來?若叫妾不慎傷了玉體,妾還如何自處?”

她分明還未傅粉,紅暈卻已布滿頰腮,縱使一雙翠眉緊鎖,反被襯得如同故意的可愛。蕭遷愈覺愛不釋手,於她唇上輕柔吻過,笑道:“你才多少分量,哪裏能傷我?倒是這張嘴,多日不見,也不說想我,才是真傷了我的心。”

入宮以來,他待她的態度時常是拋開一切身份處境,就像一個尋常體貼入微的丈夫。以至於她也偶會分不清虛實,或是沈溺於短暫的歡愉之中。她珍惜地看著他含笑的眼睛,片刻之後,悄無聲息地歸於冷靜,相扶他彼此坐好,問道:

“殿下看起來是有什麽喜事,是陛下讚許殿下了?”

蕭遷搖頭一笑道:“是有好事。”揮手遣走室內眾婢,方又附到她耳邊說道:“你聽了肯定高興——我叫人將高惑接到京中了。他如今就在廣仁寺安置,你要是想見,我今夜就可讓他扮作內臣入宮來。”

他得意而溫存,高奉儀卻如橫遭當頭霹靂,一張粉面驟成慘白,再也說不出半個字來。

*

同霞沒有想到裴涓一次尋常的探望,會帶來張春的死訊。她詢問姜氏的那些話,不過是知曉姜氏出身掖庭,又被張春親自擢為側妃人選,或許會比常人熟悉張春,便聊作試探,興許會有所獲。

然而如此結果,加之羅興也已死去,難道宮中一線就此斷絕?事情還會怎樣橫生變故?

看來難題無解,一味深思令人煩惡。同霞歪靠榻邊,不由沈沈發嘆,瞥見旁邊一張杌凳,也一腳蹬翻。可緊隨而來的卻是一聲輕笑:

“公主一怒,池魚林木。”

同霞這才看見那杌凳正滾到了那人腳下,此人趁她待客,也說出門一趟,神出鬼沒,也不知幾時就站在了這裏,懶懶問道:“你都知道了?哪裏好笑?”

元渡入室前自已見過稚柳,觀察同霞也有半晌,氣定神閑走近,看著她裙擺上斑斑茶漬,一嘆道:“張春縱然不死,你又能從何查起?”將她身軀扶正,又道:

“臻臻,你不覺得,那背後之人是急了?”

同霞微微一頓,問道:“可你才說了,我從未查到張春任何實據,人前人後也沒再見過一次,那人怎麽就怕了?”

元渡與她細解道:“從高庶人身歿,羅興便隨之而去,其後就是蓬萊公主之事,再到如今張春也沒了。我們雖不知那人是怎樣謀劃,但我們原本一直就在明處啊。”

他們身在明處,為那背後之人牽制左右,同霞自然早已明白,只是聽見蓬萊尋仇一事,卻又生疑惑:

“蕭姣的事,雖由陛下乾綱獨斷,從速了結,我們當時不也無從細究嗎?你是又發現了什麽?若說蕭姣確實足夠聯通張春一幹內臣,她貴為公主,誰又能玩弄她於股掌?”

元渡淡淡一笑,卻也搖頭:“臻臻,事既至此,我們反而坦蕩,可那人雖處暗室,所作所為也早就在明處了——他一直在清除同道,並且定未除盡。”

同霞聽到此處,眼睛一亮,不由想起了醫官胡遂。

胡遂侍奉同霞自幼及長,每回診斷皆是穩妥周全,卻在那日聽見稚柳詢問同霞子嗣之事時,無端扯出王奉禦。若不是心虛,唯恐他人另有診斷,也難做別解。畢竟,斷定同霞子嗣艱難,本就出自胡遂之口。

同霞此前從未疑心這樣一位醫官。醫官品階低微,手中權勢連一個稍高的內臣也難比肩,實在難做大事。而其出診看療,何時何地,癥候用藥皆須載明醫案,凡有差錯,必先害己,這也是一項弊端。

只是現下回想,那背後之人的目的一定不是要借醫官之手,置她死地。胡遂身為醫官的諸多短處,反而可令他長年累月大隱朝市,為耳目爪牙之用——原來一切所謂變故,早已有跡可循。

同霞不願再多餘遐想下去,遺憾地嘆了口氣,仍回到正題:“你一早出門,是不是去查胡遂了?他,不能再有閃失。”

元渡明白她心中已經清晰,欣然一笑,承認道:“他到底是朝官,鎮日供奉皇親貴胄,行走宮墻內外,不是簡單可以除去的。那人既不可輕舉妄動,我們便正可撅坑下餌。”

同霞隨他淡淡一笑,問道:“如何撅坑?下的什麽餌?”

元渡一時不言,將她攬至懷中,低首附去她耳畔,這才神秘道:“我等在他家宅前,將他攔住,對他說——下官與公主兩情甚篤,雖則夫妻分離,至今仍懷蒹葭之思,望眼欲穿……”

他滿口文人酸話,同霞只覺身上翻起一層雞皮,想要直起身來,又被他雙臂纏住,轉過身軀,對著另側耳邊接著說道:

“數月以來,公主橫遭不幸,傷病反覆,下官實有錐心之痛,日中恍惚,夜難成寐,無路可投才來求問醫官,不知公主病體可安,情志可暢?”

他們夫妻情狀如何,和離的聖旨又是怎樣落筆,胡遂自然清楚。元渡這般去他面前演繹,倒是合情合理,也足夠“明目張膽”。同霞亦覺無奈至極,皺眉忍笑,問他道:“一字不差?”

元渡看準她唇角漏出幾分笑意,愈覺得意,道:“一字不差。”暢然一嘆,又道:“此事定會很快傳到那人耳中,他縱是一條深潭之魚,也必會失於芳餌。”

他這樣比擬,雖然貼切,其本意原是在說貪圖利益,招致殺身之禍,於此事上應用,卻又加了一重譏諷。同霞不禁輕笑,仰起頭來,伸出一指碰了碰他的嘴唇:“你這張嘴,實在不積德。”

元渡就勢拿住她這不安分的手指,反向她鼻梁上一刮,“那怎麽辦?我也沒有辦法。”一頓又道:“我這張不積德的嘴,都是這幾年叫你的糖餵出來的。”

*

那日後,元渡又設法同胡遂見了兩回,無非還是用那一套思念情切的說辭。胡遂則是據實相告,將面子上一個醫官的本分,一點故交的舊情,做得倒也恰當圓融。

既已撅坑下餌,引誘一條深潭之魚浮出水面總不是朝夕之事。然而直至九秋盡處,率先同凜風比肩而至的,卻是荀奉從蔣用府前帶回的消息:那位西慈九王子在此日剛剛解禁的時辰,伴著晨鼓之聲自蔣府後巷悄然而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