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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九重深處 他原本就是一個死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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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九重深處 他原本就是一個死士!

高氏的案情雖然重大, 其實卻也簡明。

向長公主投毒之事,已由罪人高惑親口招認,從高家查抄出的物品中,也確有蟾酥粉;而金吾將軍楊先道奉命趕到嘉元倉時, 親眼見所有折沖營軍士都據守倉門之下, 眾口一詞, 皆說是聽從高懋指令而來。副將韓因發覺高懋命令有異, 及時擒拿, 穩定軍心, 才不至朝廷糧倉為逆賊占據。再將那個奄奄一息的嘉元倉監提來審問,也只言根本不料高懋深夜突襲。

然而,如此鐵證之下, 已被革除一切官爵, 置身死牢的高琰高懋父子卻仍絕口不認, 喊冤叫屈,只稱是高齊光蓄意誣陷, 高齊光才是真正包藏禍心的奸賊。

到第三日, 高琰忽又直指高齊光身份存疑, 或是偽冒身份參加春闈,他雖失察,但高齊光當年的座師裴昂才是罪責難逃——安喜長公主駙馬的身份, 由此便成了此案最懸疑之處。

雖是在深不見天日的大理寺刑房,只有裴昂和蔣用兩人聽見了高琰這句話,四目相對,兩位年資相近,品階亦相當的老臣,面上都浮現了些許並不應景的神色。

“裴相公, 已經問了三天了,你我是否該去面見陛下了?”待從刑房出來,走到院中一方青天之下,蔣用忽向裴昂請教道。

蔣用名聲圓融,雖常年為執法官吏,好像也並沒聽聞他在審案的本職上有什麽出色的業績,但一個素質平平之人,又怎會一路官運暢達,做到如今位同半相?

裴昂到底並不算了解他,此前也無深交,只淡笑道:“事出突然,陛下急怒攻心,連日不朝,恐怕聖體未安。況且,昨日已將餘人供狀呈遞上去,陛下還沒有另外的旨意。蔣公,我看還是再等等吧。”

蔣用撫須點了點頭,似乎讚同,邊走邊又說道:“裴相在禮部為官多年,多次主持春闈,這高駙馬當年的名次不高,起初五年都在外任,裴相對他的印象,該是不深吧?”

裴昂暗暗一頓,輕嘆道:“正是啊。”二人已走到大理寺正堂門下,裴昂擡手一指門外的皇城夾道,又笑道:

“老夫還是到他調任弘文學士,一次就在這路上遇見他。他自顧上前拜我,我聽他報上名字,半天才想起這號人物。”

蔣用依他所指看了看,隨即又道:“那高琰之言,裴相如何看呢?難道真去將高駙馬的官牒家狀都細細調查一通?可不論他是何身份,他已是長公主的駙馬,這是不會變的。”

高琰此時緊咬高齊光的身份不放,任誰看都知是困獸之鬥,但既然存疑,也是他們按律該去審查的。可是二人在朝多年,明裏能看見的事很多,不在明面上的事,也頗有體會。

比如,天子如此決絕地處置權傾兩朝的高氏,又以不黨不爭的蔣用和身為許王岳丈的裴昂共同審問,是想要一個什麽樣的結果?難道是高氏為人誣告,長公主的駙馬,甚或是身份特殊的肅王,才是居心難問?

當然不是。

然而裴昂又不禁詫異,這蔣用剛剛還說該去面君稟奏,此刻卻似是提醒,又似是試探地告訴他,不應該去張揚高駙馬的身份之事。他難道不知事關皇家顏面,還是蔣用竟會覺得他不知?

也當然不是。

“高琰畢竟對高駙馬有提攜之恩,如今不過是孤註一擲……”裴昂正欲順著蔣用的話再行摸索,誰知門下忽然劃過一道身影,令他無暇多思,立時就追了上去——

“那不就是高駙馬麽!”蔣用遲一步跟來,也看清了那道慘綠的背影,“他這是……陛下傳見?”

元渡不可能是去上職,禦史臺也不在此方向。裴昂望著他匆忙又篤然的背影,也望著夾道盡頭的宮門,竟至於良晌失神。

“裴相?裴相?”蔣用皺眉看他,已呼喚幾遍。

裴昂握了握隱在袖下的手,舒氣道:“蔣大夫,高駙馬之事,看來陛下自有定奪,你我都不必操心了。”

*

重病沈睡,無知無覺,同霞從記事以來,對此已算是輕車熟路。這一次她再睜開眼睛,平靜得就像只是午睡了小半時辰,但身邊除了稚柳,只有陸韶。

她們本不相像,此刻的神色卻讓她們的臉變得一模一樣,“公主!”又異口同聲地落下淚來。

“我……我,怎麽了?”同霞試著發出聲音,也試圖弄清自己失去知覺前的情形,因為她還沒有來得及赴死,卻又死了一回。

稚柳不忍低頭,只是緊緊握著她強要擡起的手。陸韶與她終於有了區別,雖淚珠未斷,卻緩緩伏到她面前,問她道:

“公主還覺得腹痛麽?”

同霞搖了搖頭,已然清明的雙目卻定神半晌,忽道:“阿韶姐姐,我是不是,有了駙馬的孩子?那天,又沒有了。”

陸韶心胸一震,沈重地點了點頭:“是我的錯,都怪我沒有按時為你診脈!是我沒有及時發現!公主千萬不要怪自己。”

同霞仍一味平和地看著她,沒有絲毫想鉆研此事的意思,“也好,也好。”

她聲息低弱,兩人都沒聽清,稚柳追問道:“公主說什麽?是想吃糖麽?”便轉身取來一直備著的乳酥糖送到她唇邊,見她果然含入口中,含淚一笑。

陸韶趁隙摸了摸她的脈象,也覺比先前稍好,偏頭揩去臉上殘淚,又端來溫水扶她飲了幾口,“陛下遣了尚藥局醫官為公主看療,我這就去請醫官來……”

“姐姐。”同霞卻對她一笑搖頭,才被浸潤的雙唇像是恢覆了健康的血色,“駙馬去哪兒了?”

*

自大理寺送到紫宸殿的供狀沒有一份是皇帝關切的,堆放禦案上,不過是叫陳仲翻看一遍,撿要緊的念出來。陳仲正過目折沖營中一個校尉的供述,忽有內臣進來通傳道:

“陛下,高駙馬在殿外求見。”

皇帝連日勞倦,原正閉目,聞言一擡眼道:“朕沒有召見他,他來做什麽?是小十五又怎麽了?!”

內臣忙解釋道:“長公主無事,是高駙馬說他的書抄好了,奉旨呈送陛下閱覽。”

皇帝想起這是夏天留同霞居住宮中時與她說過的戲言,一瞬換了臉色,道:“叫他進來。”

不必片刻,元渡便由內臣引入殿中,端然跪拜,儀容風度絲毫不亂,而他的第一件事,竟當真是呈上了一沓文稿。

皇帝忖度看他,只叫陳仲接過文稿,與那一堆供狀平齊擺放,問道:“小十五怎麽樣了?”

元渡道:“回陛下,公主仍在昏睡。”擡起頭,又道:“陛下,公主其實是——代臣受過。”

他目光從容,語氣平平,寥寥數語卻已叫皇帝面露驚詫:“你在說什麽?”

元渡俯身大拜,額頭觸地,正聲道:“陛下,高琰原本想要毒殺之人,是臣。因為臣——不是高齊光,臣名元渡,先父元觀,永貞初年領太子左衛率。”

*

德妃趙氏立在承香殿外廊廡已久,憂心忡忡,時而嘆氣。侍女應芳心知她連日思慮所在,取來氅衣為她披上,柔聲勸道:

“娘娘擔心長公主,許王不是已經傳信來了麽?長公主病勢平穩,應該很快就會醒來的。娘娘自己才大病過一場,可不要再叫許王多添一重擔憂了。”

德妃苦笑看她,也依從她攙扶回到殿中,說道:“你不知道厲害。公主從小體弱,有了身孕卻不察覺,如今又中毒小產,這小產可是最傷女子根本的,她才多大?若是今後不能再有孩子,可怎麽好?”

應芳只是一個年少宮婢,尚未嘗人事,這才真正明白過來,“陛下遣了尚藥局醫官去看診,一定會全力救治公主的。”

德妃雖點頭,仍愁眉不展,似自語般低嘆道:“到底是沒娘的孩子,我要是能出去看看她就好了。”

*

皇帝一副已經離魂的臉色,眼睛雖仍對著殿中筆直跪著的那人,誰卻也不敢斷定,皇帝是知覺的。

陳仲亦已汗流浹背,不過尚有二分毅力強撐,從旁扶持著天子,想要去傳醫官到殿外預備不測,卻又不敢讓裏頭的情形叫第四人知曉。

等待的時刻似乎比陳仲幾十年的壽命還要漫長。

“陛下,臣不求此事後能再次僥幸存身。”忽然之間,還是元渡終結了君臣間的死寂,他再次叩拜於地,話音朗然:

“可臣還想求問一句,陛下聖明,當真認為,臣二十年前就該身死,如今也不該讓高氏嘗此滋味麽?”

陳仲不禁吸了口涼氣,汗珠自額上掛到下頜,又筆直墜地。忽覺手中皇帝的身軀微微一動,便驟然聽道:

“讓高懋深夜領兵到朝廷的糧倉,只費了一支羽箭,傷了一匹軍馬,就讓高氏再無回天轉日的餘地,你做下的這事,是何等高明,為何又要說出實話?”

元渡嘴角抿動,似浮現一笑,道:“高琰尚不知臣的底細,所以一定會以此遷延,不肯認罪。”挺直脊背,又道:

“他既非不知臣是誣告,更非不知陛下心意,他只是還想賭上一賭——天下皆知,高氏勢傾朝野,榮寵兩朝,出了兩位皇後,又撫養陛下的長子,原無必要圖謀悖逆——那麽,沒有他具名畫押的供狀,他縱然伏誅,也終令朝野議論,損傷陛下聖德。”

皇帝既然並未從巨大的震驚轉為對元渡一人的震怒,聽到此處,眼中也僅僅是露出了平靜的端詳:

這個起初便有膽量拒婚公主的寒士,到今日之前都不曾顯露絲毫底色。他用像是讀書人固有的迂腐,精巧地掩飾了一個覆仇者的孤勇;又以他年少風流的品貌,完美地披上了天家公主傾心相贈的護甲。

這樣的人,既讓人讚嘆,也讓人後怕。聖賢文章教給他的綱常,世道倫理賦予他的修養,都左右不了他的心智,改變不了他的選擇。他實在不適合,也不應該出現在這九重深處。

但皇帝卻又不避忌地詢問道:“那麽,你又想怎麽做呢?”

元渡久候,旋即若閑談般道:“臣其實也算是涉案之人,原該與折沖軍官一同約束起來。陛下何不將臣下獄?讓臣可以手刃仇人,陛下也可解決大患。”

見皇帝眉心陡然一折,又淡笑道:“如此,高琰的供狀再無必要,陛下的盛德亦可保全——而臣,為公主懷恨,為失子驚瘋,以致情志過激,氣逆身亡。”

皇帝竟從他的眼中看出驕傲,就像是為國家大政獻上了良策,又為君主所接納,所推行,完成了古往今來一個士人最高的夢想——他恐怕就是這樣想的!他原本就是一個死士!

皇帝終於震驚反問道:“朕若準你此舉,小十五醒來知曉,朕如何向她交代?!”

元渡泰然一笑:“臣……”

“駙馬果然有此作為——”君臣交鋒的森嚴殿閣,陳仲萬不敢想的第四人忽然此刻闖了進來,皇帝與死士也萬難想到的第四人忽然此刻現身眼前,將他們的面孔一一檢閱,又繼續道:

“妾怎敢要陛下的交代?!”

“霞兒……”死士如在夢中,拔步沖向那人,誇張地抱住她,卻再無先前的底氣。

前事如隔世,同霞稍才恢覆的身體無力與他周旋,僵立片時,只輕輕對他道:“陛下面前,不要放肆。”

皇帝這時才回過神來,心頭亂麻一般,顫抖地指令陳仲去挪來一張坐榻,又微喘道:“你身邊的人是怎麽服侍的?!怎麽讓你……既然來了,坐下,先坐下吧!”

同霞淡然告坐,為皇帝矛盾的話語,唇邊揚起些許笑意,倒將她病態的臉色蓋去了幾分,並不再看跪在身側的元渡,目視天子道:

“陛下深知,當初是妾執意選元渡為駙馬,婚後也與他夫妻恩愛,陛下更是讚我們堪為所有公主駙馬的典範,還曾叫他等候宮門接我回府,讓群臣都親眼看見——所以,元渡當真去殺了高琰,只是因為他對妾有情有義,妾有什麽理由去怪陛下?妾一人一口,又有什麽本事去駁斥百官眾口?!”

她自稱為妾,又尊稱陛下,更如此直呼駙馬本名,種種態度與從前判若兩人,皇帝到現在才恍然反應過來,他一向盛寵厚待的十五公主,今天是來興師問罪的。

不!或許,她一直如此,與她的駙馬珠聯璧合,如出一轍。可是,只是在意他們的夫妻之情,又何至於讓她向唯一可以依靠的君王討伐?沒有了恩寵,她還能……

似能看穿天子的想法,同霞又含笑問道:“陛下既然想做一個聖明君主,為什麽連自己的心意都不敢示於一個將死之人?”

她這才低頭看向元渡,“陛下答應他,他就會乖乖去死,不是麽?死人並不會向天下控訴皇帝的卑鄙無恥,不是麽?”

元渡睜著一雙血紅的眼睛,驚詫到極致:他明白她是知曉了一切才來阻止他去送死,可她並無必要去激怒天子。

她還想做什麽?!還有什麽事是他不知道的?!

“小十五!”許因皇帝在數日間已頻頻受驚,或是因皇帝也不過凡人之軀,也有怒無可怒,力有不逮之時,遲滯許久方以並不強硬的質問口氣開言:“小十五,這是該對朕說的話麽?!”

小十五,這還是同霞最喜歡的稱呼,因為每聽人叫一次,都會提醒她,她是先帝之女。

她鎮定地對視皇帝的眼睛,“那妾就說一些該對陛下說的話。”又略仰高了面孔,說道:

“元渡原該死於二十年前,可其實妾,也不該出生於十六年前——妾的母親,那位死於難產的低微宮婢,她的名字叫崔幸,她的父親是陛下的開蒙業師,永貞七年的太子左庶子崔尚!”

“陛下!陛下!快!快傳太醫!”

禦座上的天子猝然倒下,陳仲終於無可顧忌地大叫起來。

同霞猜想,皇帝應該不會以為這是戲言。身下還有一雙眼睛不可形容地望著她,她沒有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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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元渡:臥槽,老婆憋了大招

同霞:你還嫩點

皇帝:微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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