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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臻臻至至 今天就可以結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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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臻臻至至 今天就可以結束了

“王奉禦, 陛下不要緊吧?”陳仲將尚藥局長吏帶出紫宸殿,抹了把頭上的汗,心中仍驚悸難定。

王奉禦年過六旬,忽被宣來, 也直到現在才喘了口氣, “陛下正當盛年, 一向康健, 剛剛是一時氣阻, 雖無大礙, 但也不可再動急怒了。老臣這就下去親自看藥。”

陳仲不由回望殿內,雖才晌午,雪霽天清, 光照不及的深處還是一片昏暗, “好, 那就有勞王奉禦了。”

王奉禦隨即頷首告退,剛剛轉身又見陳仲追上來, 低聲叮囑道:“只是今日的事……”

不必陳仲說完, 王奉禦便按住他的手道:“歲末天寒, 國政繁冗,陛下積勞傷神,也屬常理。”

陳仲長舒一氣, 目送他去遠,返回殿內,在內殿宣室外又緩了片時,這才躬身斂容踏了進去。

皇帝自然無須在意他,手撐兩膝坐在榻邊,臉色難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夫妻, 忽然嘆道:“看來,朕為你們賜婚,誤打誤撞,也算是天賜良緣。”目光落在同霞面上,又道:

“只是你處心積慮,又想得到什麽?”

皇帝或者諷刺,或是規勸,或也是直白試探,諸多意味,同霞都不想細細分辨,低眉淡笑回道:

“永貞七年逆案,那封檢舉崔氏的匿名奏章,最後只令一眾東宮屬臣伏誅,其中是高氏的操縱,也有先帝的縱容——這是因為,他們都想保住當時還是太子的陛下,對麽?”

皇帝並不說話,目光也似平靜。

只有元渡扶持著同霞的手一瞬滑落,他已許久不知如何應對,木偶一般看著同霞。

同霞仍不理會,坦然又道:“所以,妾想得到的,不止是高氏滅族,也不止是要為外祖平冤,還要陛下下詔罪己,還要陛下——為先帝向永貞七年死去的百餘條冤魂,下詔謝罪!”

這是天方夜譚,何其匪夷所思,卻已經清清爽爽地從她口中說出,清清楚楚地投入了所有人的耳內。

然而皇帝並沒有一絲再起急怒的征兆,定定地望著她,竟像是憐惜,竟像是稀奇,問道:“如果,朕不能答應呢?”

同霞畢竟虛弱,強撐至此,身軀禁不住微微搖晃。元渡猛一醒神,擡手將她托住,未曾褪紅的眼睛彈落淚水,卻始終不能一言。同霞這才銜笑看他,決然道:

“這也是妾的命!只是元渡的命,陛下若不肯放過,妾就會讓陛下心愛的肅王,也嘗一嘗陛下當年的滋味——高氏案發,是肅王來向陛下報信,那個叫秦非的騎兵校尉,現在還被軟禁在肅王府中,他也是永貞七年的遺孤。這些事若傳揚出來,會怎麽樣呢?”

見皇帝面露徹悟般的驚訝,她挺起胸膛,最後交代道:“陛下可以像先帝一樣,將妾也包含在內,用一場屠殺掩蓋真相,只是二十年前想不到會有今日,今日亦未必想得到二十年後!請陛下,三思!”

原來她肆無忌憚地大張撻伐,並不是癡心妄想,自以為可以讓天子低頭。她竟這樣清醒,知道天子其實最愛重的皇子就是肅王,知道天子是為除去高氏,而一直在利用這個身份特殊的皇子。

更知道,天子並不想,也沒有理由與先帝用一樣的辦法。

良久的沈默後,皇帝起身走到她身前,蹙眉下看,忽然問道:“這些事,所有的事,肅王知道多少?”

皇帝不想這個兒子沾染太多與他無關的事,所以哪怕讓他多年以來過得惶惶不安,也並沒有顯露分毫。

這姑且就算是君父對儲君的試煉吧。

同霞對皇帝的態度感到滿意,正欲回覆,忽聞元渡挺身道:“肅王只與臣有往來,他與陛下一樣,只不過是想除去高氏,也只不過是有奪嫡之心——都是陛下已經清楚的!”

他說得直白,與他的妻子一樣腔調,讓皇帝只能讚許點頭:“好,好,朕知道了。”

“那陛下最後答應妾一件事吧?”同霞緊接著皇帝的話音,一笑又看向元渡,“是一件無傷大雅的事,陛下放心。”

“霞兒?”元渡不明所以,忽然大覺不安,又終究不敢再擅自相信自己的判斷。

“你說吧。”皇帝略一拂手,淡淡道。

同霞欣然擡眼,卻先撥開了元渡攙扶,然後端身下拜:“妾請陛下下旨,讓妾與駙馬,離婚。”

“霞兒?!”元渡吃驚大喊,瞬間全然失態,“我不要,不要!”

皇帝亦驚疑道:“你既為他做到這個地步,為什麽還要……”

同霞道:“永貞七年冤案既不能昭雪,妾也原本就不該出生,那妾與他便是一輩子的仇家,這樣的血脈不該結合,更不該延續——我的孩子,未及讓我發覺,便已離去,這何嘗不是他的選擇?”

“同霞!”皇帝急切地喚了聲。

這個名字是皇帝親自為她取定的,卻是鮮少從皇帝口中聽見,但她並不在意,舒緩而平穩的吐了口氣,繼續道:

“陛下,妾的母親其實早已給妾留下了一個名字,臻至之臻,臻臻。請陛下今後喚我此名吧!妾的母親泉下有知,就算是陛下替先帝追思崔氏了。”

臻臻——元渡第一次聽時,這還是同霞生母入宮後所改的名字。原來,一切被她裁剪銜接得如此完美,他怎麽能察覺呢?

他頹然癱倒在地,卻見同霞再三叩首,告退起身,自顧離去。然而那副身軀實在已經耗盡了精氣,未到殿門,忽然傾倒——

“臻臻!!”

同霞失去知覺前,聽到了元渡的奮力的呼喊,就像她將死之時一樣。但這個嶄新的稱呼,卻讓她感到一陣蝕骨錐心的疼痛。

*

趙德妃的身上獨有一種淡雅的清香,非蘭桂非檀麝。這麽多年,同霞都沒找到源頭,問起德妃,她也只猜測是宮中浣衣所用的井水或有特別。但同霞並沒在別的殿閣中聞見過。

因而一聞見這樣的氣味,尚未清醒,同霞便知身在承香殿。待視線漸漸凝聚,一道簾外,果然是德妃正在關切她的病情,而那醫官也不陌生,就是胡遂。

“娘娘安心,長公主目下暫無大礙。只是女子小產重於尋常生產,就如瓜果未熟而強行采摘,傷其根蒂。加之公主天生不足,氣血不振,這樣一來,也比常人更難調養。”

同霞自出生起便由胡遂看療,每有診斷,必是這樣說得道理充足,因果具備。此刻聽來,她倒是覺得舒心悅耳。

然而德妃忽一跌步,聲息顫抖問道:“胡醫官,你與我說句實話,公主以後還能不能再有身孕?!”

胡遂沈默片刻,下跪稟道:“臣無能,長公主今後怕是子嗣艱難。”

如此結論,讓同霞微微一楞,緊接著卻主動挑破了簾外一片哀痛的寂靜,“娘娘,我醒了。”

德妃驚覺兩肩一顫,忙遣退了胡遂,匆匆轉身入內,已換作一副欣喜神色,輕撫同霞臉頰道:“你可是醒了!”

同霞只含笑緩一點頭,問道:“我怎麽在這裏?駙馬呢?”

德妃輕輕一嘆,將她細心扶起,親自端藥餵給她,“已經不燙了。”見她乖巧吃了幾口,方又道:

“七郎傳信說你一直昏睡,我是怎麽也沒想到你就進宮來了。是陛下讓陳內官用禦用的步輦送你過來的,駙馬不好進內宮,大約還在紫宸殿,或者已經回府了。”

紫宸殿的事,皇帝自然不會讓德妃知曉,只是皇帝這樣仍這樣加恩於她,於現今的情勢而言,倒真算是一點也不作假了。

同霞不禁哂笑,道:“我醒來聽說駙馬進了宮,怕陛下是怪罪他沒有保護好我,就趕了過來,但陛下只是詢問他高家的事,是我多心了。不過,陛下可還說了什麽?”

“陛下……”德妃卻露出難色,偏過臉,緊蹙起眉心,輾轉才道:“陛下自是交代我要照料好你,我今後再也不會把你交給別人照顧了。同霞,你就安心養好身體,什麽都不要操心。”

“娘娘,有什麽事麽?”同霞只覺她態度不同以往,她縱有心照料自己,卻一直是諸般顧忌的,從不會如此說話。

但目下還能有什麽事能大過逆案?

“娘娘不說,我出去了就不會知道麽?”同霞急切起來。

德妃這才擡頭面對同霞的眼睛,握住她的手,滯澀道:“中秋時皇後命所有嬪妃抄寫經文送去報德寺,為成明太後祈福,這原是早已了結的事。但不知怎麽,今早報德寺負責殿前供奉的老尼在騰挪那些經文時,忽然從中抖出……抖出一張符紙。經過辨認後發覺,這是寫了陛下生辰的符咒,是!是詛咒陛下之意啊!”

符厭之事,不論是針對誰,歷來都是天家禁忌。而報德寺為皇家內寺,除了帝後嬪妃,宮眷宗親,也不會有常人進出。

同霞暫壓心緒,試問道:“那這符咒是從誰的經文裏抖出來的?”

德妃臉色越發蒼白,覆將同霞雙手都捂緊,許久才道:“是,皇後。”

果然是件大事,果然禍不單行。

此事一出,皇帝再也不用苦惱高琰不認死罪,再也不用任何人去做死士——毒害長公主,兵據嘉元倉,都會為這張符咒共襄盛舉。

但同霞卻不知該喜該憂,吃力一嘆道:“皇後現在如何了?”

“前幾日,皇後與蓬萊公主去向陛下求情,便已被禁足在甘露殿。陛下還沒有別的旨意。”

*

“皇後高氏,私行符厭之術,陰存無將之心,既失母儀,難承宗廟,宜廢為庶人,遷居報德寺。”

廢後的詔書在次日的朝會昭告天下,果然就以寥寥數言終結了這個興盛兩朝的鼎族。就算是不明詳情的邊緣小吏,也能從字句上看出,天子是何其輕松,又何其決絕。

然而過後數日,仍不見皇帝對高琰的處置,即使結果再無新意,沒有明旨,終究令人生疑。

正當同霞無聊忖度,此日午後,卻見德妃親自將陳仲引到了她養病的承香殿偏殿。

德妃略安撫了她幾句便先行離開,也帶走了殿中侍奉的宮人。如此氣氛,陳仲不必開言,同霞已猜到三分:

“陛下有旨意給我?是同意妾與駙馬離婚了?”

陳仲亦是親歷二十年前舊事的人,但只覺這幾日的心驚膽戰不輸那時,頂著尚且發白的面色,先是沈聲一嘆:

“長公主可覺得好些了?陛下他……是牽掛長公主的,昨日還召了胡醫官去問話。”

同霞從榻上直起身,擺出恭敬姿態,頷首一笑:“妾一切都好,謝陛下天恩。”又道:“請陳內官直言便是。”

陳仲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說,長公主若是身子支持得住,可以去一趟大理寺,駙馬在那裏等候。若是長公主仍覺得無力支應,就都交給駙馬也可。”

他語意似不清明,同霞卻已神情怔然,半晌後方一點頭:“請陳內官在外稍待,容妾更衣。”

*

因為皇帝安排,同霞跟隨陳仲離開承香殿後,仍是乘用禦用的輦車。陳仲便也一路相隨在車窗下,將要交代的話一一說完,輦車正好停在大理寺門前。

同霞初蹈此地,下車四顧,只覺禁軍的人數比其他官署少了一半。穿過正堂直至獄門,也未見一個本寺官吏,無非還是各處角上零星站著幾個形如木樁的衛士。

大約看出同霞疑惑,陳仲又適時說道:“長公主為陛下密使,閑雜人等自已清退,臣亦不能再往深去,就在正堂恭候長公主。”

同霞為這好笑的身份點了點頭,不及擡腳,已見元渡自獄門中疾步走來。陳仲見狀,與他躬身致意,便先告退離去。

他來得快,此刻卻定神望著她,同霞將臉避到一側,率先開口道:“你已經見過高琰了?”

元渡不再掩飾,展臂將她擁入懷中,幾聲粗沈的呼吸後,於她耳畔道:“我求了陛下貶我到邊州去,你跟我一起走好麽?求求你,跟我一起走!”

雖然院中只有兩個衛士看守,算不得耳目,同霞仍提醒他道:“你是來做這個的?”推了推他,又道:“這若是陛下的旨意,你不必求我,我也只能遵旨,但陛下一定沒有答應你。”

元渡深深閉目,調息許久方緩緩松開了雙臂,眼中絕望和希望兼有,又求問道:“臻臻,你就不願答應我麽?”

同霞平和一笑,走向那道獄門,“走吧,我們活著不就是為了報仇麽?再也不必窮盡一生,今天就可以結束了——”

“這才是,臻臻至至,十全十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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