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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古今無價 “我其實,一直對你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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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古今無價 “我其實,一直對你不好。”

這世上的分別, 其實並不必須三年五載甚至更久,才能讓人生出隔世之感。同霞望著眼前只是逾月未見的人,心中突然感悟此理。但這又並非是純粹的不知所措,她於是又心生疑惑。

直至他步步靠近, 伏身榻前, 就像他們月餘前最後相見時, 她想要靠近他的距離。她這才徹底明白過來, 這是因為他們知悉彼此的近況, 而又不曾相見, 是一種清晰的害怕。

她害怕地縮回險些被他握住的手,緊緊交握身後,但他的雙臂仍未收回, 將她左右攏住, 她再也無法退避, “你是……想來問那天……好,好, 我現在就帶你去。”

她驚心動魄地想來, 只有繼續那日未竟的議題, 畢竟這是他們之間最不可動搖的事業。然而他仍無動於衷,就仰視她,逼得眼底通紅, 終於又道:“不要吃他的糖,好不好?”

他哀求她。

她的心將她拋諸腦後,在這一瞬,率先讓她緊繃的身體松懈了下來。她緩緩呼吸,各方思緒並不再有任何角鬥,“我沒有, 我,不吃了。”

他如蒙大赦,身軀卻在此刻塌下,粗重地幾聲喘息後,不顧一切地奮力抱緊了她。她依舊驚愕於他的表現,又在霎時想起許多舊日的時光,卻遍尋不著他有過這樣的狼狽。

她低頭看向他貼在自己胸前的右肩,不知幾時,已不覺害怕,輕聲問道:“你還疼不疼?”

他沒有回答,漸漸平靜,恢覆了仰視她的姿態,以右手緩緩伸向她的臉頰,也同時落下兩道的淚水。這倒像是他慣用的伎倆。夫妻兩人,相視一笑。

“你嚇到我了,那天。”同霞註視他說道,“我剛剛也以為你是來討債的。但我知道那是我應得的,我戲弄了你——我執意要離婚時,你也一樣恨我吧?”

她以平和的口氣直抒胸臆,其中不乏有些淡薄的怨懟,也有理直氣壯地討教。這是她的好處,她會隱瞞苦衷,卻從來不善掩飾自己的情感。常常是把賭氣兩字寫在臉上,融於舉動,讓他能很快看穿。

他一時仍未說話,撫摸她臉龐的手垂至她肩後,忽然起身,於她唇上用力吻下,“你大約是真的恨我,但我,是裝的。”

她傷心地哭了出來,不是為這逾月的曲折,也不是因與他相識數年的糾纏,就是此時此刻,為自己一敗塗地的心跡。

他既心疼,卻也可喜,擁她入懷,憐惜不盡,“我再也不走了,再也不離開你。嚇到你了,是我有罪。”

*

同霞這才知道,稚柳早與他們暗度陳倉,元渡出現在郁金堂也早已是來去自如。只不過他今日運拙時乖,才到府前橫街,便見白延依木再度到訪,又被小奴恭恭敬敬請了進去。

他於是再不及到後門麻煩李固,就從外側翻墻而入,先至前庭遙觀中堂,最終跟到了後園,掩在一塊假山之後。卻又不幸,被稚柳偶然一眼瞧見,這才將他悄悄引到內寢。

“你若是沒有讀書,這一身梁上君子的好本事,也能養得起全家幾張嘴吧?”雲消霧散,夫妻相對,同霞一時只想感嘆。

元渡卻是忍笑看她,心知她一句話既指他近日作為,也連帶了從前夜游神的典故,承認道:“梁上君子也是君子,君子有所為,有所不為。終歸,還是該為則為。”

同霞搖頭道:“你的膽子還是這麽大。”緩緩又點頭:“也對,你本來就是一個道貌岸然的狂徒。”

他大約是不服,忽卻收笑,將她橫抱至自己腿上,拷問道:“我倒想請教你——那個人送你糖,你就收下,他說自己也自小愛糖,你也一副相見恨晚的模樣,你才見了他幾次?就不想他才是道貌岸然?”

同霞聽得直發楞,這才明白他開場那句還有更深的意味——他酸的不是糖,是人。立馬反問他道:“我對姐姐解釋的時候,你沒聽見嗎?他是臨淮公主的兒子,和我差一輩呢!我就是看在他母親的份上,不過也是賓客相待。”

頓了頓又道:“我想起這些事,難免心生惻隱。你又哪裏想不到,他親舅舅就是宋王。”

她所說確在元渡預料,總算說出心中所感,亦未必是要與她較真,舒了口氣,道:“雖不能算是幸事,他們母子不會再被牽涉其中,到底也是不幸之幸。你既然對外是靜居養病,最好也不要再見外客。事到如今,我們有的是時間,先顧好自己。”

他說的是切實的道理,潮暖的氣息一如溫和的言辭,在重簾深堂隔絕的秋日,如同春風搖動人心。她覺得鼻內微微發酸,偏頭倚去了他的肩上,“好。”

元渡心滿意足一笑,拍撫著她,靜默有時,聽著她安穩的呼吸聲,忽然道:“那天晚上,你親手燒掉了南英山的別宅,一定很害怕吧?”

那夜他叫荀奉又潛回別宅附近暗中保護她的事,陸韶後來提過幾句,此刻再聽他親口說起,同霞只覺羞愧,即使他看不見,也在暗處閉上的雙眼,“我沒有辦法了。”

元渡略將她環緊了些,在她耳畔送聲:“你的膽子也大得很——除了有些自損,其實做得很好。”

同霞不覺他是誇讚,悶悶道:“反正也不好後悔了。”

“無須後悔。”元渡篤然地鼓勵她,輕笑又道:“因為這並不影響,今年初雪之時,我們再去南英山。”

同霞的身軀微微一僵,又聽他重覆道:“今年一定可以。”

*

夫妻說話間已經天晚,元渡自然不會離去,陪同霞用過飯,又相伴她直至睡去。大約更深,他依據以往慣例,熟稔地起身去將燈檠上的蠟燭滅至兩支,了事擡頭,忽見稚柳進來,神情微微一頓。

稚柳如常向他淺施一禮,只是要收拾同霞梳洗的殘水。待再返回外間,卻覺身後人影移動,是元渡跟了出來,“學士有何所需?”

元渡卻以端量的目光看她,問道:“並無,只是有句話想問你,南英山那日,你為什麽沒有與臻臻同行?”

原來他仍在懷疑自己的身份,即使她連日所為都是於他們有益的。一笑道:“前一日大雨,妾不知公主會留宿學士家中,冒雨迎接,不慎感染風寒。公主知曉,便沒有讓妾出門。此事,學士可以向公主求證。”

元渡那日原是要借送還同霞衣物,想再同她好好說話。然而才到別宅路前,正見一道馳馬身影遠去。因為一眼倉促,即使知道那附近人煙稀少,也存了幾分疑心,便先遣荀奉去宅中試探。

果聽荀奉說起李固反應有異,這才確定同霞已經出門。只是他到底不算了解周圍地形,而同霞所去方向只有一片密林,應是無路可走,便更加無法想見她能去做什麽。

就是這反覆遲疑的半刻,待他終於跟去,見到的情形便是一個刺客,或是匪徒的刀劍懸在同霞頭頂。他毫不認為他是及時趕到,心中恐懼與愧疚,在那一瞬匯成了巨大的震怒。

以至於現在,看似平靜下來,仍是心有餘悸。所以,他並不認可這樣的解釋,搖頭道:

“臻臻說她那日是要去見一人,那人應該就在密林之中。那麽這個隱秘,應該只有你們自己知曉。而常人如我,只會覺得那是條死路——可為何那個刺客卻知道在那處埋伏?”

無需稚柳作答,又道:“這刺客行事,想必是我與臻臻先前的動作驚動了他的主人,恐有暴露,再也無法相安,所以要滅口。你可以說,是他們提前摸索過臻臻的行動,但你偏巧在那日抱病,是不是也可以說,這是你的提前安排?”

他的假設很是合理,稚柳滿心無奈,也並不與他爭持,道:“妾若真有歹毒的心思,公主的茶飯,日日都要吃的糖,無不是妾一人經手,那這不過一頓飯一口茶的事,何必見血留痕?”

苦笑一嘆,又反問他道:“如今公主一天兩頓吃的藥,都是陸娘子下的方子,妾又何不就在湯藥裏動手腳,還可以嫁禍陸娘子,這豈不更加絕妙?”

元渡似終於被問住,神色凝滯,然而片刻後,又恢覆了從容:“你對臻臻畢竟有情,被逼無奈,不忍自己動手,所以只是傳遞情報,倘或不成也有退路。這也可說得通。”

稚柳情知無法使他信任,無奈至極,反而覺得是幸事,真誠說道:“公主最初說要嫁給學士時,妾並不認為學士能帶給公主好處,就更莫說是兩情相惜。但到今日,妾就算即刻一死,也是能瞑目的。”

說到此處,又向元渡欠身施禮,“學士只管放心留下,郁金堂外的事,妾與李固自會周全。”

她已經離去許久,元渡方慢慢轉回內室。長夜靜謐,秋蟬早歇,也無風聲無雨聲。榻上的人還是他走前的姿勢,臉面向外側躺,顴上暈開淡淡粉紅,是溫暖舒適的樣子。

他卻不忍再細看,背身坐在榻沿,無端微微發喘,強要克制未成,緊緊閉上了雙眼。但兩支燈燭的光仍能透過單薄的眼皮使他感知,眼前不是一望無際的黑暗。

是搖曳的昏黃,因為沒有景象,就像遠觀一片濃煙彌漫的火海,火海中的殘骸,灼燒的血肉,看不到也救不了,只是心急如焚地胡亂猜測,坐以待斃……

“你又在哭嗎?”

緊繃的手背忽然一熱,是她的手心覆蓋上來。他驚慌回首,來不及過渡難看的臉色,“沒有。”

他確實不像哭過,只是做了噩夢一般,又略顯心虛,“你坐著就睡著了?”她抓著他的手臂坐起身,將他抱住,又仰面道:“你脫了衣裳,就在這裏睡吧。”

元渡垂目看她,心緒漸趨平靜,沒有說話。將她扶回枕上,自己卸除襆巾束帶,脫了外袍,依從地躺去了她身側,這才含笑問道:“怎麽突然醒了?”

雖然是自己提議,見他真的照做,同霞卻覺心中恍惚,四目相對,許久才說話:“熱醒的。”

自從陸韶叮囑她不能受寒,稚柳便給她榻上加了一層毛織厚毯。每每臨睡也會遵陸韶要求,替她煮藥浴身。時節才到仲秋,她實在不覺很冷。然而此夜之前,她倒也沒有半夜熱醒。

元渡確能看見她發際一道汗濕,引袖替她輕拭,道:“不冷就好。”

同霞淡淡一笑,掀開被子將他攏了進去,“給我看看。”她放好被子的手順勢落在他的右肩。

元渡並不料她有此舉動,稍一蹙眉,輕笑一嘆,於被中伸手環住她腰身,直至兩人緊緊貼靠,擡了擡肩,“看吧。”

同霞便昂起頭來,小心撥開了他中衣的衣領。那傷口就在肩後,果然已經愈合,連痂也掉完了,只是肌膚新生,粉紅薄透,還不及長成明顯的疤痕——它稍前的位置,一圈淡褐發亮的印痕,才是舊跡。

她無言躺了回去,顴上本是熱出的潮紅已暈至滿頰。元渡察覺她的變化,亦不發問,只道:“天亮還早,繼續睡吧。”

同霞也不合眼,只是垂著眼簾,“我其實,一直對你不好。”

元渡無聲一笑,以額相觸,柔聲道:“那你以後換一邊。”

他居然知道自己所想,還直白調笑,同霞這才轉過神來,雙手欲推開他,腰腹一圈反被鎖緊,又聽他道:

“不難過了?”

同霞咬住嘴唇,似不讓他聽見胸腔內的篤篤之聲,但並沒堅持許久,洩氣一嘆,“我說的是真心話,不是玩笑。”

元渡將放在她身上的手提至她頰上,撥弄她嘴角笑渦處,緩而方道:“你知道,剛剛你醒之前,我在想什麽?”

同霞只覺他指尖劃得肌膚發癢,努了努嘴才道:“正是問你。”

元渡道:“我在想,我一直對你不好。”

同霞心中一震,淚水奪眶而出,知道這也是他的真心話。

元渡將她擁緊,兩個人都不再說話。

尚有數日才是中秋,夜空上一彎弦月,正以他們不可察覺的速度悄悄盈凸出來,勢必要成圓滿。其實盈虛有數,新月向圓,滿月覆新,它的周而覆始本與速度無關,哪怕今日慢,明日快,後日又停住,終究是該圓則圓,該缺則缺。

因而一切托月的歌詠與嘆息,都是庸人自擾。陰晴圓缺,柳暗花明既無常態,此情此景,便是古今無價。

*

然而大出朝野所料的是,禦史大夫蔣用的命相制書,比德初五年中秋的滿月早一日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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