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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恰如燈下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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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恰如燈下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茶肆小工遂去為故人添茶, 故人含笑點頭,仍自品茶休憩,一派安閑。而她的驚惶因為太過,表露面上的只剩呆滯。她不知道他有沒有看見她, 她不敢猜他會不會早就看見了她。

他就在她側後一席。

她的心頭忽然湧起巨大的羞恥, 店肆席間的喧鬧也變得如同聲聲拷問, 問她為什麽要做出這副模樣!

“兩碗酪飲, 郎君慢用!”

小工果然還是行動利落, 利落地斬斷了她不堪的境遇。她不再拖延, 拽下腰間一塊不知是玉環還是玉琮的東西扔在案上,迅速逃離了此地。炎光正烈,但策馬疾馳的人, 因身畔勁風而不覺炎熱。

*

同霞六七月來第一次獨自出門, 雖然知道她的事務, 稚柳也提心吊膽了半日。終於望見她回來,迎去一看, 卻是一副略顯凝重的模樣, 不禁急切問道:

“西苑後山應該無人啊, 公主難道是被禁軍發現了?”

同霞緩氣搖頭,一時不言。稚柳只好將她扶進內室,侍奉擦拭更衣, 待她臉色平定,才又追問起來:

“好端端的,為什麽又關心起那些人來?關心也罷,偏又要親自跑一趟,萬一中了暑氣,好不容易養了半年, 豈不前功盡棄?”

她這半年來,愈發謹慎,教導也多起來。同霞笑了笑,將探知的情形大略說了,心中思慮也不瞞她:

“姐姐,你哪裏還不明白,高家並不是源頭。”牽起她的手緊緊握住,又道:

“我總還想試一試,身處暗室,究竟能不能望得見青天。”

稚柳自然不必她詳盡解釋,也知就是高庶人病重之事,將她帶回了未曾遠離的深淵。而這或許本就不能以人力左右。她低嘆一聲,在同霞膝前伏下,頷首道:“好。”

她誠然是個知己,同霞甚覺欣慰,身心皆松弛下來,將她扶起,搖著她的手,又如往常一般無賴道:“那好姐姐,這麽熱的天,我想吃甜雪羹,或者是冰酪飲,行不行?”

稚柳立時改了顏色,抿唇搖頭:“我知道公主怕熱,看這屋裏的冰鑒什麽時候斷過?但要吃進嘴裏——不行!”

她因小產失血,臟腑虛損,胡遂一直是用養血溫補的藥方,尤其叮囑不能飲食寒涼。但同霞早已自覺無事,入夏以來,不知求過稚柳多少回,卻無一次如願。

她又磨了兩遍,始終無望,到底作罷,捱到枕上滾了一圈,悻悻哼道:“吃一口都不行,小氣!”

稚柳早已不去理她,嘴角抿笑,正收拾她換下的袍服,拎起蹀躞帶,卻發現懸掛的佩飾少了一樣,轉身問道:“那只玉環是丟了?”

同霞聞言一楞,才道:“什麽玉環?”

稚柳知道她從不經心這些身外物,早上也是自己給她穿戴的,便解釋道:“就是一個六瓣蓮花形的白玉環,沒見麽?”

同霞搖頭道:“沒見。”又道:“罷了,又不是什麽稀奇東西。”

*

正值月中,天上雖是一輪明月,光色卻無端暗淡,連一間逼仄的民居小屋都無法照全。主人元渡不免又向案前添了一盞燈,雙燈映照,到底才將眼前朦朧祛除了幾分。

“公子是覺得這件事藏著蹊蹺?”侍從荀奉對面跪坐,長久不聞他說話,待見他起身點燈的動作,才試探一問。

元渡緩緩擡起眼來,黝黝的雙瞳綴著曳動的燭火,平靜而決然:“不是這一件事,而是從馮氏回到繁京起,便是一件近乎完美的陰謀——螳螂捕蟬,黃雀在後。”

荀奉聞言一楞,心底便覺突起寒意,連頭皮都一陣發麻。他今日宵禁之前剛剛從北地返回,而他這一趟差事,原本不過是代元渡盡人事,了前塵,卻耗費了近半載。

正月之初,局勢告定,馮貞既與元渡無名無實,元渡便叫他將馮貞的靈柩送回其河陽本家安葬。因無必要與馮家解釋真情,本來定好的理由是言馮氏病亡。想那馮家兄嫂本不願白養妹妹,又愛錢財,便多給些銀錢,自然了事。

可誰知到了河陽,卻發現馮家早已無人。打聽得緣故,竟是馮氏兄嫂連同兩個不足十歲的孩子,都在去歲秋末相繼離世。究其死因,有說是誤食了有毒的野物,也有說是染了瘟病,更有甚者是說他們平素不積德,惹怒了神靈。

大約也怪這對夫妻素來無良,一條街道的鄰舍無一人關切真相,更無一人為他們惋惜,連河陽縣衙也不曾當成一樁懸案。而憑荀奉如何在河陽細查,卻也沒有查出任何異常。一切就如上一次為馮氏突然回京而去清河所探得的一樣,毫無可疑。

然而,馮家滅門之時正是馮氏上京之際,這不用探查的巧合卻足以反證,嚴絲合縫的事實,其實才是最大的破綻。便也不難推測,馮氏所謂畏罪自盡,也並不是真相。

捋清前事,荀奉不由長舒了口氣,思量道:“確實是高家給了馮氏毒藥,而公子你,也確曾無意告訴過高琰,已將馮氏送回了清河。至於公主出事後,馮氏自盡,死得也是合情合理,一切都形成了連環。當時的情況下,我們不可能想得到其中還有什麽玄機。就是現在,也無理由證明,馮家滅門不是高家所為,或許是先以馮家威脅馮貞,最終還是要一齊滅口。”

他這番分析雖然有理,元渡卻只定定地望著他,提醒道:“你只知連環無缺,怎麽倒忘了高家並不是泉源?”

二十年前的那封匿名奏章。

荀奉並沒有忘,只是這連環果然完美無缺,才令他一時疏失。他皺眉閉目,既慚愧,更覺警醒,半晌才擡起臉來:“此人做得太好了,會是……陛下麽?”

元渡很快搖頭:“陛下何至於此?他,和我們一樣。”

荀奉再難猜測,嘆道:“若是當時我再用心些,親自看著馮氏,不叫她死了,事情或者還有餘地。現在那人既已得逞,想必也不會輕易再做什麽了。”

他全然是自愧之意,可元渡面色漸凝,若有所思,氣息也微微急促起來。荀奉也察覺,問道:

“公子是想到誰了麽?”

元渡並不說話,案上交映的兩盞燈燭,因無向的熏風而躁動不安,他深深望著,忽然感到一陣篤篤難抑而失常的心跳。

他從未有過這樣虛無空茫的恐懼。

*

雖然多次不曾允許同霞食冰,但稚柳心中未必沒有裁量。因見她回來後一直歪在榻上,睡睡醒醒也不說話,晚飯後到底是端了一碗放至溫涼的酪飲送去哄她。

同霞正盯著帳頂出神,見她心軟,也表現得高興,乖乖飲用了,仍覆躺下,片刻忽然撐起腦袋,說道:

“陛下萬壽正當此節,但他即位以來,或為先帝追思服孝,或要躬行節儉,為天下養德,從未盛大慶賀,可今年不一樣了。”

稚柳這才明白她並不是還在惦記冰飲,皺眉一笑,卻也解意:“朝中沒了高氏,東宮有了太子,自然不同。公主是想要入宮了?”

同霞也不故作高深,坦然道:“我見不到高庶人,或許可以去見一見高奉儀。”

她必定是要從廢後之事查究起,可稚柳只覺她此路不通,說道:“她能知道什麽?那時她已久病,到四月裏才病愈入宮。況且她一向倨傲,如今位卑無依,想來性情也不會好,又能與公主說什麽?”

同霞卻搖頭道:“性情不好,位卑無依,應該也不便出來見人,但東宮其他人定會參宴。我要的只是安靜與她見一見,若能見上,總能做些什麽。”

稚柳思慮未消,又道:“其實公主若是想知道底細,何不去見一見蓬萊公主?她就在宮外,聽聞也是足不出戶,而且事發時就與高庶人一道禁足在甘露殿。”

同霞只作一笑:“你要是擔心高奉儀的態度,那蓬萊只會更甚,失了駙馬,驟然從唯一嫡出的公主成了宗室笑柄,又不知曉其中內情,豈不只能歸罪於我,憎惡於我?”又道:

“我不入宮有不入宮的理由,入宮也有入宮的用處。”

稚柳只得依從,道:“那妾就陪公主去。”

同霞未置可否,平躺了回去,望著空懸搖晃的帳鉤,緩緩眨眼,“不必。”

*

馮貞不是自殺,那殺死她的人便只能是公主府中的人。

因為那夜長公主的自盡實屬突發,唯有早就潛藏在府內的人才能見機行事。此人既不露聲色,又手段機巧,定不是一個簡單的細作。而其主人,那個真正指使馮氏的人,身份恐怕更難想象。

他的目的已經達到了麽?若他的仇恨不止於高氏,他還會做什麽?還會指令他的屬下做些什麽?他就是一切的源頭,萬事的禍首麽?那他究竟是想幹什麽?

他既敢利用長公主,便至少是對長公主的身世有所了解;他又知曉馮氏的存在,看準馮氏可以操縱,便應知曉馮氏在昭行坊那一年的情形——他對長公主的監視貫穿了長公主的平生,那個細作的存在,便也是貫穿了長公主的平生。

而長公主身邊這樣的人只有……

長夜已經過半,明月早是西沈,陪伴元渡的,只剩案上即將燃盡而火苗肆意的雙燭,以及不斷滋生,又無一可解的疑惑。

他從容等了這半年餘,以為足夠長久的等待能夠帶來一線光明。可此刻看來,卻真像是秦非所說,他什麽都沒有做。

他不禁自嘲一笑——正六品的紫宸殿學士,是皇帝為他特設,並不隸屬任何官署,職事也不同於典章所設的學士。不必朝參,不必入班,更不必值夜,只是需要隨傳隨到,侍應天子。

是皇帝身邊特殊的近臣。

當初高氏不存,他又不再是駙馬,朝中議論莫不以為他失勢失寵,前途盡毀。待他忽然上任新職,議論又紛紜起來。

有當他尋常同僚,本無深交的,仍以禮相待;也有認為皇帝是為暫時平息物議,等風聲遠去,還是會讓他與長公主破鏡重圓;還有眼光獨到者,只認為是皇帝惜才,便仍願與他親近。

不論是哪種情形,他都應對得游刃有餘,因為需要他真正在意的,不過是天子的態度。

而天子態度,本就如同這自由的官職,期待著他自由地博弈。

燈燭終於燃盡,天際微露灰白。他擡起頭望向窗外,小院上四方的天空不是井蛙所見的天空,它就是都城的天空,與天子所見一樣。

他向空中點了點頭,微帶一絲像是笑意的坦然,走去臥榻,從枕下取出了一枚月白絲囊。囊口冒出一截紙張的邊緣,他抽出展開,款款看去:

“春風先發苑中梅,櫻杏桃梨次第開。薺花榆莢深村裏,亦道春風為我來。”

紙上是一筆並不好看的字所寫的白樂天的春風詩,今年的春天已經過去了,但最後一句卻還應景。他不由低聲誦念,如同祝禱,如同讚美,半晌仍折好紙稿收回囊中。

然而紙稿獨處寂寞,他又從袖中摸出一塊六瓣蓮花形的白玉環放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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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渡:該我出馬了!

同霞:前夫哥有偷東西的癖好

元渡:百口莫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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