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視角轉換·原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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視角轉換·原縝

我不是什麽好人。

每當我看見許磬坤的眼睛的時候,我都這樣告訴自己。

我和他在一起的時候,我總會想,我似乎在贖罪。

他的眼睛幹凈得無以覆加,讓我總覺得我負罪感愈加沈重。

於是我為了逃避這種讓人難受的負罪感,繼續說謊。

我和他說了好多的謊話。

我沒和他說過我的過往,即便說過也是粉飾加掩飾過的。

而今我實在是太痛苦了,不得不寫下這篇日記。

所以,為什麽會突然這麽痛苦呢?

爸爸媽媽去世的時候我沒有這麽痛苦過,大概是脫敏了。那時候我更多是驚愕,加上不知所措。我是個媽寶男,更好聽一點說,家庭對我來說很重要,像烙印一樣的。我的前半生似乎都在為了家庭而奮鬥,我是我們村裏第一個考上高中的,還是那種半只腳踏進大學的高中。可惜我太笨了,對於期望來說,我的高考就像災難一樣,我媽媽是老師,對她來說我怎麽也得上一個有名的學校,可惜,我的分數只能上雙非。

母親不太滿意,但是她舍不得說我。我至今不知道他們用了什麽手段,兩個北方鄉下的農民,是怎麽讓我獲得了韓國外國語大學的offer。就算再簡單,對於他們來說,也是天塹一樣的阻隔吧,我想。

於是每當我說英語的時候,不光母親感受到了榮光,我也多多少少臉上光芒四射起來。現在想想,其實就是在自欺欺人。只能在那個小的不能再小的村子裏獲得一點優越感,甚至還把這種討人嫌的口癖帶到了工作的地方。

我這個人唯一的優點就是努力,我真的很笨很笨,但是幸好很努力。學習的年紀我秉持著那點最可笑的倔強,連人緣都沒搞好,很多東西都是工作之後才慢慢學習到的。我忽然意識到,要是會低頭一些,似乎就能獲得我想要的——前提是我想要的東西本來也沒那麽大價值。

可惜。在我看來,愛這種東西實在很神聖——我知道自己並不怎麽會愛一個人,我只會對人好。

我曾經不止一次收獲到“你是個好人”這樣的回答。我在高一的時候知道自己喜歡男生,喜歡的正好是一個風評很不好的男孩。

其實說是風評不好,頂多就算不好好學習,喜歡交女朋友這幾種而已。

實際相處下來,都是學生,根本沒有那麽壞。

你也可以說是因為我被迷住的錯覺。但是有些事情當時覺得是天大的錯處,現在一看也只是小打小鬧了。

我就一直跟著那個男孩身邊,他平素不和我說話,只在心裏難過的時候才會主動些。

我很願意當那個樹洞,也願意為了他所想的東西而做不情願的事。

我願意仰望我的愛人,或許潛意識裏就讓我感受到這才是愛。愛大抵是私人的東西,故而我付出了才能有實感。

後來,我終於忍不住和男孩表示了愛意,他不在意,或許是當笑話,或許是根本不信男人間會相戀——有的時候不得不佩服直男的一根筋,甚至於他親了我我都炸了他也只是無所謂的笑笑。

但是我無怨無悔,自始至終我很清楚這是我自己的獨角戲,我更喜歡的是不糾纏任何有關名分的不切實際的東西,那時候。

就算他要玩玩我,那也就相當於我玩玩他唄。你看,那時候的我和現在完全相反。

這段關系一直都只有我們知道,他會一邊往我臉上吐煙一邊問我以後想做什麽。我和他說想唱歌,他就一個勁笑。他笑的時候煙從嘴裏一股一股的噴,有點像墨鬥魚。尤其是在夕陽底下,不是那種輝煌的夕陽,是很晚很晚,只能在他臉的刀削的邊緣處看到一點點紅的那種,似乎馬上就要滅掉的夕陽。這種夕陽應該只能照亮一點點,那些將將讓你摸得透的東西。

包括他吐出的煙。

“你不信我能學唱歌?要不要我唱給你聽......”

“好啊,你唱啊。”

“咳咳!那我要唱了啊!”

“please~”

Please是他會的為數不多的英語。

“匆匆那年我們見過太少世面只愛看同一張臉,那麽莫名其妙那麽討人歡喜鬧起來又太討厭......”

這是當年最火的一首歌,我們時常會把MP3藏在袖子裏,一人一只耳機。

“好難聽,像鴨子叫。”

“你就不能說點好聽的?”

“沒直接捂你嘴都算我仁義了兄弟~”

“切,生氣了啊。”

“別生氣兄弟。嘬一口?”

“來,嘗嘗。”

男孩吸了口煙,對嘴吻我。煙霧被他強行推進我口腔與鼻腔,那一刻我感覺眼睛都是辣的,真不享受。

忽然意識到,我那時候也只不過以為新潮,所以才主動去做這些,就像偷嘗禁果,自以為灑脫大度。

實際上我都他媽的在乎的要命。我想,我們當時大概就只差那一層窗戶紙,捅破了我們也就不算對方若幹年後的某某而已,或者能叫出名字而已的人。

“好了,航哥,我還是受不太了煙。”

“早晚你就受得了啦。”他繼續笑,這次夕陽熄滅了。

就像人的命,瞬息萬變。

我也是直到最後才知道,他有個什麽樣的家庭。

所以他是因為晚上要去陪床,才白天那麽困,怎麽都睡不醒。

所以他是因為沒錢買飯吃,於是抽幾塊錢的煙,因為抽了能一天都不覺得餓。

他之前說過的,他誘惑我抽煙的時候就這樣說,說煙很神奇,什麽都辦得到。

當時我還笑話他,我說那又不是□□,那就是尼古丁。

現在我才明白,對於他的生活來說,或許香煙已經算是毒品了。

所以他嘴裏的,兄弟你比香煙來勁,也算是一種情話了吧。

可惜一切知道的都太晚了。

他們說他是自殺的。他從醫院的天臺上掉下來,據說摔得都沒了人形。

之所以是據說,因為我根本就沒見過他最後一面。

這一切就這樣沒有實感,混混沌沌,我去醫院是想要討個說法的,醫院問我是他什麽人。

“我是他同學。”

“同班同學?”

“......”我不是,我忽然意識到我不是。

“我是他的朋友。”

“他的監護人對我們說他沒什麽朋友。你叫什麽名字?”

“原......縝。”

“喲,還是個大詩人,哈哈哈......你說他對你說明天很重要,所以不可能自殺?”

“對,他前一天晚上對我說的,明天很重要。”

“可是他自殺那天不是他生日,也沒有什麽線索說明那天很重要,不是節日,他的日歷什麽上也沒有寫。”

“隊長,死者家裏沒有今年的日歷,是10年的。”

“哦......所以我們沒辦法因為你的一面之詞重新立案,對吧。而且最重要的是,就算他不是因為壓力過大自殺,我們也沒有在天臺上調查出什麽,也只能斷定為......失足,對,失足。”

“那是一條命啊!你們怎麽能這麽草率就......”

“人家死者家屬都沒覺得我們草率,你個小屁孩怎麽好意思質疑警察的?去去去,要是想緬懷就去靈堂哭去,別耽誤我們公務。”

“隊長,死者家裏沒設靈堂。”

“就你話多!去去去......”

那是我過過的最冷的冬天。你說也真奇怪,母親剛給我拿來羽絨服,我們剛說是個暖冬,怎麽出了醫院門就被冷風打透了呢。

我下意識想到香煙,小小的也是火光。

“買煙,叔。”

“你成年了嗎?這小娃崽子,去去去,我不賣高中生煙。”

“奶奶,看看煙......”

“要啥的.......哎呦造孽呀高中生你抽什麽煙,你哪個學校的嘛......”

.......

我現在已經到了進店買煙根本不用被質疑年紀的時候了,但我依舊記得那天的情景,到後面我甚至自己都開始懷疑自己行為的正當性——我是瘋了吧?還是傻了?我不應該最討厭煙味的嗎?

最後還是買到了的。一個小店,地板像三十年沒拖的。

“要哪個?這他媽的學生娃......”

我記得他似乎抽的是紅塔山,應該是吧。

“那個。紅塔山。”

“十塊。”

好貴,對他來說應該很貴的吧。

點燃了。

我看著點燃的煙思忖良久,這不對呀,怎麽感覺和我記憶中的長得不一樣?

“有沒有......沒有這種小黃條的?”

“沒有小黃......你說過濾嘴?現在哪有煙沒有過濾嘴的?農村自己家卷的沒有吧。”

我沒太聽懂,當時。我走出店門,深深地、小心翼翼的吸了一口。

不對。

很平和,很單薄的煙味,比起他吐出來的都不如。

我明白了。

原來他是買不起這種煙的,大抵都是自己卷著抽的,我能觸碰到的根本不是他嘴裏的那種香煙,也再也沒辦法肖想他對著我的嘴讓我嘗嘗,煙或愛。

再一次抽到卷煙是三年後,大二,我爸卷的。那味道比火山在嘴裏噴發還濃烈,就像一記遲來的耳光,啪啪直抽我的臉。

我哭了,我爸笑了。

“小崽子還學你老子抽卷煙呢,再長大幾歲吧!”

於是我開始追求永遠。我好怕,我特別怕失去誰。我已經離不開許磬坤了,在知道他有可能得胃癌的時候我慌得差點從醫院的欄桿上掉下去。我幾乎要崩潰,我想為什麽我喜歡一個人就要讓他離開。但是我查了之後就知道了不是這樣的,許磬坤還能鮮活的存在於世。那好吧,我來為你做足所有準備,如果需要化療就用我的頭發,如果要用錢我的房子也可以賣掉。但是,my beloved,我求求你,我想和你永遠,騙我也好,答應我,一定要這樣。我不想錯過愛情,不想讓生命比潮水褪去還快。友情,愛情,家,我們一步一步重建,讓我們互相改變彼此,不要疏遠我。求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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