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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悖者之患 臻臻,不要吃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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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悖者之患 臻臻,不要吃他的糖。

八月一至, 便待中秋了。同霞竟然有近兩旬不曾離過郁金堂,無非是天氣晴和的午後,略往院中小坐。陸韶每隔幾日便來一次,與她施針調治, 閑談消遣, 她們默契地並不多提別事。她好了起來, 眾人都是欣慰。佳節在望, 也本該如此。

本日陸韶才走, 稚柳相送回來卻多出一事, 說道:“妾才將娘子好生送出後園,轉頭的時候倒見董靜從聯門過來,說是許王差他來問問, 公主今天有沒有好些, 若好些, 他就過來坐坐。”

同霞一聽這話立時就笑出聲來,“他這是沒處去了吧?”

稚柳經她一提, 也忍俊不禁, “嗯, 左右皆不逢源呢。”

同霞直笑得肚子酸痛,想她抱病多日,蕭遮夫婦雖然時時遣人問候, 自己反倒沒有先前來的勤,便是因為恰好多了一件家事——德妃終於為蕭遮選定了一位側妃,出身掖庭采女的姜氏。

蕭遮與裴涓夫妻情好,又才有了子嗣,一向就不願再納妃。雖然終不可違,人到了府裏, 也是盡量回避,仍日日宿在王妃閣中。裴涓卻是賢德,幾次催促他垂憐新人,他皆不去。

姜氏雖不敢言,卻也受人議論。裴涓憂慮此事傳回宮中,於德妃不好,更於蕭遮不利,便索性不讓他近身,刻意冷情。蕭遮體察深意,也不忍惹她生氣,嘗試一回去見姜氏,終又坐不住。於是他連日守著偌大的王府,卻做了一個無家可歸之人。

但同霞思量來去,也並不給他開方便之門:“你去挑幾樣花釵首飾,叫董靜轉贈姜妃,算我的賀禮。再叫他轉告七郎,若再想不明白,明日就封了那道門。”

稚柳低頭忍笑,隨即照辦去了。再待回來,倒見同霞已披衣站在院中,望著道旁一棵已雕零大半的桃樹出神。便上前輕聲提醒道:

“今天的日頭不好,公主怎麽出來了?”為她攏了攏外裳,又道:“董靜已經回去了。”

一條細枝上只剩了一片葉子,似乎也要搖落,同霞伸手欲扶,指尖才碰到,反促使它掉了下來,落在腳背,“除了許王,當佳節成佳事的,還有旁人呢。只不過,他也像許王這樣高興不起來。”

稚柳輕笑一嘆,明白她指的是誰。太子月前便向戴淵賜下一份豐厚的嫁禮,至數日前,戴淵終究擇定原來松州任上一位同僚的公子,亦是他長媳母家的親兄弟,與女兒戴朝岫許了婚事。

這婚事雖仍未如戴朝岫之願,究竟更是戴淵的無奈之選。而這婚事一定,接踵而至的便是皇帝罷了他的首相之職。他從進京,至今不過八個月,竟是國朝有史以來最“短命”的宰相。

外人或者知曉底細,或者也不知,只是也並不影響他們議論。因為議論旁人的不幸,其內容固然不一,但恨人有,笑人無,諷刺他的生平,放大他的愚蠢,貶低他的功績,這套路數總是千載不變的。

人心就是這樣,只要他們並不在不幸的範圍,就會善於指點品評,假設建議,將那人徹底界定為一個無能的悖者。前人書上說悖者之患,在於把智者當成悖者,戴淵便是這樣誤識天心的悖者。然而他們就是智者嗎?他們就明白天心嗎?誰又能明白?

一個君王的居心。

同霞也不在智者之列,所以到此時才陡生疑惑:高琰之後,皇帝想要找一個“糊塗宰相”擺設朝堂,未必只有戴淵符合。天下百州,京師百僚,竟尋不出一個履歷相當的?

難道只是為太子再施加一份名義上的厚愛?戴淵做過太子幾年業師,上任時誰不認為這是沾了太子的光?太子若給天下做個尊師重道的榜樣,正像是同霞那日對皇帝說的那樣,可以為天下育德。

然而,太子是太子,中書令卻不是東宮的臣子,他們並不能重續舊緣,這也是盡人皆知的禁忌。所以皇帝才因徐家與戴家的議婚而疑心太子——那皇帝為什麽要給自己設置這樣矛盾?

是因為“不忘師恩”?

竟然是這樣嗎?!

崔尚曾是皇帝為太子時的恩師,皇帝是以戴淵做了心中不可宣口的傀儡,加恩授祿,暗自緬懷自己的先師。

真是可笑,真是——無恥。

“公主是怎麽了?”稚柳只見她臉色幾度起伏,又突然冷笑,不知緣故,擔憂地扶住了她。

同霞微微搖頭,道:“我只是在想,戴淵之後,誰會拜相。”

*

始寧公主蕭嬋自有封號也有年餘,起初還稍謹慎,平素無事並不時常遠離鶴羽宮。然而時日一長,年歲也漸長,倒是越發喜愛出門露面。或者去太液池,或者是毬場禦園,靚妝麗服昂首走過每一處,見到她的宮人都會向她垂首拜禮。他們恭維又艷羨的目光,可以讓她好幾日都心情愉悅。

這日正逛到一處池館前,侍女晴雲在前引路,正欲回顧自家主子,卻見她還楞在後頭的廊橋上,忙趕了回去,愧悔道:“公主恕罪,妾走得太快了。”

蕭嬋仍不理會,眼神定定望著對面岸邊。這池子本不大,但對面就只一個小亭,也無稀奇處。晴雲便又小心問道:“公主看什麽呢?”

“看人。”蕭嬋這才淡淡一笑,擡手撫了撫鬢,“剛剛四姐和她的駙馬走過去了,想是入宮看望張昭儀的。”

晴雲便打量那處方向,倒正是去張昭儀的寢殿,想來說道:“陵陽公主就比公主年長半歲,去年秋天就指婚了,想來陛下也很快就會想起公主的。”

蕭嬋撇了撇嘴,一時索然,悻悻道:“四姐是有母親的人,昭儀也不算低了,就算沒有個親兄弟,陛下能見昭儀,就會有心於四姐。她的駙馬是名門之後,母親還是個宗室縣主。我拿什麽比四姐呢?”

連嘆兩聲,又道:“我本來有意親近太子妃,就是想著她家有個兄弟才貌俱佳。若能成好事,門第既顯貴,東宮也真正成了我的依仗。可誰知徐家就突然聘了新婦,真是掃興。”

她這層心思晴雲早知,也才勸了她多日,不想又被勾起,只好順從她說道:“這件事是奇怪了些。聽聞陛下還問了太子,大約原本是要給徐家賜婚,說不定就是想到公主你的婚事了。但那天明柔長公主也進宮了,之後就成這樣了。”

蕭嬋聽到這個新鮮的名號,臉上忽然一暗:“陛下的心思我不敢說,但我這位小姑姑一定是不想看見我賜婚徐家。她一直幫著七哥與太子相爭,如今七哥不濟,德妃更是無能,連給七哥納個側妃都不敢選名門貴女——我若再嫁去徐家,與太子親近,東宮益發得勢,她還不要急死?還有一層,她現在雖然看似恢覆了恩寵,到底婚事不遂,必定心中懷怨,看不得別人比她好……”

她大約是要發洩,越說越有些激動起來,晴雲本也只能聽著,忽然卻將她拉住,暗暗擡了擡下巴,提醒道:“公主小聲些。”

蕭嬋循她所指回頭一瞥,見只是一隊宮人恰從橋下走過,滿不在意道:“有什麽好怕的,就算是小姑姑站在這裏,我也未必會給她幾分顏色。”嗤聲一笑又道:

“陛下若真待她和從前一樣,怎麽還不給她找個新駙馬呢?倒是把高齊光拘在眼皮底下,叫她白看著,卻碰不著。”

晴雲看看橋下,仍有些謹慎,不敢隨她延伸下去,低低勸道:“公主,橋上風大,咱們下去吧。”

*

當白延依木身著一襲靛青襕衫,騎乘一匹雪白駿馬,再度拜謁明柔長公主府時,閽房小奴已知曉他的來歷,不敢怠慢,一人立馬轉去通傳,一人便直接將他引入了中堂。

他並不多問,就立在堂下等候。不上半刻,果然見是稚柳前來,這才一笑上前,拱手說道:

“上回是臣冒失,擾了長公主靜養。回去之後,臣心中一直愧疚,便趁今日學館休假,想來問一問長公主的情形。另一則,也想請姐姐代臣向長公主道罪。”

他身份高貴卻向一個侍女行禮,言語又十分謙遜,稚柳倒不好意思起來,連忙欠身還禮,說道:

“妾怎堪受王子如此禮重。我家公主自來體弱,靜居保養是常事。此次只是偶然的小疾,於今已無大礙。公主遣妾前來,便是要請王子入內相見。”

白延依木既驚又喜,仍不敢造次,又小心問道:“臣真的可以見長公主嗎?”

稚柳含笑點頭道:“是。”

白延依木這才整衣斂容,跟在稚柳一二步外,一直去到了公主府後園。原來下人來報貴客到訪之時,同霞正在後園水亭間消遣,忖度前兩次見他,印象都好,索性就懶得再擺賓主虛禮,就在原地待客。

白延依木一路垂目,未敢四下觀瞻,直至聽見稚柳提示,方稍稍擡頭,撩起袍擺行了一個齊全的大禮,終才目視前方:“長公主果然痊愈,臣為長公主賀。”

同霞原也想免了他的禮,只是他一番舉動行雲流水,風度甚佳,反倒讓人不忍打斷。而不知是不是他一身服色襯托,那張殊異的面容,肌膚白得就像明鏡,幾乎可以折光;濃眉深目,鼻梁如峰,在這張晴光照雪的臉上點綴了生動的暗影——

同霞不禁橫生好奇,長姐臨淮公主一定是個傾國傾城的大美人。而西慈人天生挺立的輪廓,因融合了她的美貌,才能孕育出這樣一位漂亮王子。

“公主?”她沈默得有些久,氣氛怪異,稚柳只好附耳提醒。

同霞抿唇一笑,倒不好這時解釋,只叫婢女奉茶,請白延依木也到亭中入座,“多謝你,也多謝你上回送來的糖。”

白延依木微微含笑,道:“臣還以為長公主會不喜歡。但臣方才聽稚柳姐姐說,長公主一向體弱,那糖裏的鹿乳倒是原本就有彌補虛損的效用。臣今後還可以再送來。”

同霞只為道謝,其實尚未嘗過他的糖,他今日不來,她也沒想起,不免心中慚愧,補救道:“我從前雖未嘗過鹿乳,以鹿肉制成的菜肴,京中倒是常見。不過你那鹿乳來得珍貴,不與京中相同,你遠離故土,還該多留些給自己才是。”

“其實……”他卻似有難言之隱,臉色也泛紅起來,“臣也知水土不同,物產有別。只是這鹿乳離開西慈高寒之地便不易儲存,本就是制成糖帶來的——因為臣和長公主一樣,自小就喜歡吃糖,尤其是這種鹿乳糖。臣啟程前,母親就與臣約定,每有家書寄來,便會讓信使帶糖來。所以臣不缺糖,這糖能得公主喜歡,也是臣的榮幸。”

這倒是極巧的事,同霞頗感意外,又為他母子之情心中動容,笑道:“西慈到繁京路途遙遠,沒有數月是到不了的。可你才來了半年,難道就有家書往來了?”

白延依木一嘆道:“西慈距繁京有七千裏路,沿途氣候多變,山地連綿。臣去歲孟夏便已啟程,卻到今春才抵達,確實遙遠難行。如今雖未有家書來,臣總是能等到的——等家鄉的新糖一到,臣就即刻送來公主府。”

七千裏路,七千裏山河,那是同霞想象不出的廣闊。而想必也是三十年前的臨淮公主無法想象的未來,以及她再也無法踏上的歸途。同霞心中沈痛,一時再不知說些什麽。

察覺到她的低落,白延依木不禁小心問道:“公主怎麽了?是不是臣說錯話了?”

同霞這才勉強一笑,適逢一陣風起,便覺肩頭披來一件衣物,餘光略擡,倒見身畔不是稚柳,再向園中環顧,也還是不見她身影,疑惑問道:“稚柳呢?怎麽不聲響的就走了?”

披衣的侍女回道:“稚柳姐姐就才去片刻,奴婢也不知何事,姐姐只叫奴婢代她侍奉公主。”

稚柳鮮有無端舉動,但想來府裏也不會有什麽急事,她便仍將眼睛轉回白延依木,卻見他已經站了起來,“你要走了?”

白延依木拱手道:“臣無狀,一時興起就說了許多話。長公主病體初愈,若是為臣所誤,再著了風寒,臣便是萬死了。”

同霞明白是自己的態度讓他起了誤會,但他既然說到這裏,卻也無需強留,寬解他道:

“你不要這樣想。你平素讀書也難得有暇,不如就去街上逛逛也好。繁京街市熱鬧,多有賣糖的鋪子,興許其中也有合你口味的。”見他頷首應諾,便言盡於此,另囑咐了小婢將他好生相送出府。

*

客人既已離去,同霞也無意再多坐,一面忖度稚柳能有何事,一面就自行返回了郁金堂。及至自己內寢,果然就看稚柳站在隔屏前,稀奇問道:“你怎麽不知會我一聲就走了?是哪裏不舒服?”

稚柳不慌不忙扶她坐下,又端水與她凈了手,這才道:“妾沒有不適,白延王子走了?”

同霞好笑起來:“他不走,我怎麽回來?”也不細究,另想起一事,說道:“你把他上次送的糖拿出來,我嘗一嘗究竟有何不同。”

稚柳稍有一頓,隨即點頭笑道:“公主這些磨嘴的小東西,妾都放在耳房備著,這就去取。”

同霞看她轉身,一時也無聊起來,正欲歪去枕上,忽然卻聽一聲驚起——

“臻臻,不要吃他的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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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同霞:年上哪有奶狗香?

元渡:我可以變奶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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