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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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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火

白露之後,漢都方面突然就開始對東四區用起了兵。

一時間我也有些擔心,包括越朔教的一個學生,他老家就是東四區的,那天抽抽搭搭的就來了。我一眼照顧到,問他咋回事,他說他爺爺奶奶還在東四區黑省哈什海下面的農村住。他怕爺爺奶奶出問題,想回去爸媽又不允許。

我能怎麽說呢?我只能安慰他。相比之下我倒是比他幸運的多。我和羅仲宴的家在靠近漢都的一個小城市——永霧港市。那裏在漢都管控圈的邊陲——與其說是漢都管控圈的邊陲,不如說是世界的邊陲——這當然是玩笑。聽名字也能知道,永霧港市有一個終日籠罩在霧氣裏的港口。除了那個港口,我們是不臨海的。說實話,港口的霧氣濃厚的像是一堵墻,但要是真說連手都伸不進去也不是。你甚至能逗弄霧氣,就這樣把手伸進去又撩撥出來,再伸進去再撩撥出來,時不時的就能弄出頭發卷毛一樣的漂亮霧氣。

後來我們這群小孩就不去那邊玩了,因為有一次有個小孩用腳去玩霧氣,掉進了海水裏。他掉進去之後連聲音都沒有,就像一下子被承載著霧氣的海水吃掉了。

我從小就是孩子王,畢竟樂善好施的。我當時就蹲下,甚至叫人拉著我,半個身子都探下去救人。令我毛骨悚然的是,我根本摸不到海水,只有空虛的霧氣。

我當時渾身就冷了一層,感覺細細密密像有小針紮我一樣,連忙叫人給拉上來。我還記得當時我再一次看著那一片霧氣的時候,無邊無際的霧墻遮天蔽日,就像某種混沌的世界之盡頭。

就是這樣一個甚至有些玄幻的城市,他居然在行政單位上只是屬於聯邦,而不屬於任何一個集團,就像爭取區那樣詭異。但是它太小了啊,我不明白這樣設立的意義,我想大概就是為了這片有霧的海洋吧。

虛幻的,讓人難以捉摸的。明明有真真切切的海浪聲,卻根本摸不到海水。

怎麽也摸不到。

永霧港市地理位置實際上離漢都不算近,倒是緊貼東四區,但是說的卻是漢都北的京腔,也就是原始“行政中心”中心區遺老的口音,更是在網上廣泛的被人詆毀的口音。相比之下,他的口音可能在某些時刻顯露更多,羅仲宴反而已經學好了一口漢都南的滬音了。

雖然永霧港市也只剩下父母,還是兩個根本不在意自己了的父母,我還是有些擔憂的。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我想,他們是無辜的,而且對我很好。我擔心戰爭會對他們有波及。

這幾天熬夜敲定了下一首要唱的歌。江澄影在我租的新家住了一小段時間,我們兩個一起進行了很多輪的試音,最後決定唱《怎麽說我不愛你》。

“許哥,你嘗試著把美聲的頻率降低,你怎麽簡單怎麽來唱就好。”江澄影再一次放了前奏:“再來一次吧......”

我把歌曲裏面一些呻吟聲刪掉了,又把後面的一段rap改成了吟唱。我確實不太喜歡那種表現形式,當然也和比賽有關。

敲定伴奏之後的第二遍練習,我的手機響了。

“咳咳......您好,許磬坤,您是?”

“我們是依蘭盛名花店的,有人給你訂了一卡車玫瑰,請您查收一下謝謝。”

“一卡車?”我了然,心說也就只有羅仲宴能做出如此蠢事,真是膈應死人了。

“是的,我們沒有地方卸貨......”

“媽的......”我低聲咒罵了一句:“cherry啊,跟我下個樓,有個舉世無雙大傻逼給我送玫瑰花,一送就是一卡車。”

“他怎麽還是糾纏不休的......”江澄影皺著眉跟我下了樓:“是怎麽知道你的新住址的?”

“這狗東西早知道了,定下來那天他還親自來給我門口放了個信箱,老子還以為是哪個追求者呢,真是受夠了......”

“許哥,我沒有背叛你啊,你信我,我絕對沒有告訴他你住哪。”

“我知道你沒有背叛我,緊張啥?”我拍了拍江澄影的肩膀。我解開了內搭的橙紅色襯衫最上面的那顆扣子,我喜歡秋日的涼風從我脖子吹到胸腹的感覺。

走出樓門,就看到了一輛看起來剛清洗過的小型卡車停在我面前。

“先生,這些玫瑰花,往哪送?”

“今天風不大,去島上吧。”我說:“你們往前開,我們開車跟著。”

“許哥,去島上幹嘛啊?”

“燒,給這些玫瑰花燒掉。”

“啊......我說你怎麽還看看風大不大呢。不過,其實直接扔到垃圾場也挺好的。”

“他天天給我添麻煩,我真心堵挺,我也想自己抒發一下。不過你先別老跟我說話,我開車費勁。”這話是真的,我自從考票之後就沒怎麽上過路,得瞇著眼緊盯著路況才行。

“媽的,可算是到了,整我一頭汗......”我打開車門,長出了一口氣。

“以後少說點臟話唄,許哥。”江澄影一只手拉著我的袖子說。

“怎麽?”我笑了,沒想到這年頭還會有人這麽要求別人。倒不是說不好,就是覺得挺新奇的。

“你罵人總讓我覺得有種割裂感,我還是喜歡你溫文爾雅的樣子。就那種看著就很會講道理的樣子。”

好吧,確實很多人都會對我有這樣的誤解,覺得我溫文爾雅和藹可親,實際上我是個會爆粗口的人,僅限於關系很好的。

而且,越是親密的朋友,我可能越是苛刻刻薄,或許這樣確實不好吧,但是我也會幫助他們的。所以其實,和我做朋友的人沒有什麽過多的怨言。但是如果他們真的說了,我也會接納建議。爆粗口確實是不好的行為,應該盡力克制。

兩個送花的工人幫我把花朵傾倒到了一片填海造陸產生的一片鹹水池上。我從兜裏掏出一個有些舊了的銀色打火機,給江澄影炫耀似的一揮,隨即點著玫瑰花。

“你不是不抽煙嗎?怎麽會有這種打火機?”江澄影有些疑惑的問。

“我......”江澄影這話,又讓我陷入了回憶之中。

這個打火機,還是羅仲宴十八歲生日的時候我買的。

他的生日11.12,我的生日12.7,我給他買了一個和我的搭配的打火機,我覺得雖然我經常管著他不讓他抽煙,但是還是要送他打火機告訴他我的態度。我是偏愛他的,當時我這樣講,實際上,現在我依舊可以這樣講。

玫瑰花在我身前的海水裏燃燒,居然沒有泛起煙霧。按理來說應該像焚燒木材等那種感覺才對吧,也不知道是為什麽。

我從燃燒的玫瑰花裏面挑出一朵。他的花枝還沒有燒到,但是花瓣上已經多了小小的一蓬火焰。

“你知道嗎?小江,我對於羅仲宴對我的感情,有的時候就很像對於這些玫瑰花的態度。”

“什麽意思?你是指......太熱烈?還是......”

“我剛才心算了一下,這一卡車玫瑰如果是沒有黑點的那種相對無暇的玫瑰花,批發價拿也就不到十萬或者十幾萬就買下來了,對於羅仲宴來說或許真的不算什麽。可是他現在給我的感受,就不是會這樣用心的人。畢竟他送玫瑰花都能這麽大張旗鼓的送,真的有註意到我的需求嗎?但是,一旦花瓣燒起來,就不論斑點的有無,也無所謂完整還是含苞待放。它都在火焰中盛放著,不是嗎?”

江澄影怔楞片刻:“所以,你還是希望,能用自己的方式,讓感情更純粹一點的,是這樣嗎?”

“不。”我輕聲說。與此同時,火焰燃燒到花枝上,我把花枝拋進熊熊的火焰中:“你看,我選擇讓他變成灰燼,隨海水而去。不好嗎?”

“你還是不原諒他的呀。”

“是啊,我不原諒。”我又從火焰中拿出一支玫瑰花,火焰灼燒它花瓣的時候留下點點火星,煞是好看。

我突然感受到閃光燈,回頭看過去江澄影又是一張。

“餵,怎麽一言不合還拍照啊,怎麽,被我迷倒啦?”

“不是我說,真的很好看哎。”江澄影又順著我這種表情拍了幾張,待我手中花瓣燃盡之後,他帶著幾張照片走到我旁邊:“你看嘛你看嘛,有種末日的感覺!真的!然後你就是那種在燃盡的花海裏靜靜等待冒險者的終極大boss!就站在那裏一邊嗅聞火焰玫瑰的香氣一邊對前來的冒險者小隊說‘說說看,你們是來采花的,還是......想當那片被燒焦的枯葉?’怎麽樣,符不符合?”

“好好好,符合符合。”我看著仍然熊熊燃燒的火焰,想起一首歌:“小江,我給你唱首歌好不?”

“唱嘛!這時候就該唱歌!”

我心念一動,一下子就想起了那些經典的旋律:“風雨彩虹,鏗鏘玫瑰,再多憂傷再多痛苦自己去背......”

一曲唱畢,我才意識到自己出了點汗水。擦了擦,笑著對江澄影說:“這才是我心中對玫瑰的最好詮釋。或許你沒聽過這首歌,但是在我看來玫瑰絕對不能是騷擾的借口,更多的應當展現他作為植物的生命力與力量。你覺得呢?”

江澄影笑了,但頭依舊在看手機:“許哥,你總是喜歡在生活中的各種東西上寄托自己的想法,是不是?有時候覺得你像個哲學家,但是太喜歡說這些有關哲理的東西,是容易陷入自己的死循環的。我就從來不想,其實要不是羅仲宴送的,我會覺得這一卡車玫瑰花太浪漫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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