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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人心機也 嘴角幽幽浮現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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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人心機也 嘴角幽幽浮現一絲冷笑

聖節歡宴子夜才散, 德妃相隨皇帝回到含涼殿正寢,侍奉皇帝更衣盥洗罷,正欲告退,忽見陳仲帶笑進來, 並不避她, 站下就稟告道:

“陛下, 娘娘, 臣聽人來報, 今日安喜長公主也入宮了!”

一日宴會疲乏, 皇帝本已閉目半臥,聞言驟然坐起,問道:“她什麽時候進宮的?朕怎麽沒有看見她?”

陳仲上前一步解釋道:“長公主似乎並未參宴, 而是一副女官打扮, 去了東宮, 又在皇城夾道上逗留了幾刻。但臣想,長公主先前心情不佳, 如今卻肯露面, 是好兆頭。大約就是不知陛下心意, 有些膽怯,便以此法向陛下服軟。”

長公主與皇帝疏遠,外間如何議論, 德妃心知肚明,但看皇帝就算斥責長公主抗旨,也不過是減了三百封戶,並不算絕情。此刻更不難看出皇帝態度,心中驚喜,從旁助力道:

“對呀, 陛下,長公主不就是這個性子麽?自己有主張,心氣也驕傲,不過一時入了窮巷,終究是知道陛下待她好的。妾鬥膽,請陛下再施恩於長公主,明日宣她入宮吧?”

皇帝至此雖未多言,目光在他二人面上來回看過,眼角眉梢到底暗添了一絲喜色,又問道:“她去東宮做什麽?”

陳仲想來道:“陛下聖壽,典禮庶務是太子殿下督辦。臣想,長公主可能是想先去見殿下,問一問陛下的情形,但殿下今日動身得早,長公主並沒見到。”

皇帝微微點頭,暫先遣開了陳仲。德妃見天子未曾明示,卻又不像不悅,便又試著探問道:

“陛下若不好向長公主開口,不若讓妾去傳話?其實妾經常向七郎詢問長公主的近況,看在七郎份上,長公主應該能聽妾一言的。”

皇帝撫須看向她,見她至此還是一身禮服嚴妝,進門來還不得一坐,不由托住她的手,示意她坐到身側,一笑道:

“你只向七郎問十五的情形,阿煦倒是要受冷落了。看來朕這個做祖父的得替你彌補阿煦才是。”

德妃還不及謝恩告坐,這番話更令她受寵若驚,垂首道:“陛下這樣說,妾自慚形穢。阿煦得陛下賜名,已是莫大恩賞,才出月的小人兒,經不起天大的福分。”

又道:“況且,陛下當年賜給淄川郡王的裹衣,太子妃送給了安喜長公主,長公主後來又贈給了七郎,阿煦如今正穿著呢。這孩子生來康健,想必就是承照了這許多福氣,陛下再不必加恩了。”

皇帝果然不知這件裹衣的故事,想來稀奇,又覺可喜,讚許地點了點頭,越發賞愛地望著德妃,再度執其手,道:

“這麽多年了,都是做祖母的人了,跟朕說話還和當初在東宮時一樣,就是容貌,似乎也沒有什麽變化。”

德妃雖然一向有寵,此情此景也不禁臉色泛紅,低聲道:“陛下都說妾是有孫兒的人了,自然容色已衰,怎麽還能與年少時一樣?若是一樣,那也只是妾笨手粗腳,不會理事,多年無長進。”

抿唇一笑,將皇帝攙扶靠好,又道:“夜已深了,陛下還是早些安歇。王才人為陛下誕下八公主已有五月,妾今日見她倒比從前多了幾分柔美,所以便做主叫她今夜等候傳召了。”

皇帝輕嘆了聲,蹙眉嗔怪道:“你還說你不會理事,朕看你如今才叫長進,都敢做朕的主了。”

德妃含笑不語,也不再遷延,終究起身告退離殿。

*

從含涼殿到承香殿還有不短路程,但德妃並不乘坐玉輦,只叫宮人提燈陪從,沿著曲折宮道,月下漫步。侍女應芳因而不解,勸問道:

“娘娘不到五鼓就起來了,忙了一整日還不累?娘娘如今管理著後宮,本來事繁,更要格外保養身子了。”

德妃眼中確有疲態,卻仍搖頭:“正是喧鬧了一日,此時最靜,我略走走倒覺解乏。”忽又一嘆:“只是長公主之事,陛下到底沒有明示,這孩子又到底在想什麽呢?”

應芳是替德妃輔佐之人,方才也隨她在殿內侍奉,其實心中疑惑,借機問道:“長公主因陛下降旨離婚,與陛下疏遠已久,之前又抗旨被削了封戶。如今都說她是恃寵生嬌以至失寵,可奴婢方才所見,難道陛下並沒有怪責?”

德妃不禁一笑,道:“起初我也以為是真,可一想,抗旨大罪,陛下當日氣得連禦案上的奏章都掀翻在地,最終只是削減封戶,豈是重罰?今日再看,果然不過是陛下與長公主互相置氣罷了。”

應芳恍然點頭,也笑出來:“是了,陛下仁愛,公主又一向討喜,還是先帝托付陛下的幼女,自然不是常人能比的。”

德妃頷首認同,想起什麽,又叮囑道:“所以,你再要聽到旁人閑言,萬不可隨波逐流。更要教導承香殿中的人,不許謗議長公主,否則我定是要嚴懲的。”

“是,奴婢明白。”

*

皇太子夫婦自內廷返回東宮,各已疲倦不堪,至嘉德殿前分道而去。太子穿得一身繁瑣冠服,一日不知汗濕了幾次,此刻只覺皮膚黏膩,再不可忍,自己拆了頭上簪導,左右宮人忙上前侍奉更衣。可他看來卻不見了邵庸,正欲詢問,又見此人匆忙進殿,不悅問道:

“你去哪兒了?!”

邵庸雖然神情凝重,倒不像是為太子責問,替去一名更衣宮人,這才告道:“臣今日已遣人將浮玉閣的木槿更換成桂樹,可辦事的內臣卻告訴臣說,安喜長公主今日去看了高奉儀。”

太子聞言一驚,腦中將有關這個名號的事務轉過一圈,額上的細汗都已收幹,“她為什麽事?奉儀如何?”

邵庸搖頭道:“似乎並無要事,浮玉閣的宮人還聽到了長公主與奉儀的說笑聲。只不過,長公主是喬裝成女官獨自而來,大約也有回避之意,不想驚動宮中。”

太子緩緩舒氣,遣散宮人,只留下邵庸一個,踱步來去,忽然卻生出一笑:“孤的這個小姑姑,還真是不能小瞧,她哪是不想驚動?只怕孤才是後知後覺的。”

又感嘆道:“這是好事。”

邵庸雖不如當年杜讚知曉底細,一向也頗具察言觀色的本領。他想起從前在王府,高奉儀仗勢高家,並不真心尊重長公主,如今長公主也失寵,她們如何能一起說笑?此事又為何令太子可喜?

為方便自己今後行事,他只得鬥膽求問道:“長公主一直稱病避人,聽聞性情變得古怪,又趁今日東宮無人時過來,與高奉儀……臣實在愚笨,殿下,此事是否還該謹慎?”

太子睨他一眼,明白他心中那點淺薄心思,也有興致指點他:“當日孤將高氏謀逆之事稟告陛下,那般危急,陛下言行卻還是以長公主為先,足可證明她和旁人不一樣——你就記住,只要陛下沒有像殺了高琰一樣棄絕長公主,你所見所聞,皆不可信。”

邵庸感知話中分量,只覺身上寒毛卓豎,再不敢多口,低頭道:“殿下今日勞乏,臣才已吩咐備湯,請殿下早些沐浴安寢吧。”

太子輕笑點頭,轉向內殿走去。邵庸這才稍松了口氣,卻又聽太子的聲音自簾後傳來:

“你現在就去浮玉閣告訴一聲,等奉儀明早起身,叫她過來與孤一道用膳。”

*

當邵庸的身影再度沒入夜色,也有另一道身影劃過暗夜,走進了承恩殿的深室。太子妃梳洗才罷,斜倚玉榻尚未睡去,正為等待此人,見她近前,便先問道:

“打聽到了是何事?”

初菡微有喘息,停頓片刻方道:“太子妃沒有看錯,拉住邵庸說話的就是去浮玉閣辦差的內監。奴婢悄悄問了他,他說——安喜長公主白日來見了高奉儀。”

邵庸方入東宮門便被那人絆住了腳,太子乘輿在前並未察覺,徐妃倒是偶然瞥見,卻未動聲色,只叫侍女潛去查詢。此刻知曉緣故,沈思半晌,好奇多過驚疑,說道:

“高奉儀從前可是看不慣她的,她自己如今也失了聖寵,此來是何意?”

初菡自然也知從前情形,說道:“長公主怨懟陛下讓她和高駙馬離婚,以至現今境地,起因就是高家的大罪。高家如今死的死,走的走,就剩高奉儀一個還能安穩。長公主大約還是氣不過,趁今日太子不在,就來找奉儀發洩怨憤。”

徐妃微微蹙眉,未置可否,緩緩又道:“殿下既然已知此事,不論浮玉閣如何,都會有個說法,我們不必多心。”

淡淡一笑,又道:“只是高奉儀畢竟是殿下嫡妻,我這個太子妃總不能記她的不好,不是嗎?”

初菡明白她的話音,趨前侍奉執扇,道:“那太子妃明日是要去看看高奉儀,還是送些東西過去?”

徐妃可喜她知心體己,想了想,目光看向不遠處妝臺上擺放的一只嵌寶盝頂匣,“就送它吧。”

初菡隨她看去,很快認出此物,問道:“這不是始寧公主送給太子妃的見面禮麽?”

始寧公主蕭嬋,有此封號前,徐妃從未聽聞過其人。今日後宮游宴間,忽見她攜禮拜見,徐妃也只好笑臉相迎。說道:

“我看過了,是一對鳳鳥金釵,雖然精巧,卻也常見。聽聞這位始寧公主也不過是宮人所生,陛下並不看重。但她來見我,稱我長嫂,倒是十分乖巧明理,今後再尋機會還禮吧。”

鳳鳥紋樣的頭飾確在貴胄女眷中普遍,初菡每日侍奉徐妃理妝,更是清楚她的喜好,並不極重華貴,便點頭道:“那奴婢明早就送去浮玉閣。”

*

徐妃疲倦夢沈,次日醒來略比平常晚了兩刻,但並無緊要事務,一面慵慵起身,只是詢問初菡:“東西送去了?”

初菡自然已經辦妥,稟道:“高奉儀原要親自來向太子妃謝恩,但正巧殿下宣召,奉儀便先去了嘉德殿。”

徐妃聞言擡眉,心想定是為安喜長公主之事,倒比昨夜更生好奇,囑咐初菡為她快速裝扮,也往嘉德殿而去。

夫婦兩座殿閣相隔並不遙遠,徐妃很快就已抵達。然而步臨殿門,正欲叫人通傳,卻先聽見太子笑聲朗朗傳來。這非但是平素少見,更是徐氏入宮以來所未見。

她不由遣散廊下眾宮人,悄步入內,直至殿側重重隔簾外,言談笑語更是清晰入耳——

“慈兒,你做得很好,小姑姑再如何也是長輩,許多事她尚年輕也不明白,你們之間本無仇怨,事到如今也再無妨礙,自該和睦相處。若她今後果然再來,你倒要記得及時告訴我,莫要叫我失禮。”

太子果然就為昨夜之事,但不論是他的態度,還是話中透出高氏與長公主相處的情形,都讓徐妃微微皺起了眉頭——這與她所想的完全不一樣。

太子音落,即有高奉儀回道:“殿下教導,妾自當謹記。長公主不計前嫌,是妾的福氣,妾今後必會恭謹侍奉,以贖前愆。”

太子卻有嘆聲,接著說道:“我哪裏是教導,只是覺得高興。慈兒,我已經說了,這是好事,你就不要再說什麽罪愆的話。等用了早膳,我們一起為小姑姑挑些禮物,叫人送去公主府。”

相比於太子欣然關切的語態,高氏倒就像她話中所言,有十二分的“恭謹”。徐妃想來,她自入宮起就是這樣待人,與從前天差地別的性情,徐妃至今也沒看慣。

此刻,更是覺得如芒刺背。

她終於不願再躲在暗處,理了理肩上披帛,擡首含笑走了進去。

閣中除了太子與高氏,就只邵庸與侍女雪明各站一側。兩人率先發覺她進來,躬身下拜,這才驚動了食案前,正攜住高氏雙手的皇太子。

“妾拜見太子殿下。”她極快地收回目光,依禮拜見,又仍是微笑擡眼,免去了慌忙起身的高奉儀的禮節。

太子未露喜怒,由高奉儀下去站立,淡淡問道:“太子妃怎麽來了?”

徐妃側臉看了看高奉儀,笑道:“陛下聖節,下旨繁京三日不禁夜,萬民同樂。妾便想高奉儀雖未參宴,到底也是陛下親封,怎可不同喜?所以就遣人送去了一份薄禮,為奉儀添妝。卻不料殿下宣召,妾倒不得與奉儀說幾句話了。”

太子尚不知曉贈禮一事,倒也覺得她此舉很是周全,讚許道:“太子妃用心了。”

高奉儀自然也要謝恩,正是斂裙上前,忽見一內臣小跑進來,附到邵庸耳畔不知說了什麽。邵庸臉色驟變,又要近稟太子,被太子一手揮開,微帶惱煩道:

“你只說便是!聖節大喜,還能有什麽大事?”

邵庸跪地道:“殿下,是報德寺——高庶人剛剛卒了。”

太子一驚,當即看向高奉儀,卻已見她身軀搖晃,臉色雪白,起身兩步跨去將人接住,急切喚道:“慈兒!”

高奉儀已不能言,強撐形態,癱跪在地。太子不免又覺閣中人多不便,下令道:“你們還不下去?!太子妃也去吧!”

太子妃亦感震驚,這時才稍緩過神來,腳步慢慢挪轉,行至簾下,又不禁回首觀望,嘴角幽幽浮現一絲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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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徐:誰能比誰好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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