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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添酒回燈 西慈國的白延依木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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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添酒回燈 西慈國的白延依木王子

再次踏入宮門, 同霞仍為自己找了一個巧妙的掩護,跟隨許王妃去承香殿探望德妃。德妃並不知情,聽宮人通傳,只以為是兒婦帶了孫兒前來。誰知迎去一見, 率先入目的竟是同霞的臉, 又驚又喜, 匆匆看了裴涓一眼, 一字不提孩子的事, 便拉住同霞問長問短。

同霞自然明白德妃情深意切, 與裴涓相視而笑,由德妃說了半晌,才尋間隙插話道:

“從前王妃還沒有嫁過來的時候, 娘娘心口念叨的都是王妃。如今雖有了阿煦, 娘娘反倒只記掛我一個, 看來都是我不知好歹,錯怪娘娘了!”

德妃一番傾吐正動情, 不料她取笑起來, 相對裴涓到底尷尬, 偏過頭拭了拭雙目,嘆道:“不是你錯怪我,實在是我慢待了你, 否則大半年不見,一見就這樣討伐起來!”

同霞噗哧一笑,挽住德妃手臂,道:“娘娘息怒,我不敢了,我說的都是真心話。”

裴涓亦含笑上前替她彌補道:“母親最知道小姑姑就是這樣的性子, 盼了這許久,不就是想看見小姑姑和從前一樣麽?”

德妃再滿意不過這個兒婦,自然是要買賬,又見同霞連連點頭,一副乖相,心中到底軟了,也將裴涓拉到身邊,笑道:“這樣才好,這樣我就都能放心了。”

又不由端量同霞,看她一身簡素的侍女打扮,勸道:“時辰不早了,我叫人給你梳妝。雖然是尋常消夏的小宴,諸王公主面前你是長輩,陛下也會駕臨,倒不要失了莊重。”

宮中年年入伏後都會有一場皇室家宴,但同霞也不過是借機而來,垂目搖頭道:“若不是病了那兩日,我就想早些來看娘娘的,並不為參宴。娘娘和王妃盡管參宴去,我就偷偷留在承香殿,住上幾日再走,行不行?”

原來她再度喬裝入宮,也還是不願露面,德妃略感失望,看裴涓也向自己微微搖頭,想必早也勸過,無奈道:“你一直在這裏又如何?只是你……陛下他……罷了。”

同霞心知肚明,淡淡一笑,“陛下沒有召見我,我又有何面目去參宴?娘娘不必管我了。”

德妃憐恤地看著她,終究一嘆,將一旁站立的侍女應芳留下聽用,又事無巨細地囑咐了幾遍,這才由裴涓相陪,預備赴宴之事。

然而裴涓一路細察德妃神色,似乎仍顯郁郁,離遠後不免勸道:“不論其他,小姑姑的心意已改變許多了。陛下未有明旨,若她直接前去,當著眾人,也恐陛下難以看待。凡事總要依據聖心,才不至弄巧成拙,母親說是不是?”

德妃並非不明理,只是人在眼前,就差一步,難免心急,但聽裴涓如此體貼,倒也寬慰,拍了拍她的手道:“你這個年紀,見事如此清明,實在是七郎的福氣。想必阿煦長大了,也比七郎省事些。”

裴涓羞慚低頭,正欲謙辭,又聽德妃說道:“只是我也知,公主也是很疼愛阿煦的,但她的身子……你也很明白,今後在她面前還是少提孩子的事。她不主動去見,你們也要回避著些。這女子啊,一旦與母親的身份相連,心就不一樣了。”

裴涓哪裏不能體會深意,低低一嘆,道:“是,妾記住了。王府與公主府相鄰,今後來了新人,府裏的孩子也會越來越多,難免有走動的時候。妾一定會管理好內事,不讓母親添憂。”

蕭遮納側妃之事已在禮部辦理,德妃雖叮囑過兒子,卻還沒有直接對裴涓說過,此刻一時感動,憐愛不已,柔聲道:

“涓兒,你是王妃,是陛下親自選給七郎的正妻,誰也不能越過你去。只是入了這帝王家,遵守禮制是第一等事,你只要把她們都看做是禮制,天長日久也就不會在意了。”

頓了頓,又道:“母親雖不如你,這麽多年,也是這樣過來的。”

裴涓眼中泛起淚光,頷首稱是,沒有再多說什麽。

*

應芳很快將同霞曾經住過的便殿收拾妥當,將人迎了進去。同霞自也熟悉,大略看了看,先遣走了其餘侍女,獨對應芳笑道:

“到去歲前我還不大見過你,你是什麽時候到承香殿的?有多大了?又是幾歲入的掖庭?”

應芳雖初次承奉長公主,但因跟隨德妃,一向也知她並不是外傳的那副脾性,便從容道:

“回長公主,妾十六了,是永貞十八年被采選入掖庭的。那時妾不過七歲,因為年幼,就留在宮教博士身邊幫些庶務。直到德初二年妾年長,才有幸侍奉娘娘。”

果然她年紀尚小,而前幾年因要顧及高皇後的顏面,自己也少來承香殿,難怪沒有留意過她,同霞想來點了點頭,又問道:

“你的宮教博士是誰?說不定也教過我呢。我記得掖庭主事的是一個叫張春的內臣,從前我肅庸堂的用人也是他親自選送,如今還是他麽?”

長公主似要與她閑談,應芳只覺是要好好答對:“博士名喚宋朝華,是顯元初年就入宮的老人了,想必長公主聽說過。妾初入宮時,掖庭已是張宮令主事,如今也還是他的。”

同霞對那位宋博士倒無印象,但所關切的不過是後半句,作隨意一笑,看向窗外天色道:“日頭都下去了,熱氣也收了些,想必翠微宮的宴席也快開始了,別處應該少有人走動,我想去散散步。”

應芳自不敢拂逆她的意思,但想起德妃臨別之言,又不免小心勸道:“娘娘叮囑妾最要仔細長公主的飲食,此刻是正到晚膳時辰,長公主不若用了再去吧?”

“不必。”同霞卻回得幹脆,隨手從一旁案上擺放的點心中拿起一塊咬了一口,又道:“我逛逛就回來,肯定比娘娘早,所以你也不必跟著了。”

應芳還不及說要跟去,這下倒全無餘地了,猶疑之間,已見她步伐輕快地走出了殿門。

*

承香殿所處的內廷西角,就是白日裏也少有人來往。但僅僅相隔一道千步廊,便是掖庭宮的宮墻。同霞漫行千步廊中,一路東去,心中默數到八十餘步,掖庭的嘉賢門就可望見了。

她從未去過掖庭,此時也沒想好要不要進去。

公主府的奴婢都是德初三年從這裏出去的,她們必定和應芳一樣,都是經由張春之手指派。然而單憑這一點就認定張春有異,卻也太過草率。而張春也只不過是一個內臣,再是神通廣大,也不可能主張得起一個綿延兩朝的巨大陰謀。

同霞可以借機詢問應芳那些話,卻也只能點到即止,就更不可能直接去掖庭打聽張春的情形。說到底,掖庭也屬宮城,只要朝廷無事,國家安寧,這裏必是一派祥和,井然有序。那些藏汙納垢的角落,肉眼總是無法看見的。

念及此,她笑著搖了搖頭。暮色已經降臨,天光只餘一道灰白,她調轉了腳步,卻並不是返回。

*

皇帝早已在申時之後移駕翠微宮,紫宸殿除了禁軍與宮人,卻還有一人站在殿前階下,欲走未走,將離難離。他這樣逡巡久了,雖然並不礙事,到底有一守殿小臣揣摩上前,問道:

“高學士是有事要等陛下回來?可宴罷只怕是晚了,陛下定會回內宮安歇,宮門也要落鎖,學士未得恩準,是不好留宿的呀。”

元渡本日奉召入宮,皇帝如常是派給他一些文書的閑事去做。將要了事時見皇帝移駕,他才知曉今夜有一場宮宴。雖不再是禦宴的座上賓,但想來卻覺別有念頭。

他心知不可再遷延,一笑道:“多謝內官提點,下官只是伏案久了,天氣又熱,一時出來腦袋發昏,站了站便覺好些了,正要走的。”

內臣難知他肚中曲折,信以為真,想他到底做過駙馬,如今也算天子近臣,連陳仲與他說話也是有禮有節,自己更是怠慢不得,忙援手將他扶住,關切道:“學士當真好些了?臣送學士去一趟太醫署吧?左右學士出宮也要經過的。”

元渡推辭道:“哪裏!下官豈敢勞動內官,又豈敢擅自動用醫官?這便告辭了。”

內臣倒還實誠,又執意道:“那也罷,臣就送學士到宮門吧。”

元渡並不料他善心至此,不便再說,只有拱手道謝。

紫宸殿是前朝與內廷之界,前去還有兩座大殿才到宮門。他隨口稱病,便也不能步伐過快,就由著這小臣陪從慢行,抵達時,天色已昏了。然而正要再謝辭別,忽然瞥見夾道上來了兩人,與他相反,是要在此刻入宮的。

這二人很快被監門衛士驗看了身牌放行,元渡的目光卻一直未能脫離。尚在原地的內臣見他這般,忽然一笑道:

“學士可是覺得他們的面貌新鮮?為首那個是西慈國的白延依木王子,不是中原人。”

面貌確實是引起元渡註目的原因,但這面貌卻並非他初見,恍然舒了口氣,求教道:“西慈王子怎麽會在宮裏呢?”

內臣解答道:“白延王子是兩月前入朝的,陛下見他頗通中原書史,便賜了他弘文生的身份。今日大約也召了他參宴。”

元渡聽來若有所思,半晌才應付一笑,告辭離去。行至皇城門外大街,卻又駐足回看。久候的荀奉看準是他的身影,迎上來才要說話,只見他眉間緊蹙,改口問道:

“宮裏出什麽事了?還是公子遇上什麽事了?”

元渡緩緩才調過臉,打量他上下,卻先反問:“事情都做完了?”不等回答,接著又問:“幾時到的?今夜有禦宴,你可看見像是臻臻的人進宮去了?”

反正他的心事都不離小公主,荀奉不以為奇,一一答道:“公子已一道做了三天,餘事已不多。我未時就到了,確實看見不少車馬,但沒見公主的車駕,也不便湊近了去看。”

元渡才在紫宸殿前遲延,不過就是在想,同霞應該不會錯過禦宴——這個添酒回燈的機會。但他不知她會怎麽做,又順理成章地妄想,能與她在宮中再次偶遇。

她與他的合作,終究不是並肩同行。他害怕她的言不由衷,更恐懼她的一腔孤勇。而剛剛意外得知的那位西慈王子,因也是上回夾道偶遇的一個故人,便又讓他無端添了幾分煩躁。

“罷了,回去吧。”

*

星月漸朗,熏風漸涼,翠微殿前仍是那樣歌舞升平的景象,同霞悄然站在一班樂工之後,從玉磬的間隙望去,正可見高座之上皇帝的聖容。至今仍算是盛年的皇帝陛下,精神奕奕,風姿勃發,眼裏盡是他所執掌的盛世的華光。

同霞心生感慨,不自禁地笑了笑。

“公主上回送了太子妃見面禮,今天太子妃還想著回禮,可見心裏是看重公主的。日後有了東宮做依仗,誰還敢看輕公主?”

耳畔忽然飄來“太子妃”三字,同霞心中一動,目光搜尋,這才在樂工前方一片席間看見了暌違已久的始寧公主蕭嬋。她正與侍女說笑,手握杯盞,還不及坐下,像是才從哪處回來。

但略一思量那侍女方才之言,卻也不難猜,她應該是去同太子妃交際了。這位五公主越發是有些意思了,獲封公主前後的行事判若兩人,而如今更是通曉世故了。

同霞好奇細看蕭嬋,見她一襲櫻紅長裙,臉上又是艷麗的桃花妝,雖然顯眼,卻遮蓋了原本青春的氣象,一手撥弄著鬢邊一支金步搖,洋洋自得,說道:

“聽聞太子妃原先在王府時就很善解人意,又生得漂亮,也有兒女福分,這才得太子寵愛。否則憑她的家世,怎能在當日的肅王妃之下安身?如今高家雖沒了,東宮的新人也多,太子雖與蓬萊公主有那一層關系,現在也避猶不及……”

她說到此處,指點侍女向身側一張空席看去,同霞便也隨之放眼,又聽她一笑道:“你瞧,三姐都不敢來宮裏,臨開宴還遣人稱病。所以,東宮說來也是一根獨苗,太子妃為太子,自然也樂意結交些宗室貴胄,可以替她撐撐底氣。”

蓬萊與自己一樣,大事之後便深居簡出,除了那日聽高慈說起她為高庶人求情之事,同霞便再未聽聞過她的消息。然而蕭嬋這番話,同霞只覺哭笑不得。

侍女只是順從點頭:“蓬萊公主也就罷了,哪裏還擡得起頭來?倒是安喜長公主,雖也失寵,卻不過是受了婚事的連累,萬一哪日重新得勢,難保東宮不去巴結呀。”

同霞萬不料話端能轉到自己頭上,再看蕭嬋,竟是面目一冷,說道:“她的命不好,比我還差十倍!滿宮裏只有德妃一家子還顧念她。可德妃不也還是沒有封後麽?一輩子還能有多大出息?”

蕭嬋這樣說話,同霞恍然才覺,此行著實不虛。但她心中全無對蕭嬋的厭惡,只是比從前又多了許多憐憫。

她不再多站,返回來時小道,攔下了一個奉酒的宮婢,交代道:“你悄悄去告訴德妃娘娘,就說——你才看見了安喜長公主。”

小婢早已認出她的容貌,不敢質疑,很快照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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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同霞:小丫頭還有兩幅面孔呢

元渡:什麽王子,長得沒我好看

旁白:誰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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