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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好風東來 皇帝已經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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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好風東來 皇帝已經知道了

戴淵接任中書令前, 已有十年不在京中,昔日同僚都已分散四處。如今朝中年輕些的官吏,他已大多不識,而年資相當者, 左相裴昂只是聽過其名, 唯獨一個蔣用, 從前還算有些淺交。

本日正逢蔣用壽辰, 雖不曾張酒設宴, 遍邀親朋, 戴淵聽聞此事,卻是親自攜禮登門。抵達時,果見蔣府門首清靜, 雖也有來道賀的, 卻不過是些下僚後輩。

戴淵耐心看了一時, 這才命隨行家仆前去通稟。蔣府門吏聽見中書令的名頭,嚇得臉色雪白, 一人狂奔前去報信, 一人便直接將貴客引到了中堂。

戴淵倒是一身簡素行頭, 只有那一個侍從捧禮跟隨,到了中堂也不就坐,只站立窗下靜候。這座府宅自門首到前庭不過數十步, 可見內院亦不十分寬敞,四下也無特別布置,房舍也透著樸舊。戴淵看在眼裏,不禁聯想蔣用為官為事,面上浮現淡淡笑意。

“下官不知戴相駕到,有失遠迎, 實在失禮啊!”

正在此時,蔣用匆匆而至,戴淵聞言轉身,卻發覺原來是聲音比人先到,迎上兩步才見他踏入堂中,攜住他的手,就道:“蔣兄今日做壽,怎好向賀壽的人行禮呢?”

朗聲一笑,叫侍從奉上賀禮,謙辭一番,又感嘆道:“你我是舊相識了,暌違十載,也早該尋個機會敘敘舊情啊。”

二人早年曾同為刑部官員,卻也不過兩三年。此後各經浮沈,再無交集。直到年初皇帝欽點戴淵為相,蔣用才回憶起當年,今日萬不料他會紆尊而來,更不意他如此態度,惶恐賠笑道:

“戴公如此說,蔣某就無地自容了。原該是蔣某早去拜謁,但陛下委戴公大任,事無巨細,悉以咨之,蔣某實在不便擅自攪擾啊。”

戴淵仍笑著搖了搖頭,正要再言,目光忽然一頓,臉緩緩轉向了門下——

“下官高齊光,拜見戴相公。”

門外原本只有幾個門仆,竟不知何時多了一位紫宸殿學士。雖然也是禦前常見的人,可這位高學士卻不同於其他的年輕下僚。

“高學士不必多禮。”戴淵片刻後便恢覆了神色,淡淡一笑,又轉看蔣用,“早就聽聞高學士原先是在憲臺任職,今日想必也是來為蔣兄賀壽的吧?倒是巧極。”

蔣用不及說話,卻是元渡率先回道:“是,下官在憲臺時頗受蔣公照拂,心中常懷感恩。只是竟能巧遇戴相公,更是下官的大幸。”

戴淵微微點頭,又與蔣用說了兩句客套之語,便忽以公務為名告辭離去。蔣用自然親自送行,元渡拱手讓到一側,見戴淵腳步在自己面前稍停了一瞬,壓低了身子,恭敬道:

“下官恭送戴相。”

或許戴淵又多看了他一眼,元渡緩緩直起身,面上猶帶一笑。待蔣用返回,他也要告辭,被蔣用暫留問道:

“恕蔣某多慮,學士與戴相難道有什麽誤會麽?”

元渡作一輕嘆,說道:“此事說來慚愧。戴相之女不知為何忽然對下官青眼有加,但蔣公想必深知,下官如此境地,早已無心婚事,便斷然拒絕了戴娘子。”

蔣用聽來一驚,不便置評,勸慰道:“戴相德高望重,並非不明理的人。只是以我所知,他膝下有三子,卻唯有一個小女,自幼寵愛。出了這樣的事,他自然不快,也是人之常情。”

“哦!是這樣。”元渡恍然感嘆,看著蔣用,又揖禮道:“下官還不知,原來蔣公同戴相早就相識,多謝蔣公提點。今後下官定會另尋良機,與戴相誠心致歉。”

蔣用隨意揮手一笑,“高學士雖尚年輕,入仕也有數年,難道就沒有幾個同僚故舊?”

元渡賠笑頷首,再三施禮,終究辭行離去。

*

元渡出了蔣府,從道旁等候的荀奉手中牽過馬,便聽他好奇說道:“我才看見戴淵進去了,但很快又出來了,還有些氣惱的樣子,公子可遇見沒有?難道他當著人家壽辰來觸黴頭?”

荀奉曾隨他在皇城外見過戴淵幾次,元渡不意外他能看出些眉目,一笑將事情說了,又道:

“莫說是我,連蔣用大約也沒想到他會登門。但若我不出現,他也不會氣惱。這麽一想,他此來定不是單純賀壽敘舊。”

荀奉也覺可笑,順勢想來,猜道:“難不成就是為她女兒的婚事?他想與蔣家聯姻?”

元渡回首看了看蔣府,示意上馬,主仆行過橫街,才說道:“蔣用只有一子,早已婚配,若還有個女兒,或許戴淵才會考慮讓自己的兒子娶蔣家婦——戴淵的兒子多,女兒就只有一個,他看上的怕不會是普通人家。”

荀奉楞了片時,恍然一驚:“是太……”自覺壓低聲調,又道:“我記得公子說過,他曾是太子業師。可太子婚事不都是皇帝做主麽?而且他有此私心,何不就去見見太子,來親近蔣用有什麽用呢?”

蔣用確實一向平平無奇,同誰都沒有太親近,更與太子毫無幹系。但他畢竟累侍兩朝,位同半相,單一個高氏逆案的主審身份,也可看出天子對他的器重。

而戴淵已十年不在京中,人事變遷,從前的根基早已不存,太子業師的身份也成了供人寒暄的虛名。他想要穩固權柄,不再重覆前十年的流轉,必定是要花些心思的。

“他擇婿的眼光高,自己的前程也須匹配得上。”元渡回想這半年近水樓臺的旁觀,心中越發清明,“老師是左相,是許王岳丈,當時亦是皇帝欽點,戴淵是忌憚的,也是不服的。”

荀奉頓時明白過來,忙道:“他想拉攏重臣結黨啊!”

元渡不防他一言點明,蹙眉微微搖了搖頭。荀奉這才自覺失言,捂住了嘴,然而靜默半晌,忽又聽元渡說道:

“我現在知道陛下為何點他做中書令了,他既不了解陛下,更不了解太子。這樣的人,只需資歷足夠,便可放心任用。”

荀奉不大理解,又覺他是自語,緩了緩只另問道:“那公子今天見了蔣用,可探出了什麽?”

去見蔣用,試圖解開永貞七年奏章之謎,是元渡的正題。然而今日原不過是想借機親近,與戴淵的舉動異曲同工。卻也因戴淵的出現,有了些意外所獲。

“下人稟告戴淵到訪,他既沒有叫我暫留書房,我露面時,他也只是由我說話,全程都在用惶恐的恭敬掩飾他的順水推舟——他可比戴淵聰明多了,也明白戴淵不願沾我這池渾水,但明面上我與他的關系也是事實,他借我一用,多麽自然。”

荀奉半懂不懂,忖度道:“公子是說,蔣用當年確實有問題?”

元渡篤然道:“臻臻告訴我的事,我不需要求證。”看向他又道:

“那份奏章,蔣用必然看過。若所寫不止是崔家謀逆,那先帝急於了結此事,掩蓋真相,他就不會安然無恙至今。可是他為何能夠不受風雨侵襲,或者是先帝的一步棋也未可知。”

荀奉聽得心中發緊,小心又問:“這源頭若是先帝,當年崔夫人入宮的事,公主的事,宮中朝中所有的關節,不就都連起來了麽?”

元渡未置可否,也沒有再與他分析下去,繞了繞掌中韁繩,只道:“回去。”

*

戴淵直至踏入自家府門,心中郁結越發顯露面上。進了內院,見下人迎上侍奉,只是一手揮開,指令道:“叫小娘子即刻來見我!”

戴淵甚少如此動怒,下人嚇得腿軟,遲延了片刻,倒見戴朝岫自己走到了廊下,這才大松了口氣,跌爬著退去。

戴氏自也察覺不同,上前扶住父親,問道:“父親這是怎麽了?”

戴淵冷哼一聲,慍色稍斂,卻還是抽開了手,入內坐下,方沈聲道:“自今日起,沒有為父的允許,你不可再擅自出門。繁京就算再大,你來了這半年也該逛夠了!”

戴朝岫心中一墜,想來也只能是為高齊光之事。原本她的行動都算隱秘,可上回被當街嚴詞拒絕,她傷心難掩,這才被父親看出。她只以為父親一向寵愛她,高齊光也著實人才出眾,父親一定也會依從,可誰知父親態度更是堅決。

好不容易緩過幾日,她還正想再求求父親,卻又無端至此。思來想去,索性直白言道:“父親今日不是去同僚家賀壽了嗎?為什麽又遷怒女兒?高齊光若是能得父親青眼,想必也會對女兒改觀的,父親為何就不能答應女兒呢?”

戴淵難以置信這番話是從女兒口中說出,氣得胸肋悶痛,斥道:“你……你給我跪下!”

父親臉色發青,身軀也不住顫動,戴氏驚懼不已,還有多少話都咽了回去,跪地扶持住父親,雙眼泛紅,“父親消消氣,女兒不說了就是。”

戴淵苦悶至極,閉目調息半晌,看見女兒一雙淚眼,不禁搖頭長嘆,“繁京和松州不一樣,地不一樣,人更不同。那高齊光做過安喜長公主的駙馬,不是你能碰的。”

戴氏自然知道高齊光的過去,見父親似乎松口,揣測問道:“安喜長公主與他離了婚,他就一輩子不能再娶了?父親是怕安喜長公主為難女兒?”

戴淵終究難與一個小丫頭說清,攬過女兒道:“為父只有你一個女兒,絕不會讓你為人續弦。”緩了緩,竟露出一絲淡淡笑意,“其實為父初入朝時,陛下曾單獨召見為父,說起了許多從前的事。尤其是,為父當年為太子殿下開蒙之事。”

戴氏不知父親緣何話鋒突轉,只道:“這與女兒有何關系?”

戴淵伸手將女兒牽到身畔坐下,道:“太子少年時便天資過人,如今更是氣度不凡,你就不想見見麽?”

“父親難道是……”父親的意思已是直白,戴氏驚覺睜大了雙眼,“可東宮早已有了太子妃,側妃也有許多,父親不想叫女兒為人續弦,就舍得女兒去為人妾室嗎?”

戴淵料到此言,平靜又道:“你怎麽能拿一個寒儒同當朝儲君相比呢?太子的側妃亦是皇妃,來日……”

戴淵欲言又止,又像是點到即止。戴朝岫並不追問,洩氣垂首,眼中落下淚來,“父親果然是這樣想的了。”

戴淵最後以像是告誡的語氣囑咐道:“你只要安心在家,修身養性,婚姻大事,自有父母之命。”

*

一場大雨過後,太液池的水直漲過了沿岸草灘。一尾花鯉被沖到岸邊,在淺灘上掙紮跳躍,不料未能自救,反蹦到了池畔小徑上。同霞走來一眼看見,小跑前去,雙手將魚按住。

“長公主小心!”應芳跟隨而來,只慢了半步,已見她踩在了水裏,毫不自顧,嚇得心中一抖,奔去攙扶,“長公主快撂了它吧,此處濕滑,實在危險啊!”

同霞無暇看她,只道:“扔在這裏保不齊它又會困在泥沼裏,興許還會被草纏住。”說著便想將魚抱起來,但魚身本滑,又不停扭動,能按住已不容易,甩了她一臉泥水也沒有成功。

應芳急得不行,只得幫忙,然而才要伸手,卻猛見另有一手橫插進來,一下捏準魚鰓,將魚提了起來。

同霞同時一驚,轉臉看去,倒就是個年輕內侍,似乎是認得她的,端量問道:“你的身手倒是敏捷,知道我是誰?”

內臣恭敬道:“臣曾有幸見過長公主玉容。只是臣還是先替長公主放生了這魚,只怕時間長了,它就辜負了長公主的恩德。”

他言辭動聽,禮貌具備,同霞一笑點頭,見他竟是慢慢下到了水裏,直至水沒過腰身,才輕輕將魚放走,便愈發好奇,正待再問,只覺衣袖被暗暗扯動,回頭卻見應芳一副慌張面色:

“太子殿下來了。”

她聲音細顫,說完便向自己身後跪拜下去,同霞似未明白,許久才轉身,看見那人時,雙目微微一滯。

皇太子蕭遷欣然走近,仍像從前一般躬身施禮,“小姑姑何時入宮了?長久不見,小姑姑的身體想是痊愈了。”一指那年輕內侍,又笑道:

“他叫邵庸,是我的隨侍。剛剛離得遠,我看著像是小姑姑,心中驚喜,索性就叫他去搭把手。沒有嚇到小姑姑吧?”

同霞抿了抿唇,低頭欠身:“多謝太子殿下援手,妾無事。”

蕭遷不料她竟守君臣之禮,忙趨前將她扶起,“小姑姑這是做什麽?又不在朝堂上,連陛下一向都說私下只依家人之禮。若叫陛下知道,豈不怪罪於我?”

同霞仍保持收斂的姿勢,“殿下是儲君,妾自該按制行禮。”停了停,退後再度施禮,“妾的衣裳臟了,不便久留,先行告退。”

蕭遷自然還有話說,見她十分回避,心中量度,到底也不便強求,“是,雨後路滑,還請小姑姑慢行。”

同霞銜笑轉身,目光亦淺淺致意邵庸,待行至遠處,卻又停下,望著來處若有所思。

應芳見狀,推想前後情形,問道:“太子每日晨昏定省,都會數次來往宮中。太液池是往內廷必經之地,長公主偶然遇上,可是擔心太子告訴陛下?”

宮宴那夜,同霞已令宮婢刻意傳言,暴露了自己的蹤跡。德妃回來後雖未明言,卻是一臉心思。而皇帝連日既未召見德妃,也未駕臨承香殿。這些跡象足可說明,皇帝已經知道了。

“殿下應該不會多言。”同霞只作輕嘆,又擡眼看了看天,積雲流散,好風收暑,想是不會再下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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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過年期間留評給大家發紅包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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