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無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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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價

我仔細看了看這只鐲子,很透,透手的那種;很綠,是太陽照過樹葉的綠,整體散發著樹脂一樣的光。而且很大,我身高擺在這,手腕沒有特別細,帶上都有點要掉的意思。是那種圓條,不是印象中大部分鐲子的內裏是平的那種形態。最有特色的是裏面的棉絮,一小團一小團的,雖然聽說棉絮都算是瑕疵,但是這個棉還是很有意思的,反倒讓我覺得是特點了。

這玩意不能拿吧,這要是拿了不砸手裏了,人家到時候說啥你不得老老實實聽啊。

“奶奶,這東西太貴重,我又是個毛手毛腳的,到時候不小心傷了就不好了。這麽大,這麽漂亮的鐲子肯定是傳下來的,我剛回來也沒提什麽東西看您......”

“不妨事。”老太太按住了我要褪下手鐲的手,笑著說:“這東西就該你戴,要是別人我還不依呢。你看你小叔叔他,確實家裏缺這樣能經商的人,但是我到底對他沒有偏愛,更親近於你這樣的看著就乖乖的孩子。你就帶著吧,我老太太戴不了這種六十的圈的。玉石是越帶越養人的,不戴收著可惜了。”

她似乎說的確實不像假話,粗糙的手在我腕子上一直摩挲,就像想要擦幹凈什麽似的。她這樣養尊處優的老太太,手為什麽會這麽糙呢?我總覺得腦海裏像是有什麽要呼之欲出,但是想不出來。

鐘震終於向所有人官宣了我的到來,隨後又和我介紹在場的各位。說實話,我一個也沒記住,一堆長的要死的名字,嘰裏咕嚕的到底說什麽呢?算了,等以後真要有事情再找鐘震叔叔做背調也不遲。

後面他們就像是開例會一樣,談論著一些我根本不了解的事。最膈應人的是一個叫芙拉查·也多因的老貨,本來他們討論就夠了唄,這個狗東西還非得每次說完了來問我一句:“小坤覺得應當怎樣啊?”或者“小坤有沒有什麽意見呢?”每次引動的所有人都齊刷刷往我這邊看,本來我就不喜歡這種聚會,更是討厭極了這些對下層人執有與生俱來的優越感的人。如果我的話,我這輩子只討厭那些,鄙夷那些為自己而剝削別人的人。

忽然就像所有都壓在了我身上一樣。

我在其中就像一個異類。

於是我在腿上打拍子。我打拍子的方式挺特殊的,準確來說不算真正的打拍子,更像是在腿上畫音符。對於我來說,每個音符都有我自己的高度,當我在每個高度停留的時候,腦海裏就會自動響起那首歌。

今天想起的是《我只在乎你》。

好不容易等到他們開完會,我頭上也滲出了很多汗水。事實證明,我還是不能去自己不想去的場合。也不知道是自我保護還是什麽,當我去這種地方的時候,通常都會產生真實的生理反應。那種感覺是真心不好受,就像有人把你的情緒掏出來拍在你臉上似的。

直到鐘震叔叔叫我,我才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

他拿紙巾湊過來給我擦了擦額頭。我下意識有點抗拒,推開了他的手,反應過來的時候又會有些歉疚。

他臉上有點尷尬,我知道他一定是好心,可惜他確實有些不會辦事。畢竟我們性取向擺在這,總該有點分寸的。

我的帶著鐲子的手突然被奶奶捉住,我有些詫異,她對我的興趣說實話也有點超過了。她用渾濁的,但明顯很聰明——亦或是精明的眼神。在這種眼神中,我還能看到更多東西,有點像情意,也有點像某些難以言說的......我不知道說出來是否準確——我感覺他在透過我看某人。我忽然想到她提到過她的哥哥,難不成真是因為我有些像故人?

如果是的話......

“好啦,以後不這樣了,別躲著我。”鐘震聳了聳肩膀。能看出來他有點在意了,煩......

只得主動向他示好了......我特意在他去宴會廳興趣大發的彈鋼琴的時候奉承了幾句難以辨別的好聽話,看得出來他有些高興了。

“這一首歌曲是什麽?我居然沒什麽印象。”

“當然啦,不是什麽名作,是游戲裏的,叫《Midtown》的歌。”

“沒聽過,但是突然一聽,感覺很振奮。”

“是吧是吧!我也覺得,我最喜歡玩的就是這個地圖。”

看見他略略的飛揚神情,我忽然意識到了什麽,仔細想之後才發現這種“意識”的重要性。這個世界上的人太多了,每個人的多樣性與豐富性也是讓人難以想象的覆雜。很難想象這麽個溫和儒雅時不時又展現出威嚴的多爾厄林·鐘震是會抱著電腦打fps游戲的,就像那種,他打游戲並非不可能,但是說他打游戲又有些不可能的感覺。

如果要說的具體一點,大概就是,我們能看到,或者說得看到每個人的不同之處,他們是獨立的,不應該被任何人侵犯意志。是的,不光是那些慣常的被侵襲的人,哪怕是經常處於侵襲者的那些人,實際上也都有自己的故事與原因。我忽然意識到,對他人的想法進行殖民,是最歹毒的詛咒,似乎只適合你來我往的攻擊,不管是誰率先使用都應該被斥責。

“完了?沒為難你吧。”原縝就等在外面。我不知道他是怎麽進來的,畢竟中心區不讓隨便進。這讓我詫異,我本來還尋思讓他等在中心區外圍會不會換車不太方便呢......

“怎麽可能沒為難我......”我打了個哈欠,其實我背後都濕了,但是不想讓原縝擔心。原縝的愛就是會讓我小心翼翼的那種,說實話,我想要好好維系這段感情,或許也有我平素的不幸福的原因在。

“要不要緊啊,跟我說說,這些難纏的guys都說啥了。”

“就是說說這個,說說那個唄,我感覺變相的要我惡心,俗話說得好,癩蛤蟆趴腳面不咬人膈應人。不過也沒啥的,你不用擔心,頂多就是陰陽怪氣一下。”

“真的?”

“真......的。”

原縝的車裏開著些微的暖風,我有點覺得不太舒服,直到這時候我才覺得脊柱溝的地方積了一層汗,應該是緊張的緣故。

原縝看了我一會,笑了。

他迅捷的,甚至有些狡黠的把手探入我的後腰,沒辦法,無可隱瞞的讓他摸到了我緊張的汗水。

他先是一驚,隨後嘆了口氣。

“啊......我以為你會笑著說我說謊了來著,為什麽突然難過起來了?”

原縝一邊開車一邊擦了擦沒有淚水但有點紅紅的眼睛。他頭發長得很快,這一幕倒有些美人拭淚的意思了。額,要是他平時沒那麽抽象的話。

他一時間沒說話,反倒是咳嗽了一聲,就像在隱忍什麽似的。他忽然把車停在路邊,從駕駛位解開安全帶側過身抱住我。

“啊,Zane,怎麽了,突然?”我有些茫然。按理來說,原縝是不會這麽肉麻的,譬如動不動就抱住我之類,這更像是他突然的情緒爆發。我驟然想起那天羅仲宴對原縝說的話。難不成是他也覺得我們有點過於相敬如賓,所以想要換一種方式了嗎?

其實也是合理的,雖然我多少是享受著這種分寸感的戀愛的,但是確實有點過於分寸,過於疏離了。算來兩個成年人談感情要是有了一個月,怎麽說也都應該有性關系了,尤其是還這麽暧昧的黏在一起的情況下。

後來想想,在這段關系裏之所以會產生這種可以說有些不正常的元素,大抵是因為我。我和羅仲宴的那段關系讓我不太信任那些熱情的,過分順應我的男人,反而是冷淡的,帶有點雪花的味道的。

毫無疑問,我看的出來,原縝不是喜歡冷淡系的人。他只不過是很禮貌,如果他認定了自己的家人,會特別熱情的,甚至於會特別粘人的那種。只不過因為我,他在克制自己。這些我一開始並不了解,還是在溫存的過程中體會到的。說到底,到現在我們的進度也只是接吻,甚至都沒有很深。

他突然帶著壓抑的聲音說:“苦了你了,寶貝。”

我楞住了。

“Too many "maybe"s in love — all I want is "Forever".(愛情裏有太多‘maybe’——我想要的,唯有‘forever’。)”他把頭靠在我的脖子上說。他的長發搔著我的肩胛,香香的,有一點專屬於頭發的味道,活人的味道,清晰可感的感覺。

但是我真的不喜歡這句話——哪怕他剛剛深情的讓我極其滿意的親吻了我,哪怕他抱著我的樣子又讓我懷疑或許他確實非我不可,哪怕他確實讓我很舒適不管是戀愛還是相處的模式。

可惜我只會說一句:“永遠太遠了,寶寶,明天陪我吃飯吧。”

甚至其實,這句“寶寶”,都算是我的妥協。我說完後很後悔,因為這一定會掃原縝的興,我明白的,但是我還是這樣說了。

我能感受到他在我懷裏僵住了,慢慢的,他把手從我後腰處拿開,略過肋骨,腋下,最後從我身前顯現。

我忽然看見右手上的鐲子,很煩,於是把鐲子摘了下來。

原縝重新發動了車子,自此一路上我們都沒有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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